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彈的愛恨情仇

林曉

朝鮮核試驗，讓我想起一個故事。還是當知青的時候，也就是一九七六年的春天，兩報一刊發表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在六十年代期氣勢雄偉的詩篇：鯤鵬展翅九萬里，翻動扶搖羊角，……。這首令人啖口難忘的古體詞中最醒目的當然是那句“不須放屁”。多年以後有一位大學同學說到老人家對古詩詞也有開創性貢獻，說的就是毛主席敢把拉屎放屁引入念奴嬌。記得當年在知青宣傳隊還把它編成歌曲，放在男生小合唱里。唱到這句時，音調突然提高“不須…../放屁！”於是台下一片叫好。大家都知道毛主席的“不須放屁”罵的是赫魯曉夫，因為前面引用了這位蘇共前總書記對共產主義的最高願景，那就是“土豆燒熟了，再加牛肉”。

許多年裡都對毛主席他老人家為罵赫魯曉夫不惜動用粗話感到不解，赫魯曉夫固然有對斯大林不敬之嫌，但這是人家內政，有必要那麼動感情嗎，況且斯大林對老毛那次唯一的國際訪問也並不是賓至如歸？至於土豆燒牛肉，那幾年中國人連飛機包菜都吃不上，哪來資格評論人家的土豆燒牛肉呢。這個疑問直到二十年後，我在美國的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訪問工作時才找到答案，而這個答案也在那首詩里，那就是“不見千年秋月朗，定了三家條約”。一九六三年，美英蘇在莫斯科簽訂了禁止在大氣層核試驗的條約，正是這一條約，導致了中蘇全面分裂，這以後蘇聯老大哥成了蘇修，終於在一九六九年的珍寶島事件後，成了中國的頭號敵人。

中國在近代史上受過四次核威脅，第一次是韓戰期間，五次戰役後，美國總統在回答媒介提問時宣稱將使用一切武器對付紅色中國，當記者問到是否包括核武器時，杜魯門強調了一切武器也包括核武器。據說當時的計劃是把志願軍誘入一個戰役集中的區域，然後集中使用五到六顆原子彈。這個計劃沒有實現是因為考慮到當時蘇聯也爆炸了第一顆核彈，另外英國的左翼工黨內閣專門派了一個代表團到美國並威脅退出韓戰，才使杜魯門放棄了此一計劃。第二次核威脅是在一九五八年的金門炮戰後，那一次美國國務卿杜勒斯在訪問台灣時親吻了蔣夫人宋美齡的手後保證到，如果共軍膽敢跨過海峽一步，我們只要按一按電鈕，就讓他們徹底完蛋，他所說的電鈕，當然是核武器的按鈕。蘇聯並不贊成共軍在金門製造事端，於是派外長葛羅米柯來中國，據葛羅米柯後來的回憶，毛澤東在與他的談話中希望能從蘇聯借幾顆原子彈，把美蔣軍隊誘惑到福建，然後讓美國佬也嘗嘗核彈的厲害。葛羅米柯回憶，毛澤東說和美國打核大戰，中國不惜犧牲一到兩億人。葛羅米柯聽後十分震驚，從此認定老毛是共產主義陣營里的紅皮光頭黨。這就是老毛詩中的“嚇倒蓬間雀，怎麼得了，哎呀我要飛躍”一句的由來。由於冷戰時代美國和北約明確宣示了核戰爭的捆綁教義，就是一戶通核，全村遭殃，也就是說如果中國膽敢對美國使用核武器，不但要把中國炸回石器時代，蘇聯也要連坐。這就使得赫魯曉夫不得不三思對中國的核援助，從而斷然決定撕毀合同，撤走專家。中蘇當年的情形和中朝今天的狀況完全是一個模子裡套出來的兩個故事。

三家條約沒能限制住彪悍的老毛，中國終於在一九六四年放了第一顆大炮仗，用老毛的話說，給赫魯曉夫戴了一枚一頓重的獎章。於是美國計劃轟炸中國的核基地，這一消息，被隱藏在華盛頓的中國間諜金無怠透露給了北京，中國的所謂的三線工程就是始於這個計劃。這就是中國所受到的第三次核威脅，那一次美國人試探着徵求了蘇聯的意見，就像美國現在徵求中國的意見一樣。然而中蘇雖然在意識形態已經展開了論戰，但蘇聯老大哥那一次還是把美國給頂了回去，中蘇雖然吵架，但蘇聯覺得還不至於要去幫着敵人去打擊昔日的盟友。畢竟美國對蘇聯還是有所顧忌的，所以沒有輕易動手，中國老百姓幸運地得到了上帝的垂青。不過老毛並不領情，仍然深深記恨蘇聯的背信棄義，中國人歷來覺得叛徒比敵人更可恨，就像汪精衛比崗村寧次更可惡一樣，至少在輿論上，蘇修必須千刀萬剮。

