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猿博說“中原大地出現過無數的軍隊， 但無論是秦漢鐵騎，唐宋大軍，還是明清的金戈鐵馬，土匪義師，其英勇程度依老猿看來，都不如第一代中共黨人領導的軍隊”。 不僅如此， 老猿繼續發揮說“

我不想否定中國紅軍和PLA的戰力。早年紅軍和PLA也許是中國歷史上除太平天國北伐軍之外少有由某種“宗教感情”凝聚起來的軍隊。 但是否能在中國歷史上稱為第一，在全球戰爭史上並不多見，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老猿判讀軍隊英勇程度的標準。但世界史上可以舉出不少類似突然崛起的例子。 拿成吉思汗講，從1176奪妻之恨年到1206年成為蒙古大汗，其間不過30年。 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國征戰橫跨兩大洲，就實戰結果看，的確是世界戰爭史上罕見的奇蹟。金國完顏阿骨達之崛起比蒙古更快， 1113年完顏阿骨達以2500人起兵叛遼，1115年立國，金國1125年滅遼，1127年滅北宋，隨後稱霸東亞。 但金國沒有和中亞，西亞以及歐洲軍隊交鋒， 所以我們無法判斷其軍隊的絕對戰力。

我這裡無意爭論某支軍隊在世界歷史上的地位，無意爭論其英勇程度，我討論的重點是軍隊勇氣後面的精神和物質因素。

衡量軍隊勇武程度的標準。一個標準是在進攻或防守時尚能保持戰鬥力的死傷比例。 我們知道，世界史上不乏騎兵對優勢兵力發起進攻直到全軍覆沒的戰例。也不乏防守戰到全軍覆沒的例子。 如果全軍覆沒的軍隊尚有其他選擇但能死戰不休，至少我們得承認這些軍人的勇武。

二戰中不乏這樣的例子，蘇聯騎兵（團級）對德國坦克部隊發動殊死衝擊直到全軍戰死。 蘇聯整編制部隊（師級單位）投入防禦（如斯大林格勒保衛戰）十天半月後只有5%-10%倖存者能撤下來都顯示軍隊的勇武程度。

比較起來，中國內戰或朝鮮戰爭中大部隊尚未有在傷亡如此之高比率下尚能堅持原定攻擊或防守計劃的例子。

一般而言，軍隊傷亡超過三成尚能保持作戰精神就可以稱為好軍隊。 軍人也是人，除了特定場合，我們不應該對軍人提出超人的要求。

二

中國歷史上的確有不少能征善戰的軍隊，但也有不少不配稱為“正規軍”的”國家正規軍”。 那些聞風而潰數十萬的軍隊是世界戰爭史上軍人之恥辱（比如北宋22萬大軍還沒有和金兵交鋒即不戰而潰）。 但我們無意在道德上討論這個問題， 我們要討論的是為什麼？

中國大王朝軍隊戰力受軍人地位待遇，傷亡後撫恤，戰爭繳獲，訓練，軍隊組織多重因素的影響。 最大因素可能和軍人的社會經濟地位有關。

從現有傳教士等外籍人士的記載看，明末軍隊平均素質相當差，不如滿清（傳教士稱之為韃靼），而韃靼又不如傳教士眼裡歐洲軍隊。照傳教士的看法，當時內地軍人多有家累而軍餉不足養家糊口，因此經營副業以養家糊口為軍人的一大要務。

這樣的環境對軍隊作戰力影響不言而喻。 一個是軍人缺少訓練，無法培養出團隊精神，一個是軍人始終有傷亡後妻子兒女無法生存後顧之憂，戰爭中時時以自保為第一要務。一個附帶後果是軍人無法信任自己的“戰友”，後果可想而知。

清末軍隊也有類似問題。 總之，在中國傳統體制，軍人職業演化到朝代末年經常和軍人天職南轅北轍，而成為一種世襲養家糊口的職業，只比警察略強。

中國軍人地位從來不高， 薪俸極少，報酬遠無法和風險匹配，更加之軍官吃空餉，下層軍人所得無幾. 有時下層軍士和農奴相仿， 為顯貴高級軍官做牛做馬。

秦代漢代已有七謫九謫之說， 強送犯人商賈贅胥等“賤民”入伍。 五代宋代軍人臉上要打刺青防止逃跑，明代軍隊成為流放犯人的場所。 雖然有狄青這樣靠武功出人頭地者，但不能改變中國中下層軍人是種”賤民“的事實。 由滿腹“怨毒”軍人組成軍隊一旦失控，常常禍國殃民，流毒萬里， 百姓畏之過於“賊”。

明代三垣筆記說“左良玉兵半群盜，甚淫毒，每入民家索賄，用板夾爇之，肥者或脂流於地。又所掠婦女，公淫於市，若入舟後，或注目岸上，望父若夫泣，則身首立分。”

