第九章　西方追趕上來

穀倉里的老鼠（三）

　　無論豐臣秀吉宗教上的意圖是什麼，繳了人們的械無疑使國家向置於中央集權制下邁出了一大步，極大減輕了人口普查、丈量土地、以及分配稅額和兵役的工作。到了1587年，據豐臣秀吉給其妻子的一封信的記載，豐臣秀吉將擴張視為一切問題的解決辦法，決定征服中國。五年後，他的軍隊——可能有二十五萬人，裝備最新式的火槍——在朝鮮登陸，掃除了面前的一切。

　　他面對的是一個對於擴張的價值意見不一的中國王朝。明朝的一些皇帝象日本的豐臣秀吉一樣，努力爭取全面修訂他們的帝國搖搖欲墜的的財政並且擴張。他們下令安排新的人口普查，竭力解決誰應繳稅、繳什麼稅，並將複雜的勞役和穀物稅轉變成簡明的銀兩支付。然而，文官壓倒性地迴避這一切的大吵大鬧。他們指出，幾百年的傳統表明，理想的統治者安靜（且花費不多地）坐在中央，由道德楷模指引着。他們不開戰，無疑不榨取擁有土地的紳士們的錢財，這些官員們本人正是來自這些家族。作為豐臣秀吉驕傲和快樂的源泉的人口普查和稅務登記，可以有把握地忽略。因此，即使長江流域的一個縣報告1492年的人口和八十年前完全一樣，又有什麼關係？學者們堅稱，王朝會延續一萬年，無論它是不是普查人口。

　　行動主義的皇帝們在官僚的泥潭中掙扎。有的時候結果是滑稽的，例如當正德帝在1517年堅持率軍對蒙古人作戰的時候，結果卻只是負責長城的官員拒絕開門讓他通過，因為皇帝應呆在北京。有些時候事情就不那麼有趣，例如當正德因為高級行政官員倔強而下令他們受鞭刑時，行刑過程中數人喪命。

　　皇帝們很少有正德的精力，他們不是同官僚利益集團以及地主們較量，大多數皇帝任由稅冊腐爛。因為缺錢，他們不再付軍餉（1569年兵部副部長承認他僅能找到名冊上三分之一的部隊）。賄賂蒙古人比同其作戰更便宜。

　　皇帝們還停止了支付水軍的報酬，即使水軍應該阻止龐大的黑市；自從遠至十四世紀朱元璋禁止民間海上貿易以來，這種黑市就已湧現。中國人、日本人和葡萄牙人走私者在海岸各處從事利潤豐厚的買賣，購買最新的火槍，變成海盜，而且在火力方面很容易地超過攔截他們、資金不足的海岸警衛隊。海岸警衛隊也沒有真正嘗試；走私者的酬金是他們主要的額外待遇之一。

　　中國的海岸越來越象例如電視警匪劇The Wire，非法錢財模糊了暴力的罪犯、地方名流和可疑的官員。一個正直卻天真的官員備嘗艱辛後領悟了這一點，那時他實際上遵照了規章行事，處死了一幫走私分子，即使其中一人是一個法官的叔父。有人走了後門。總督被撤職，並在皇帝發出逮捕狀的時候自殺了。

　　政府在1550年代實際上喪失了對海岸的控制。走私者成了海盜首領，控制了二十座城市，甚至威脅劫掠南京的皇陵。最終，需要許多富有政治識見、廉潔的官員打敗他們。使用一支擁有三千火槍手的秘密部隊（稱為以戚繼光命名的“戚家軍”，戚繼光是這些獨特無雙之人中最著名的），這些改革者打了一場非正式戰爭，有時有官方支持，有時沒有；這由揚州的一個地方行政長官資助，他通過從地方名流擠出稅賦私下給他們調撥資金。戚家軍表明，當意志存在時，帝國仍能夠粉碎挑戰者，而它的成功激勵了一個（短暫的）改革時代。調動到北方後，戚繼光徹底改革了長城的防禦，建造了石塔（注），在其中駐紮訓練有素的火槍手，並將大炮架置在車上，就象一個世紀前匈牙利人用來抵抗奧斯曼土耳其人的野戰堡壘一樣。

　　在1570年代，首輔張居正——可以認為他是中國史上能力最出眾的行政官員——除舊更新地修訂了稅法，收了欠款，且使軍隊現代化。他提拔了例如戚繼光那樣才智橫溢的年輕人，親自監督年輕的萬曆皇帝的教育。國庫充盈，軍隊恢復生機；但是1582年張居正去世時，官僚反擊了。張居正死後被羞辱，其追隨者被解職。值得尊敬的戚繼光孤獨地去世，一貧如洗，甚至他的妻子也拋棄了他。

　　因為現在他那偉大的首輔離世了，萬曆皇帝處處受挫；他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在1589年罷工了。萬曆退縮到了一個放縱的世界，將財富揮霍在服飾上，而且變得過於肥胖，需要幫助才能站起來。二十五年間他拒不上朝，讓大臣和使節們對着空蕩蕩的御座叩頭。一事無成。沒有官員解職，也沒有官員晉升。到了1612年帝國一半的官位是空缺的，而法司的積壓則有數年之久。

　　難怪1592年豐臣秀吉期望輕鬆獲勝。但是，無論是因為豐臣秀吉犯了錯誤，還是朝鮮海軍的創新，抑或中國軍隊（尤其是戚繼光創建的炮兵）表現驚人地優異，日本的進攻被阻止。一些歷史學家認為如果豐臣秀吉沒有在1598年死亡的話，他仍會征服中國；然而豐臣秀吉死了，他的將軍們立即對擴張作了反思。他們放棄了朝鮮，奔回家進行相互征戰的大事，而萬曆和他的官員們也繼續他們自己的幾乎不做任何事情的重大事務。

　　1600年之後，東方核心的大國心照不宣地承認官僚是對的：中央集權和擴張不是問題的解決辦法。大草原邊疆仍然是中國面對的挑戰，歐洲的海盜（抑或商人）在東南亞仍然是問題，但是日本面臨的威脅非常少，因此在世界歷史上獨一無二，日本實際上完全停止了使用火器，其熟練的槍炮工倒回去製造刀劍（唉，不是犁鏵）。然而，在西方，無人有那種奢侈。

註：如果你敢於挑戰人群和小販去參觀今天的長城，你會看到蜿蜒越過北京附近山巒的巨大的石頭殼體，這些主要是戚繼光和他的同代人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