終於，中國的第四次核威脅來自蘇聯，始於一九六九年的珍寶島事件。文革開始後，中國的紅衛兵們已經覺得他們是天下無敵，以解放全人類為己任，要實現全球一片紅。在對反革命的同胞們開展暴力運動的同時，當然要證明對蘇修也敢出手。那一次蘇聯軍人怎麼也沒想到中國士兵在打架打不過時會開槍。如果說在這以前，蘇聯最多認為毛澤東的中國不過是激進一點，這一次居然向當年的老大哥開槍，可見中國人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關於勃烈日列夫是否確有對中國的核基地進行外科手術的計劃，仍然是歷史學家們需要探討的問題，但西方確實傳出了蘇軍將會進攻中國的報道。那一次，國防部長林彪下達了一個一號命令，除了大挖防空洞，更開始了人口疏散，大批的地富反壞右們被下放到農村，這裡的邏輯推理直到今天仍然讓歷史學家頭疼。那一次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幸災樂禍，推波助瀾。後來柯西金在悼念胡志明回國的途中想以向中國買豬肉為藉口緩和中蘇關係，結果被敬愛的周總理送了他一車豬尾巴。

自從一九三八年德國科學家發現了核裂變能放出巨大的能量後，人們對於原子彈的預期是遲早的事。原子彈的物理機制並不複雜，用今天的計算機，一個學應用數學的研究生可以在一個星期內編出一個反應擴散方程的計算程序，從而驗證原子彈的臨界體積或臨界密度。不久前還有人把製造原子彈的秘方放在了互聯網上。不過造原子彈其實並沒有那麼簡單，關鍵還是製造原子彈的材料的獲得。稍有點核物理知識的人都知道，以裂變原理製造的炸彈所用的材料有兩種，那就是鈾的同位素U235或鈈的同位素Pu239。但是U235在天然鈾中只占百分之零點七，其餘的是不能做快中子裂變的U238，而要把天然鈾中的U235提純到武器級的百分之九十以上談何容易。U235和U238化學性質是一樣的，所以只能物理提純，利用兩個核些小的質量差經過無數次的擴散來一點一點地達到。於是造一個原子彈所需要的電力幾乎是中國在六十年代發電量的一半。至於Pu239在自然中根本就不存在，必須先有建造反應堆技術才行。

六十年代以前，核武器純粹是美蘇兩家的天下。這兩個冤家在1962年的古巴導彈危機中差點大打出手。那一次是赫魯曉夫先裝了孫子，多年後我的一位美國同學對我說，沒有赫魯曉夫的退讓，人類就沒有今天。赫魯曉夫的服軟也是因為那時蘇聯的核武器沒有美國多，那一年，美國核彈頭的數量大約是蘇聯的八倍。這一比例到了一九八零年已經完全逆轉，那一年，蘇聯以三萬多枚核彈頭成為世界當之無愧的核老大。據比爾斯米爾諾記載，蘇聯彈頭數量最高時曾達到過四萬多枚，這個吉尼斯記錄人類是永遠也無法打破的。美國則在1966年達到最高峰的31700枚，隨後一直在減少。要想知道這些數字意味着什麼，只要知道即便是中國這個最大的國家，人口在十萬以上的城鎮也只有六百六十多個。蘇聯在原子彈的當量上也堪稱老大，其中最大的一次核試驗，相當於五千八百萬噸TNT，是美國扔在廣島的瘦子和長崎的胖子的兩千九百倍。美國略小，兩千六百萬噸TNT。冷戰時代，美蘇兩國的和核戰爭機器，都是綁在頭髮絲上的，然而兩家也都很清楚，這個戰爭是誰也不會贏的。

我在哥倫比亞大學念書時，有一位學國際政治的美國同學告訴我，冷戰時代，美蘇兩國都極力避免直接對抗，雙方的較量都是通過第三國，譬如越南，譬如阿富汗，俗稱間接小型冒險，但是美國知道蘇聯的紅線，蘇聯也尊重美國的紅線。同時，除了英國，不讓其他的國家掌握核武器在六十年代後成為了美蘇兩國的共識，這裡包括中國，也包括法國。這種核武器利益鏈甚至超過了意識形態的對立。正因為如此，法國成為了第一個和中國建交的西方大國。記得九十年代在東京大學的亞洲流體力學研討會上，一次在新宿和中國的X研究所的一位資深科學家晚餐，他告訴大家，法國的氫彈是中國人教他們怎麼造的。後來回去查了一下，果然法國的第一顆熱核武器是在中國之後。是不是戴高樂以建交來對中國的“核武器援交”投桃報李，仍然有待歷史學家來考證。

