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見到何案泉博討論文革的潛意識。 我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在我看來很多人的“文革情結”植根於中國人內心的“水滸”情結。 而“水滸情結”就是平常被壓制的普通人對在某杆“正義大旗”下，跳出正常世道，快意復仇，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瀟灑一回的情結。 也可以說是亂世情結。

中國歷史上,"亂世“給人一太多悲慘回憶，所以中國人有”寧為太平狗，莫作離亂人"的說法， 但這只是社會顯心理的一部分，在不少中國人中間，特別在遊民或不得意的邊緣人心底，還有渴望“亂世”，在亂世裡面要把一切翻過來的意識。 依照環境，這種潛意識也可能變成一種顯意識，亂也許是因，也許是果。

我始終不太懂“水滸”，至少在我眼裡，裡面相當多人物言行不一，缺少道德底線。 比如，宋江一個綽號是孝義黑三郎。 但三打祝家莊一役， 李逵屠了扈家莊後宋江居然能要求扈三娘嫁給王矮虎， 這裡孝義不知做何講？

中國傳統道德道德準則，孝是最重要的。對女性而言，至少宋代之後，名節重於生命。 扈三娘本和祝彪訂婚，祝和扈家莊均死於李逵之手。宋江收扈三娘為義妹，讓扈三娘嫁給王矮虎，讓人驚詫萬分。 和梁山好漢有血海深仇的扈三娘如果意在報仇，殺死幾位梁山好漢，則宋江不智不義，陷自己兄弟於險境。 如果扈三娘忘了父母兄弟未婚夫血仇，從了王矮虎，覥顏事敵，人品低劣至極，，大不孝至極。 

說得更遠，扈家莊本對梁山輸誠，李逵屠莊而宋江不問，宋江已經占全不仁不信，再逼扈三娘嫁人，我只能看宋江毫無道德底線。 要是宋江對中國道德還多少有點尊重，至少應該放扈三娘離去或自殺以全孝義吧。

類似的例子舉不勝舉。

但“水滸”的確深入人心。 有的學者把其吹捧為“偉大的革命史詩”， “代表民族精神”。 央視一而在再而三的推出根據水滸改編的作品， 一個正面人物濫殺無辜，吃人肉，挖人心，開人肉包子點而沒有半句譴責的世界，只能讓我不寒而慄。 我多少感到悲哀。

但感情歸感情，理智歸理智。 不喜歡水滸是一回事，了解水滸“魅力”何在又是一回事。

我覺得水滸對中國人最大的魅力是提供亂世中快意復仇的代入感。 當自覺被人欺凌者把自己代入水滸， 對傷害或壓迫自己的人快意復仇的時候，書裡面人物到底是否道德或善惡其實早就不重要了。

我為什麼說文革情結植根於水滸情結原由就在這裡。 中國人的復仇，往往不是要改變社會，而只是復仇，而且要加倍復仇。楊雄之妻潘巧兒與和尚通姦，楊雄的辦法也不過是把迎兒一刀兩段，把潘巧兒剖腹取心。 中國所謂法制顯然不能滿足很多人的復仇和血腥的渴望啊。

悲慘的是水滸中梁山泊最後的出路也不過是被招安。 36天罡72地煞下得凡來走了一圈，殺害一些貪官污吏，無數老百姓為止陪綁，最後一切恢復原樣。 梁山泊好漢戰死的戰死，毒殺的毒殺，病故的也不少，還有升官發財。當然那些從不是水滸最吸引人的地方，最吸引人的，還是書中快意復仇，了結恩怨的部分吧。 

水滸”英雄“裡面，林沖是個悲劇人物。 水滸裡面宋江李逵武松等快意復仇，沒有底線，但碰到林沖，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書中描寫如下：”宋江持盞擎杯，吳用，公孫勝持瓶捧案，盧俊義等侍立向待。宋江開口道：“文面小吏，安敢叛逆聖朝，奈緣積累罪尤，逼得如此。二次雖奉天恩，中間委曲奸弊，難以縷陳。萬忘太尉慈憫，救拔深陷之人，得瞻天日，刻骨銘心，誓圖死保。” 宋江何等卑躬屈膝？ 又何談信義？ 可憐林沖楊志也只能“怒目而視，有欲發作之色”。  我不知道當時林衝心理不知如何想？ 但我知道，中國民間忠義精神常常因人而異，千萬別高估了中國民間的忠義精神。

前不就，我在一篇關於英國大憲章第49條提到歐洲中世紀的反抗權，我特別提到反抗權是一種有限反抗權。 我也看了一些文革造反人物的回憶錄。 他們的確懷念文革，因為文革提供了他們一個機會，使得他們能跳出日常小人物的世界，快意“復仇”，指點江山，那個時期的確是他們最意氣風發的時代。

但是，正如水滸英雄最後也被關進了籠子。 文革英雄因亂世而起，最後又被關進了籠子。如果他們能意識中間的因果關係，是否還那麼懷念文革呢？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他們如果更成器一點，也許沒有“走資派”平反的機會。

李逵只有死，而且死在自己大哥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