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坎尼會戰是羅馬共和國歷史上最慘烈的敗仗，也是西方古代軍事史上最經典最偉大的會戰。這場戰役，迦太基將領漢尼拔指揮的五萬雜牌軍大勝近九萬人的羅馬精銳。 雖然真實的傷亡人數可能永遠無法得知，但李維與波利比奧斯指出大約有四萬七千至七萬名羅馬士兵戰死，羅馬公民和拉丁公民各占一半，並有大約三千至四千五名羅馬士兵被俘。戰死者包括羅馬軍隊的統帥、執政官埃米利烏斯·鮑羅斯本人與兩位前任執政官，兩位財務官，四十八位百人長以上高級軍官中的二十九位，與八十位羅馬元老。另外有一萬名駐守兩個羅馬軍營地與鄰近村落的羅馬兵在翌日投降。總的來說，本來的 八萬七千名羅馬士兵裡可能有超過七萬名被殺或投降－超過整體軍力的八成。另一方面，迦太基軍有一萬六千七百名士兵傷亡（主要為高盧與伊比利亞士兵）。陣亡 人數大約為六千人，四千人為高盧士兵，一千五百人為伊比利亞與非洲士兵，其他為騎兵。

這場會戰和之前的特雷比亞戰役以及特拉西梅諾湖戰役，羅馬人共損失了五分之一的十七歲以上成年公民。羅馬共和國面臨生死存亡的選擇。

羅馬又是如何對待這場失敗的呢？ ”坎尼慘敗的消息傳到羅馬，人民萬分悲痛，極度惶恐。至此為止，幾乎每個羅馬家庭都至少已有一個壯年男子死於迦太基遠征軍的刀下。全羅馬十七歲以上的男子已有五分之一在一系列敗漢尼拔的戰鬥中喪生。坎尼的失敗使得羅馬人懼怕漢尼拔會趁機直取羅馬城。漢尼拔如此地令羅馬人畏懼以致於許多人懷疑羅馬城牆的堅固程度是否足以拒漢尼拔於城外。

歷史上有無數的民族是因為沮喪而不是實際的損失而滅亡的。孟德斯鳩說過“對國家十分不利的並不是在戰役中所遭到的實際損失而是想象中的損失和士氣的沮喪，這種士氣的沮喪使國家失去了甚至是命運留給它的那些力量。”

但是這種情況在當時的羅馬人身上是絕對不可能的發生的，漢尼拔是一位可以媲美亞歷山大的偉大統帥，但是他與之對陣的確是西方最偉大羅馬人。負有支持軍隊之責的元老院立即開會討論能夠並必須採取什麼行動。為防止由驚恐導致投降。元老院通令禁止全城使用“和平”一詞。哀悼陣亡將士的活動必須在三十天內結束。他們甚至還禁止公開哭泣，因為這會使人感到沮喪。

除了這些旨在提高士氣的措施以外，元老院還採取行動加固城防。馬爾可斯·尤尼烏斯·佩拉被指定為獨裁官，提比略·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被任命為騎兵司令 (即副統帥)。十七歲以上男子全部入伍。羅馬史上破天荒第一次，奴隸與囚犯也被准予武裝並得到給予自由或赦罪的許諾。然而元老院拒絕向漢尼拔支付贖金以換回他在坎尼俘獲的一萬名戰俘。那些傲慢的元老們宣布，這些俘虜本來就絕不應該投降。為不放過一切機會爭取天佑人助，元老院派出一個代表團前往德爾法的神諭 宣示所求神靈啟示羅馬如何才能平息眾神的憤怒，使國家消災除難。 同時從坎尼戰場逃脫另一位執政官瓦羅已在維努西亞集合起殘兵四千人，然後又率領他們與聚集在卡努西翁的另外一萬人會合。這裡有良好的防禦工事，現在又有了 一支新軍隊的核心。瓦羅費盡心機重整殘部，使他們擺脫了坎尼慘敗後的沮喪狀態“。