關於朝鮮的核武器，中國看起來並沒有直接的責任，因為自從美國前總統向江澤民爆料了朝鮮正在發展核武器的情報後，中國政府似乎一直宣稱是反對的，但中國政府對於朝鮮卻有着擺脫不掉的干係。除了是韓戰的盟國，朝鮮的許多賴以生存的物資都來源於中國。所以中國要甩掉這個核捆綁的毒瘤，需要當機立斷，背信棄義，撕毀合同，斷絕與朝鮮的來往。不過事到如今，連背信棄義也有困難。世人都知道，當最親密的同伴反目時，其仇恨的爆發可能是災難性的，謀殺案的百分之四十六來自昔日的情侶和夥伴。這一點從中蘇關係的歷史得到了印證，七十年代後，中國的幾乎所有核武器瞄準的都是這位當年的老大哥。所以中朝一旦反目，中國成為朝鮮第一個核目標也並非是不可能的。中國和朝鮮的關係有點像衣俊卿和常艷的關係，上過床，是大馬列和小馬列的關係，而最終小馬列給大馬列帶來的打擊卻是連馬列的敵人也望塵莫及的。

亞洲另一個虎視眈眈的潛在核國家是日本，這個有着臥薪嘗膽，勵精圖治傳統的二戰戰敗國，一直夢想着民族復興，重新走向世界強國的舞台。日本的右翼自七十年代以來，都在鼓吹讓日本成為正常國家，日本夢想着進入聯合國安理會，日本希望重新恢復他被繳械的帝國軍隊。但日本也知道，沒有核武器，日本永遠只是一個寄希望於核保護傘的軍事附庸國。日本作為世界上唯一被山姆大叔原子彈轟炸過的國家，任何一個美國總統都不可能允許它擁有核武器。日本擁有核武器，美國軍人絕不會答應，美國人民也絕不會答應，這是事關國家安危的重大決策。然而問題在於，如果日本的愛國主義者和右翼發動一次政變，不聽美國的，美國還有多大的魔法能控制住這個無論是在人口，國民產值，還是科學技術上都遠遠超過朝鮮的東亞大國呢。如果當年蘇聯無法控制中國，中國今天無法控制朝鮮，誰又能指望山姆大叔就一定能捂住日本這個潘多拉盒子呢。

而日本的右翼所能蠱惑選票大眾的有兩點，那就是朝鮮的核武器和中日的戰爭喧囂。雖然羅援少將否認“轟炸東京”是他說的，但在共黨控制的海內外網站上，為釣魚島不惜使用二炮，核平日本之類歇斯底里的語言已經為世人司空見慣。你可以說他不代表中國政府，但也不能排除它來自中國軍隊和政府。一個很自然的問題是，如果中國真的動用二炮核平日本，美國會不會為日本而不惜進入一場毀滅人類的戰爭。這個問題很現實，因為中國海軍和空軍如果在釣魚島和日本進行對抗賽，並不能保證一定就會勝出，而中國又丟不起這個面子，到時候在民粹主義和社會動亂危機的壓力下，很可能讓“轟炸東京”這樣的口號成為現實。如果美國為了自身的利益，退出爭端，你又有什麼理由說今天日本的右翼提出的口號不是為了日本人民的利益着想呢？日本有着世界最尖端的技術，日本在核物理領域裡的成就絕不亞於中國，更重要的是，日本大量的核電站收集的廢料，已經積累了據說近一百噸的武器級金屬鈈，而今天造一顆長崎級別的核武器，只需要如棒球大小的幾公斤的鈈。

如果日本不聽美國從而走向核國家，美日未來的關係，會不會重演蘇中，中朝那樣的愛恨情仇呢，讓我們拭目以待。

很多八十後和九十後們也許早已忘了毛主席那篇充滿激情的詩篇，茲在這裡拷貝如下：

念奴嬌　鳥兒問答　　1965　秋　

鯤鵬展翅，九萬里，翻動扶搖羊角。

背負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間城郭。

炮火連天，彈痕遍地，嚇倒蓬間雀。

怎麼得了，哎呀我要飛躍。　

借問君去何方，雀兒答道：

有仙山瓊閣。

不見前年秋月朗，訂了三家條約。

還有吃的，土豆燒熟了，再加牛肉。

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