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因芹泥博談曹操，寫了幾個字。 這裡再談幾句。

湯安博對錢穆魏晉看法大為不滿，提出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做反駁。 但我個人看法，錢陳看法角度不同，陳的看法不如錢之深刻。 為什麼呢？ 先說陳之觀點。

“綜上所述，可知魏晉統治者分屬於兩個不同的階級。魏統治者的社會階級為寒族，非儒家。與之相同的 是蜀國的統治者的社會階級。晉統治者的社會階級為 服膺儒教的豪族，與之相同的是東漢、孫吳統治者的社會階級。另有袁紹。東漢、袁紹、孫吳、西晉統治者的社會階級是相承的。魏、蜀的出現與滅亡，反映了豪族寒門統治的動搖與穩定。社會階級的不同，決定了魏、 蜀與東漢、袁紹、孫吳、西晉不同的政治特徵。從利弊來看，魏與蜀國的政治勝過東漢、袁紹、孫吳西晉的政治” 《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

陳文內動輒提曹操的階級出身，也是陳受馬克思主義歷史觀影響的明證，也許這是湯安博喜歡陳文的一個原因。

陳的看法，曹操代表的寒門向豪門奪權，但豪門糾集在司馬氏下反攻成功，顛覆了曹魏政權。 這當然也有一部分道理，最大的缺點是沒有能回答魏之寒門統治為什麼為晉之豪門統治取代？

漢代的世家以經學世家為核心， 孔伏為累世經學世家，某種意義壟斷文化。 照陳的分析，司馬家本是武人，以豪族轉儒家世家。這裡陳自己已經劃分出兩類世家。 曹操殺孔融等，鎮壓的是沒有武力只有文化的經學世家，但扶植的是武力為主的豪門世家。從這點講，錢陳並沒有多大分歧。錢對司馬氏沒有一句好話。 陳也無法對曹魏缺少光明和大義提出反駁。

據陳氏講，司馬不僅爭取到豪門士族的支持，而且還得到寒門的支持，他例子中寒門代表就是賈充。 錢氏還提到曹爽何宴改革引發豪門對改革不滿， 陳氏則沒有提到。 這裡關鍵問題是，曹家代表寒門改革幾十年，怎麼“失道寡助”，豪門寒門都跑到司馬那邊去了？ 曹操創造的利益集團呢？ 還是曹操所謂代表寒門不過是想象而已？ 司馬懿這類豪門士族之崛起本身就和曹魏政策有很大關係？

不把這點講清楚，陳氏整個推論就演繹不下去。

湯安喜歡談“歷史趨勢”， 但所謂寒族代替豪門的歷史趨勢那是真存在嗎？ 還是幾百年後，等到印刷術比較成熟後，科舉出現後，才成為趨勢？

秦統一後本無漢代意義的世家。 漢代士族是逐漸從經學世家和官僚世家演化出來的，這難道不是一種趨勢， 又從何等意義講，漢代世家到了東漢末年突然變成阻礙歷史發展的東西，閹黨寒門倒成了歷史進步的動力？

很顯然，中國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陳寅恪之魏晉統治者分屬兩個階級理論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把豪門世家和寒門說成兩個階級，大概也只有陳寅恪敢說，別人要這末說很可能要被打嘴的。

錢氏大概看到魏晉過渡種種不易解決之難題，所以強調魏晉的共同處，又提出缺少光明精神的論點。 下面是錢氏的看法“門第精神，維持了兩晉二百餘年的天下，他們雖不戮力世務，亦能善保家門。名士清談，外面若務為放情肆志，內部卻自有他們的家教門風。推溯他們家教門風的來源，仍然逃不出東漢名教禮法之傳統”。

"劉、蕭諸家，族姓寒微，與司馬氏不同。....他們頗思力反晉習，裁抑名門，崇上抑下，故他們多以寒人掌機要。時寒族登要路，率目為“恩幸”。齊武帝則謂：“學士輩但讓書耳，不堪經國，經國一劉系宗足矣。”此可見當時雙方之心理。梁武帝父子最好文學、玄談，然舉世怨梁武帝父子愛小人而疏士大夫，顏之推譏為“眼不能自見其睫”也。但門第精神，本是江南立國主柱。蔑棄了門第，沒有一個代替，便成落空。落空的結果，更轉惡化。【南朝寒人擅權，殆無一佳者。阮佃夫、王道隆等，權侔人主，乃至官捉車人為虎賁中郎，傍馬者為員外郎，茹法亮在中書，語人曰：“何須見外祿？此戶內歲可辦百萬。”阮佃夫豪奢，雖晉之王、石不能過，遂至弒君，梁政壞於朱異，侯景圍台城，周石珍輒與相結，遂為景佐命。至陳末，施文慶、沈容卿用事，隋軍臨汗，猶口：“此常事。”以致亡國。】

錢穆又說“秦、漢以來的政治理論，亦久已廢棄。【除非恢復那些政治理論，中央才可再有尊嚴，帝王亦才可再有新 出路。】魏、晉以下世運的支撐點，只在門第世族身上。當時的道德觀念與人生理想，早已狹窄在家庭的小範圍里。【既已無國，復何中央？復何帝王？】南朝諸帝王崛起寒微，要想推翻門第世統之舊局面，卻拿不出一個新精神來，【先要懂得帝王在國家、在政府里的真地位與責任，彼輩自所不能，而卻把貴族門第的家庭教育蔑棄了。】結果只有更惡化。”

誰更深刻？

說到底，精神的東西只有新精神才能取代。

過去幾十年，共產黨革命對傳統文化打擊不予餘力，總想創造出一種能堂堂正正立於世界的文化. 高峰就是“高貴者最愚蠢，卑賤者最聰明”， 但結果又如何？ 

順便再說一句，經學世家和豪門世家的區別。 孔融等是大文人，本身也有點玄學的傾向。 司馬家真是文人，真在文化上有所建樹？ 恐怕談不上，靠的不外屠刀而已。 請注意這種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