戰爭是出生入死之事。 如果涉及保衛鄉土，自有一種精神激勵，但對於在非故鄉為國家作戰的軍隊，就有一個如何為何而戰的問題。 武帝征討匈奴，賞賜之厚，國庫為之一空， 但這是特例而不是通例。 傳統中國社會，對外戰爭繳獲甚少，而對內戰爭，百姓則為待宰羔羊，掠奪姦淫是軍隊最重要的激勵機制，所以中國軍隊素來有內戰內行，外戰外行的傳統。

順便說一句， 歐洲中世紀僱傭兵也燒殺搶掠。為了維持軍紀，才演化出“憲兵”，強令士兵把掠奪物上交歸公，再按等級分配。 因為僱傭軍免不了傷亡，所以也演化出戰友集資的撫恤金，為死者家屬多少提供一點安慰。 為什麼中國軍隊從來沒有演化出這兩種”普世“規則，尚待研究。

軍餉是歐洲僱傭軍譁變一大原因，但畢竟“拿錢買命”，契約精神下商品經濟結果，僱傭軍的戰鬥力還多少有所保證。 瑞士僱傭兵大概是最好的例子。

就中國而言，從現在知道情況看， 無論孫元華的葡萄牙教官團， 鄭芝龍鄭成功父子的黑人衛隊（來自葡萄牙人），或南明永曆朝葡萄牙僱傭軍都表現不俗，拿錢賣命忠於雇主的職業精神遠高於明末朝三暮四各路漢人軍隊。 孫元化30人的葡萄牙教官團在孔有德“吳橋事變”中戰死12人，傷15人，應該說盡到了職業軍人的職責。

最後，軍隊是要有點精神因素的。 我上面提到太平天國北伐軍後面的宗教精神，也提到紅軍或PLA後面共產主義精神因素。 中國傳統社會基本是個沒有宗教的社會，多只有反叛者才靠某種宗教凝聚人心， 張角如此，孫恩如此，方臘如此，明清白蓮教太平天國等也如此。 對軍人而言， 宗教的力量在於，為戰死者提供一個死後的"精神歸宿“， 無論是天堂，無論是來世。 宗教社會也經常能為死傷者的家屬提供適當的支持，提供一種精神的”解脫“。

中國正規軍缺少宗教精神的凝固力。 缺少精神方面的動力，缺少保衛家園的激勵，缺少能讓軍人死戰的撫恤機制，缺少地方親友的紐帶， 缺少下級軍官對士兵的凝聚力，這些都是歷史上某些軍隊缺乏英勇精神的原因。

也許現代的國家主義或民族主義能部分取代宗教和種族對軍人士氣和精神的激勵作用吧！

只是胡侃，希望以後能去偽存真，把這裡表達的想法提純一下。

附錄：

注: "如果我們談談守衛邊疆的守兵，那無疑地可以發現他們的勇氣和士氣。他們有時英勇抗擊韃靼人，而在   1595年，日本人通過朝鮮國境，未遇抵抗，企圖進入中 國，進行征服，中國英勇抗擊，他們損失慘重，不得不捲甲而去．一無所得返回本國；同樣，艦隊的士兵也打過些仗，取得勝利。但如我們談到駐在國內城鎮的士兵，他們就缺乏士氣和勇氣了。不過必須知道，他們不僅是士兵，也有其他的職業，因為他們是當地的居民和土着，同時是裁縫、鞋匠等等"。
　　  注”總之他們的武器和兵士在今天已無意義。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自從國家無有戰爭以來，他們已安逸舒適地生活了許多年。其次是，他們重文輕 武，以致個小文官也敢和—員武將抗爭，毫不看重他。第三是他們用考試選擇武官，如我們以上所述，他們都是生手，不懂戰爭。第四是，因為一切軍人，要麼天生勇氣，要麼以領導他們的貴人為榜樣，激發鬥志，要麼受他們將官的教育，為紀律所鼓舞，但中國的兵士缺乏所有這些條件。總的說他們沒有甚麼士氣，毫無英勇氣 慨，教育極差，因為他們可以為細故鞭撻一名士兵，好像他是上學的孩子。第五，因為在他們軍中，在尉官和將軍之上，有一位一直身穿長袍的大元帥，這個人始終留在主軍內，常常離戰場有一天的旅程，在很遠處發號施令，在有危險情況時他已作好逃跑準備。第六是，兵部（他們有兩個，一在南京朝廷，另一在北京朝廷，各有一位主管，兩個副手、八個或九個部員）里沒有一個軍人或將官，或者任何見過戰爭的人，而全國的軍事仍由他們，特別是北京的兵部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