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眼裡的天主教大概相當黑暗。 在我們教育中在天主教治理下中世紀的歐洲是黑暗的世紀。 天主教發動了許多對外戰爭，包括幾次十字軍東征，對中東人民和非基督教徒罰下滔天罪行。 天主教國家如西班牙，葡萄牙在美洲對印第安人犯下史無前例的種族滅絕罪行，文藝復興以及文藝復興之後的幾百年，天主教設立宗教法庭，囚禁伽利略，燒死胡斯和布魯諾等，阻撓科學發展，支持專制政權，總之，沒有幹什麼好事。

上述是不是有相當事實根據呢？ 當然有， 否則教宗約翰·保羅二世也不會公開為天主教會過去的錯誤和罪孽道歉。 教宗說，他們為基督教會的分裂要求大家的寬恕。他同時也為一些人本着“真理”的名義而進行的暴力行動道道歉。 

天主教近年的性醜聞也是引起極大公憤的一個主題。 天主教至今對其醜聞仍舊躲躲閃閃， 讓信徒感到失望。

但是罪惡和醜聞只是天主教歷史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事實是，天主教仍舊有十二億信徒。 西方殖民主義侵入美洲受害最深的南美的信徒占據天主教信徒的四成， 以致這次教宗選舉阿根廷主教當選為新教宗，開拓了歷史的新篇章。為什麼呢？

說到底， 天主教的歷史比大多數中國人知道得複雜的多。 首先，當“蠻族”侵入歐洲那段，歐洲天主教保留了滅亡古典世界的最後一點文化。 也許有人指責保留下來的只是基督教文化，而不是希臘羅馬文化， 但是保留下來的文化明顯高於入侵蠻族的文化。 因此，沒有武力的教士能一點點把基督教信仰傳播開來，“蠻族”逐漸放棄了自己原有的信仰，皈依基督教。 維金人，凱爾特人，高盧人，日耳曼人，斯拉夫人，馬扎爾人等等“蠻族”集團皈依基督教，也許是基督教能創造出的最大奇蹟。

請注意的是，東方中國儒家文化沒有能征服蒙藏等周邊民族，反而佛教和伊斯蘭教打動了不少少數民族的心靈。 從這點而言，希臘羅馬文化也許也面臨同樣的問題，希臘羅馬文化無力征服“蠻族”的靈魂，反而基督教有更強大的力量。

即使在儒家文化圈，儒家也多是上層的一種“信仰”， 而佛教伊斯蘭教則深入每個個體的心靈。同樣，希臘羅馬文化可能征服了城市居民和帝國上層，但基督教改變了西歐每個靈魂。

西歐基督教化是個緩慢的過程，是個幾百年的過程。 但是是個堅實而不可扭轉的過程。 “蠻族”毀滅西羅馬帝國之後四，五百年，歐洲基本完成了基督教化的過程。“黑暗”的中世紀開始露出一線曙光。 在公元九世紀，加洛林文藝也許西歐隨後一論又一論“復興”的第一聲吧。

說到天主教，我們應該強調的是兩個方面，世俗方面和精神方面。 從世俗方面而言， “蠻族”的領主皈依基督教之後並不因此變成聖人。 “天主教”主教們也並不因此變成聖人。 世俗者熙熙攘攘，逐利而行，罪惡就在其中。 另一方面，天主教有其精神的追求，不僅僅是虛偽，不僅僅是鴉片。 為窮人疾呼，為和平疾呼，也是天主教複雜運動的一個側面。 發起上帝休戰等和平運動，設立慈善機構，建立大學和醫院等都是天主教運動的一部分。 甚至在苦難深重的拉丁美洲，為當地印第安人大聲疾呼譴責殖民主義暴行的天主教人士也扮演了相當的角色。

這次當選的方濟一世，如果只是站在天主教舊有教義上講沒人人聽的“大道理”，而不是身體力行為下層呼籲，在貧富差距相當大左右派對立十分明顯的拉美又有什麼地位？ 又有多大可能被選為教宗呢？

歷史上，天主教會和世俗實力有勾結有鬥爭，這是事實。 既然一腳踏在塵世中，就不能不沾一腳的臭狗屎。但是另外一方面，天主教會以及後來的基督教本身缺少物質力量，從來沒有擁有龐大的武力。 即使在“政教合一的時代”， 靠的也是世俗力量， 而無法直接從肉體控制臣民。 所以一旦德國等地世俗領主對天主教的權威提出挑戰，天主教本身一籌莫展，能依賴的只是另外一批世俗領主（國王和貴族）。

從這點而言， 敗也如此，成也如此。 缺少實際武力也許反而成為天主教能演變能改革，能倖存的一大契機。 從某種意義而言， 日本天皇制度之所以能倖存下來，也是因為缺少真正的政治權力。

缺少政治權力，就不能直接為惡世界，就能發揮自己精神文化的長處。

天主教能在某種意義反腐敗成功，能採取獨身制度，能從皇帝的權威下掙脫出來，能接受政教分離，在今天，還能選出樹立幾個廉潔謙恭的教宗，還能激勵相當的信徒， 說到底，可能和它一直定位於一個精神權威體而不是一個世俗權威體有相當關係。

最後我想引用薄伽丘“十日談”裡面的第一日故事第二結尾收場

“楊諾一聽說他的朋友回來了，就趕去看他， 心中卻絕不指望亞伯拉罕會改信天主教。二人見面有說不出的高興。楊諾當然並不多問什麼，等過了兩三天，他已休息過了。這才去問題對於羅馬教皇，以及紅衣主教和教廷上的其他僧侶的印象怎樣， 那猶太教徒立刻回答道：

“照我看，天主應該懲罰這班人，一個都不饒。要是我的觀察還準確，那麼那兒的修士沒有一個談得上什麼聖潔，虔敬，德行，談得上為人表率。那班人只知道姦淫，貪慾，吃喝，可以說無惡不作，壞到了不能再壞的地步。這些罪惡是那樣配合他們的口味，我只覺得羅馬不是一個”神聖的京城“，而是一個容納一切罪惡的大熔爐；照我看，你那位高高在上的'牧羊人‘，以至一切其他的’牧羊者‘，本該做天主教的支柱和基礎，但正日日夜夜，用盡心血，千方百計，要讓天主教早些垮台，知道有一天從這世上消失為止。

“可是不管他們怎樣拼命想把天主教推翻，它可還是屹然不動，到反而日益發揚光大，這使我認為一定有聖靈在給它做支柱，做基石，....再沒有什麼可以阻擋我做一個天主教徒了....給我行洗禮吧“。

天主教會衰亡嗎？ 也許，但是，儘管歷史上的罪惡現在的醜聞，天主教仍舊還沒有喪失他的全部活力。說到根子，因為它只能靠自己的精神魅力來維持信徒的信仰，所以它至今尚存。

一點胡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