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24周年的思索

    真想象不到自己的日子過得如此快。“六四”這場慘烈的悲劇竟然一晃兒過二十四周年。整整一代人過去了；對此，在內心似乎越來越趨於理性思索的同時，有時仍會有深深的刺痛感。1989年六月三日的夜間，我們的小家在北京西城區的展覽館附近，那密集的槍聲像陣陣的沉悶的鞭炮聲遠遠傳來。跑過來的學生們哭喊的聲音大得嚇人，卻又很難分辨出來他們到底想嚷什麼。血！鮮血淋漓的場面出現了。平板車上拉着一個個被槍傷的民眾向醫院方向而去。憤怒的人群發狂地襲擊着附近一個稅務局機關樓，因為上百沒有持槍的武警被追打着逃了進去。到處一片混亂。“六四”這夜過後的每一個夜晚都那樣的沉悶，夜空顯得絳紫色，隱隱透着暗紅，似乎還能聞到血腥。

    最讓我不能忘記的是“六四”之夜過去一個星期左右，那天夜間四輛自行車從長安街復興門大橋下經過，那是七個年輕人夜裡在朋友家聚會了經過此處，騎車的四人帶着三人。夜是這麼的靜，其中有位青年輕輕地對橋上裝甲車上站崗的軍人說了句“法西斯”。頓時，上面就厲聲喝道“站住”。騎車人立即登車狂逃，但他們哪裡逃得過裝甲車的追趕？機槍不斷地掃射，七名男青年一個個倒下。最後一位青年跑進了靠近月壇的街道里，他悽厲地呼喊着“大家快出來呀，大兵開槍了”。他已經受了傷，不過求生的欲望讓他堅持着跑下去。街道兩邊黑漆漆的居民樓內沒有一絲聲響，只有他一個人在絕望的呼喊，在死寂、漆黑的夜裡呼喊。槍聲越來越近。最後他大罵道“操你媽，狗大兵”！隨着最後的幾聲槍響，再也沒有了聲響，天地像死了一樣的靜。但我相信，黑暗中多少雙眼睛看着這一幕，記住了這一幕。

    第二天清晨，青年的遺體還在那裡，頭顱被槍彈打碎。人們默默地圍着看。在復興門橋頭，一具青年的遺體被獸性大發的士兵拖在裝甲車前，身上還蓋着寫着“暴徒”二字的紙張。往來的民眾同樣默默地聚集在那裡，他們一步步地逼近，逼得那以為能嚇退手無寸鐵的人們的裝甲車後退。人們漸漸圍上了那無名的青年的遺體，像牛群圍着無辜的同類受害者。此後多少天，總有悼念的小花灑在那裡。而在我內心深處，永遠飄落着悼念的白色花朵，還有詩人北島的那首詩《回答》……

    在這個永遠需要紀念的日子裡，我首先要說的就是，“六四”群眾運動，儘管其內涵有民主鬥爭的成分，儘管曾激動過無數愛國者的心，但主流並非民主運動。1989年燦爛的五月天，我站在復興門橋頭，看着那浩浩蕩蕩請願的隊伍，看着那一排排醒目的要求反腐敗的橫幅標語和慷慨激昂高唱“國際歌”的民眾，真有些心潮澎湃。不過你會不難分析出，遊行的人們僅僅是懇求黨來整治“官倒”和腐敗；並沒有因腐敗損害個人利益而要求獨裁的中共統治者限制權力。

    最終導致中共鎮壓的原因主要是中共內部的權力鬥爭。你可以說中共內部權力鬥爭是相對開明派和保守派之爭；但是就算是所謂“開明派”也沒有放棄一絲一毫專制統治的表示。中國大陸的江山鐵定是中共的，而中共則宣稱它永遠代表“（95%以上的）革命人民”。

    鎮壓的另一原因是北京大學生自發組建政治組織“學自聯”（北京的工人也有人組建“工自聯”，但力量微弱），並在天安門廣場上進行絕食抗議。中共是搞群眾運動出身的，自己當權後當然對“脫離黨的領導”的學生政治組織極其警覺；即便“學自聯”沒有提出與中共分享權力的要求，也已經“蔑視黨的領導”了。當時中共實際的獨裁者鄧小平，是絕對不允許中國大陸的任何政治力量挑戰中共的絕對權力的。