寫到這裡，我不能不對羅馬人的精神打動。 只有敢於面對現實，才可能從死路裡面殺出活路。 我也敬佩羅馬人。 漢尼拔是羅馬歷史上最大的敵人， 也因為羅馬人的記述而千古留名。 羅馬歷史學家不惜史筆，對漢尼拔的勝利做了最大可能最細緻的記錄（別忘了坎尼會戰，大部分羅馬人都戰死在戰場）。只有對敵人有如此尊敬的人，才有可能戰勝可畏的敵人。

二

中國歷史上，能讓我想到的戰役是長平之戰。 不管史記中長平之戰的數字是否準確，對趙國而言，長平之戰造成的損失大概可以和坎尼會戰比美。長平之戰後，如同羅馬一樣，趙國也未屈服，最後因信陵君救趙，終於避免了國破家亡的命運。

值得注意的是，趙國和羅馬一樣，都是靠城市防衛體系而度過了難關。 這就又帶來問題， 當時防守方如何能頂住優勢敵人的圍城之戰？

在城市攻防戰中，城市的高牆深壘讓弱勢防守者能抵禦強敵的圍攻，但關鍵一點是城市必須儲備有足夠的物質，否則，早晚被控制原野的敵方攻破。

從圍城方的角度，唯一限制圍城方無限圍城的因素（除了援軍）就是圍城方的供給。 從二次布匿戰爭看，羅馬城市有足夠的空間，能容納大多數的百姓， 而且有足夠的供給能耗過漢尼拔大軍。 能積累如許多資源，是否意味當時羅馬的生產力遠比一般人想象為高呢？

長平之戰後的趙國也面臨類似的挑戰。 如果趙國城市無法對大多數老百姓提供保護，那麼嗜殺的秦軍足以毀掉大部分無法躲入城市的人口。喪失了大批人口的趙國，自然再也不能和強秦對抗。

所以，要靠城市包圍戰挽救一個國家，首先就是經濟力。戰國時代的城市和秦朝後的城市大概有相當不同，至少，能為相當多居民（遠超過5%-10%）提供保護。

戰國最有名的城市防禦戰是田單靠兩城市復國。 傳說中田單靠火牛陣大破燕軍，能有大量火牛說明田單還有足夠物質能堅守下去。秦之後的中國，靠出色城市包圍戰扭轉戰局的例子很少，守城收到彈盡糧絕人相食而不得不投降或城破的例子倒多的很， 春秋戰國到秦後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實在值得研究。 因為這也涉及北方游牧族入侵漢族防禦戰略的大問題。

三

國家生存的能力很大程度取決人民的意志，至少對坎尼會戰後的羅馬人如此。軍隊戰鬥力的一大標誌就是尚能進攻時能忍受的最大傷亡比例，防守時不潰敗時的傷亡比例。 如果一支軍隊傷亡三成時戰鬥意志仍不動搖或一支軍隊傷亡過半仍舊不潰散，這也是歷史上最精銳的部隊。

軍隊的戰鬥力，很大程度依賴戰士對同伴的信賴。 一旦失去信心，戰士就想逃跑求生， 而相當多戰役戰敗方的損失發生在撤退或潰敗的過程。

中國大王朝末期的軍隊經常不戰而潰敗。 漢光武帝成名的昆陽之戰，對方據說有四十幾萬軍隊。 劉秀率三千人和對方萬人交鋒，萬人潰敗引發四十萬軍的崩潰。 從某種意義，新莽的軍隊是烏合之眾，早就不能算正規軍隊了。但是，秦朝後，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春秋戰國戰例頗多，但類似昆陽之戰的不多。 秦朝之後，中原上億人口的大王朝幾次為人口不到百萬的游牧或半游牧族所滅，高牆厚壘的城市無法成為抵抗不善攻城游牧族的據點，其中能討論的地方也很多吧！

秦朝後大朝代，開國君主的男性後裔常常有十萬之多，足以和小國人口抗衡， 即使為了皇家而戰，為了自己而戰（覆巢之下豈有完卵），似乎也應該表現出足夠的戰鬥力。但似乎不見史籍。 這其中有何種奧妙，也是我們將來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