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上主流的道德觀也有一個周而復之的循環。 有些時期君子較多，有些時期人慾橫流，幾乎沒有好人。 拿明末講，道德淪喪的不僅是皇族，官僚，統治階級外的軍人，社會上的豪強，文士，也都多有問題。 少數能在道德上還堅持一定標準的，或信仰某種宗教，或是讀書讀得有點呆的人士。 當然，讀書讀得有點呆的，多是失敗者。

我多次強調，清朝能征服中國，和明朝降兵降將分不開。投降滿人的軍隊，無論是高傑部下或左良玉部下，或原遼東軍，對付漢人都沒有表現任何憐憫。

從種種跡象看，明末是一個充滿戾氣的社會，多數人對社會對他人都有一種怨毒，合適環境下，戾氣就要表現種種不可思議的行為。

當然也不可一概而論。中國之大，可以包括各種環境。 環境塑造人。 兵禍連年地區倖存的人，就和沒有多年兵禍地區的人大不一樣。 清兵下江南之前，江南也許是大明帝國最繁榮最和平的地區，和陝西等北方地區還大不一樣。

所以，如果討論中國人的“高貴氣質”或“價值觀”，也許我們應該更深入一步，研究一下其演化。 歷史上，北方曾是中國經濟文化的中心，我們不妨問， 從春秋到明末，北方的中國人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又為什麼？ 江浙原屬吳越等蠻國，兩千年中又發生了什麼變化，使得江浙變成現在中國經濟文化最發達的地區（之一）？

我個人看法，道德或價值觀和小共同體是分不開的。 所謂小共同體，指一個人數不超過萬人？的群體，在小共同體中生活的人，分享共同的價值，有共同的利益，凡向小共同體準則挑戰的人，以一己之私，損害小共同體中其他成員利益的行為，很快就被發現，被懲罰。 小共同體對其成員行為獎懲的速度，決定小共同體中道德或行為準則穩定的程度。

當然，我還強調小共同體和成員的互相依賴關係。 大家生活在小共同體內，是因為好處大於壞處。 因此，監獄並非一個小共同體，而律師協會則可以算是小共同體的變種。

中國社會的一大問題是，秦以後的郡縣制度帝國，極力試圖消滅小共同體，由國家來代替各種層次的小共同體。而國家對臣民索求遠過給予。 對各種有利社會和諧的個人行為獎勵不利，對各種處於私利損害社會和諧的個人行為打擊不力。結果，中國人有個人主義，有國家主義，但缺少社區主義和相應的集體主義。中國和西方文化的衝突之一就是中國人把國家主義看成集體主義而西方的國家主義遠比社區主義和相應集體主義弱。

西方現代社會的很多問題，也和個人主義抬頭，小共同體文化逐漸弱化有關，不多說。

在歷史上，中國由亂到治，由治到亂，周而復之。 中國新的朝代，始終無法建立一種“普世”而為皇家，臣民都接受的規範或道德。中國傳統社會最“普世”的準則大概是“儒家”的準則，至少能讓出身不同，經歷不同的一大夥人（幾十萬）聚集到一面大旗之下。 除此之外，能讓大家分享的東西幾乎沒有，能稱之為社會責任感，宗教感的東西極其罕見。

歐洲演化充滿了坎坷，但各種“普世”的準則層出不窮，從"上帝和平“到”騎士精神“到宗教精神到”民主“精神無不是歷史上”普世精神“的變種。 拿騎士精神講，是一種跨國精神，騎士準則提出: 敬畏上帝，維護主的教會;為主獻上勇氣與信仰;保護弱小和無助的人; 給寡婦與孤兒幫助;不可無禮的冒犯他人;活得尊嚴以及榮譽;不看重金錢的獎賞;為所有人的幸福而戰鬥;遵從當權者的指令;維護其他騎士們的尊嚴;迴避不公正，惡意以及欺騙;持守信仰;只說實話;堅持到底;尊重女性;絕不回拒同等之人的挑戰;絕不背對敵人。騎士精神超越個人利益，不僅是一種小團體精神而且上升為社會的”普世精神“。 山哥眼裡的”高貴“精神其實是騎士精神演化的結果。

當然任何“普世精神“都有虛偽的一面。 歷史上真能遵守上述騎士準則的騎士並不多（以後詳細討論），但有普世精神和沒有大不一樣。 能在虛偽中仍舊追求”普世精神”的社會有福了。

從這點而言，中國歷史上的帝國就缺少一種理想，一種目標，無論好的或壞的。 唯一的目的就是皇家的生存。

有過這樣兩千年的歷史，經歷多次社會崩潰乃至地獄，難道對中國人意識深層沒有影響？ 當然有。

這也許是我們末來討論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