    第三個原因，傳統文化的因果，中國儒家思想對人權平等的蔑視。

    “六四”鎮壓之後，中共內部政治上的強硬保守派絕對占了上風；至此，中共內部任何有現實意義的政改都成為泡影。此後中國大陸的經濟在以犧牲生態和環保的代價下發展了，然而中共絕對權力導致的腐敗愈演愈烈。現在，全社會腐敗的背景下嚴重的社會分配不公已成為中國大陸社會的癌症。腐敗是中共自己也承認的自身統治的致命傷，但卻無法抑制。很明顯，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中共不肯放棄一點一滴的權力，反腐從何談起？

    那麼中國大陸的百姓現在對中共專制是什麼態度？就我個人看，忍耐的人還是多數。腐敗是痛恨的，但自己還有飯吃，就心字頭上一把刀－－忍。我在國內的好友很是客觀，他說“全國的民眾能有千分之一的人真心想和中共干，這個政權就有可能垮台”。他的意思是，真正想讓中共放棄權力者在中國大陸社會中少之又少。 當然，抱怨者還是很多的，但罵歸罵，動真格的就不出聲了。我出國已經有二十多年了，對國內情況不了解。今年初回京過春節。一個月下來只覺得自己要“窒息”。首先是政治上的，當然還有環境污染。

    不過說老實話，中國大陸現在各階層民眾的政治思想遠比二十多年前活躍。我在網上看到有人總結中國大陸各個政治派別。他總結出六大政治派別；這六大派分別是：“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派、機會主義權貴派、左派（毛派）、自由民主派、憲政派、民主社會主義派。我看過後並不同意他的觀點，但認為中國大陸各種政治派別確實是有的；特別是所謂毛派和自由民主派。我同意這位作者的看法，那就是不管哪種政治派別，其在廣大民眾中的影響力都有限。對此我確實有些茫然和失望；因為只有中國大陸各個政治派別確實擁有群眾基礎，中國真正的民主政治的有序形成才有可能。

    我在想中共成為執政黨之後的統治手段。首先是意識形態上的；那就是嚴酷的思想控制和愚民政策；美其名曰“以階級鬥爭為綱”。就當時來說，此舉是成功的，民眾在天下初定的太平盛世下俯首帖耳；“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年輕一代被徹底洗腦，有着宗教狂般的熱情，對毛的個人崇拜達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在政府機構上沿襲“支部建在連上”，“工農兵學商，黨政軍民學，黨是領導一切的”；完全是歐洲中世紀“政教合一”政權的翻版。然而，中國大陸的民眾接受了；這完完全全屬於“心智未開”。您要說這是悲劇性的也可以；不過似乎是歷史的必然。中共那時對國家和民眾有着無與倫比的控制力！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歷史無論如何也要向前邁進的。現在您再到國內看看，馬上體會出，中共的思想控制能力虛弱到了什麼程度；“戈培爾式宣傳”的效果完全等於零。意識形態控制不靈了，各級官吏機構無比腐敗，這點，中共決策層不會不知道。怎麼辦？只能依靠軍隊和警察來維持－－“維穩”。據說現在中共“維穩”的錢已經是天文數字。其實中共已不折不扣地成為中國大陸各個權貴利益集團的代言人。

    然而在我看來，中華民族目前真正的危險並不是民眾索求自身權利，而是中央集權控制力的不斷衰落。腐敗導致“政令不出中南海”；地方上呢？當然是“坐大”，產生越來越強的地方離心勢力。如果您有心讀讀明朝和清朝末年的歷史就能體會出這一點。現在的中國大陸真會發生這種情況嗎？我不敢說，因為當今在中國歷史前行方向中起作用的各種政治因素相當複雜。

    可“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刻”！無論什麼政治觀點的人們都看到了，社會矛盾正在不可抑制的激化。令人扼腕的是，我們大家竟然處於被動的茫然之中。對於中國大陸的政治現狀，我只感覺到各種維權人士還有着一定作為。好吧，希望維權的人們緊緊依靠民眾，從最初的“維權”一步步地形成中國大陸真正與中共絕然不同的政治勢力。另外，我個人看法，希望中共內部民主化而導致社會不斷民主化的思維，越來越是一種幻想。

附錄：《回答》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冰川紀過去了，

為什麼到處都是冰凌？

好望角發現了，

為什麼死海里千帆相競？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只帶着紙、繩索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之前，

宣讀那些被判決的聲音。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如果海洋註定要決堤，

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陸地註定要上升，

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

新的轉機和閃閃星斗，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