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談起這個話題。 我一直沒有寫我的見證是因為網上及各類關於64的描述已經很多, 跟我所見的基本一致而且更詳細。 所以我只寫了我哥的那段驚心動魄,死裡逃生的經歷。但我發現一些沒有親身經歷的人因為當局的誤導而在血案發生的地點上糾結,我覺得有必要說說我所看到的也許書上網上沒有提到的, 特別是我與東廣場群眾撤離時的情景。
雖說當時我正在忙於我的碩士論文, 同時也在準備托福考試, 可我並沒閒着。遊行中的學生們看到我這個年輕的高校教師站在天安門城樓西側的警察台子上觀看他們時都十分振奮,我也為他們的愛國熱情所感動。 我目睹了新華門事件。 悼念胡耀邦,學生請願要求對話的頭天晚上我也在廣場上呆了一夜。荒謬的反革命定性引起的絕食爭論和發起那晚, 我正在宿舍內準備第二天的托福考,窗外的演講和喧囂讓我一宿沒睡好,喝了口涼水就上考場了, 結果中間考口語的關鍵時刻, 就被這口涼水鬧得我去衛生間給耽誤了, 雖說考的還算高分, 但離滿分的距離依然讓我的導師失望, 認為我有失水準。言歸正傳,我之後幾乎天天往廣場跑, 所以民主大學的開幕, 向天安門投雞蛋事件我恰巧在場。那天晚上,廣場上的民眾因對學生的同情,對當局的失望,和不滿,在軍方的坦克向人群橫衝直撞的時刻被點燃怒火,憤起用隔離柵欄和公交車去進行阻攔。天安門東側的坦克車被燒我也是目擊人。這輛坦克被燒,群情激憤的群眾衝上去要揍這個駕駛時, 我親眼所見學生去拼命阻攔。 到處可看到廣場上的學生們在維持秩序,避免發生暴力,在這方面他們用他們年輕瘦弱的身軀,盡了他們最大的努力。(後來這個坦克駕駛被救護車送去協和醫院, 據說他因被悲憤的醫生們拎着看到了醫院內恐怖般的煉獄場面和太平間而導至精神失常。。。。。。)我還看到戒嚴之前的一段日子,沿街的百姓們,大爺,大媽們圍住街上布滿的戒嚴部隊軍車,給士兵們送水,並苦口婆心的一遍遍的試圖告訴一臉茫然的他們事情的真相,最多的話是: 你們是人民的子弟兵, 是我們的孩子, 廣場上也是一群我們的孩子,不是暴徒,都是為了國家好, 千萬千萬不要開槍。。。這感人的場景,至今想起來都會使我熱淚盈眶。
現在說說我撤離廣場的事情。6月4日凌晨,戒嚴部隊從西長安街往東一直清到天安門城樓前時,戒嚴部隊就停下來了,部隊士兵排成四方陣,整齊劃一,嚴陣以待面向東。我們所有天安門前至東長安街一帶的大批民眾這時與他們面對面對峙着,氣氛十分凝重而緊張。有一個學生從群眾隊伍的第一排中走出來, 試圖走向戒嚴部隊, 我想他應該是想與戒嚴部隊進行談話,讓他們放下武器, 和平解決這個問題。在與部隊有一段距離時, 這個勇敢地學生停住了,他好像踟躕了,因為戒嚴部隊依舊一動不動,沒有一個官兵因此而走出來表示態度。我們都在屏息期待。片刻之中,這個學生背對着我們, 我不知道他此刻是否與戒嚴部隊說了什麼,我看不到, 也沒有聽到。 這時整個東長安街群眾自發地唱起了國際歌:“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這歌聲在寂靜的夜空迴響着,它一定使劊子手們膽顫心驚,因為此時槍響了,我看到子彈颼颼颼的從我們頭頂飛過。第一排的幾個人居然在我眼前應聲倒下,不只是朝天放槍或是用橡皮子彈,天,我的心此時一下收緊了。慌亂下, 我也沒去留意那個勇敢的學生。緊接着我看到第二排的人也陸陸續續的倒下,我左前方一個女學生倒下時她的臉被炸開了, 鮮血滿地。身旁和後面個高的也中彈了。 我彎下腰的同時, 子彈彈射在我面前的地上, 火花四濺。我趕快彎着腰往東撤,耳邊是尖銳的子彈呼嘯聲。
這是一個無眠之夜。早上我走出家門來到街上, 街上一片死寂。 這時從廣場方向跑來一個小伙子瘋一樣把一個街上穿綠軍裝的民工當成了軍人罵着, 打着。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叫着,他真的瘋了。我後來幾天騎車走了走, 南池子,廣場那一帶被封, 迎面是黑洞洞的槍口。西長安街上的兩邊建築布滿了槍眼, 有些密集的程度像是機關槍掃射出來的。一年以後, 我來到南池子,清楚地看到城牆門上面依然是密密麻麻的彈孔。
天安門廣場在天安門事件中應是個廣義詞, 它應該涵蓋了以天安門廣場的紀念碑為中心向四面輻射包括東西長安街的一個大的範圍。侯德健們說沒有看到天安門廣場死人, 準確地說是他們所在的紀念碑周圍他沒有看到死人。很多非當事人也因此產生疑問。這就是被當局的不要臉給誤導了。 重要的不是在哪兒,而是, 沒有看到和事實上有沒有殺人是兩個概念。不能因為有的人說沒有看到就以此認為當局沒有殺人。我們長期以來被這個野蠻的卑鄙的當局牽着鼻子走還不夠嗎?當局只敢揪着天安門沒有死人不放, 怎麼不敢說他們那天有沒有動用武器殺人? 為什麼不敢在國內讓民眾公開真相?因為心中有鬼嘛。用天安門廣場這個概念問題來胡攪蠻纏進行誤導只能證明當局的無恥。
我想說的是:殺人犯在哪裡殺人都掩蓋不了他們雙手沾滿了鮮血的事實。殺人了就是殺人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