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人的追求在過去七八十年似乎完全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轉。 從清末起，大批出身中上層的青年背叛家庭，追求”革命“理想，不惜毀滅家庭，毀滅自己，以完成改造天地之大業。現在呢？ 據我同學兒子的說法”大家只關心房子、女朋友，而女青年就想被人“包養”。最上進的就是參加“國考”——千軍萬馬考公務員，相當於封建社會的科舉“。在我眼裡，這位青年頗有才華，接觸面也應該是中層或上層的精英，發出這種感慨，應該代表一種現實。 我上次提到我的同學，他們的父輩或祖父輩，在中國現代史上就有一席之地。如果他們的父輩祖輩像現在青年那樣現實，中國歷史大概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

如果我們把年輕人的理想當成”民族“精神的一個指標代表，也許，世界歷史上，很少能找到”民族“精神如許戲劇性變化的例子吧。

問題是，從古到今，中國人的精神一直存在大幅度長周期的波動，其變化幅度，似乎比世界大多數國家精神更戲劇性，為什麼如此呢？ 下一個周期何時出現，又將如何演化呢？  這大概是我本博文關心的題目。

我前面提到一個事實，中國開創一個朝代具有雄才大略的人物，往往是亂世的結果。 一個朝代，初期往往朝氣蓬勃，但一兩代之後，當從亂世培養的人才離世之後，似乎也就喪失了生命力，變得庸庸碌碌，然後犬儒和戾氣並重，一個”好端端“的朝代衰敗下去。

因此，“和諧”和“亂世”實際是一件事情的兩面，歷史在兩極內波動。

從某種意義，秦朝之後，中國從來沒有能實現長時期持續的穩定的發展，因此社會總給人希望，總是幻滅，總是壓抑，總是絕望，總又回到下一新生的開始。

很多年前，我注意到一個事實，基督教的象徵是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何其沉重，何其壓抑，但中世紀慢慢透出一線曙光。 中國人拜的是福祿壽，愛生憎死，但歷史偏偏充滿了深厚崩潰的苦難。 何其諷刺？ 有意思的是，逐漸拋棄了宗教，在神靈面前站直了腰板，追求幸福的西方人，現在似乎也感到命運的擺弄，好像追求什麼，什麼就會從手邊滑過。

從這點而言，日本人拜惡靈就有了道理，對死亡災難持一種敬畏之心，也許是躲避災難的一條途徑。一味逃避，可能召喚災難。

上面是一段戲言，千萬當不了真。讓我們還是回到中國人周期性的精神波動上。我始終覺得世界是極其精神性的，當人們喪失了理想，不願付出的時候，當上層子弟失去勇武精神，忘記自己責任的時候，社會就已經越過了上升的頂點，開始下滑。

我們現在要問的是，極其功利，極其市儈，追求物慾，用別人羨慕的目光來定義自己的幸福，是否深藏在中國人意識的深處，而理想主義毀家毀產毀滅別人也要追求是否也深藏在中國人潛意識的深處。而命運或社會則有一種神奇的力量決定內心的開關，以致中國人一會極端“理想主義”，一會又極端“物質主義”？

四十幾年前我曾訪問過一個華北局學毛選的標杆村。在文革爆發前後，這個村莊曾有過一陣學毛選的熱潮，老太太學，啞巴學，小孩學，人人講用，就連村里最自私的老中農每天早上也自願為隊裡做點好事。 紅衛兵到了縣上需要被褥，農民主動捐者捐那，連個借條都不要。但這種熱潮持續了不長，也許不到一年。 我問農民，你們到底為了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我的問題，似乎一種熱潮掠過，人人都像吃了激素一樣的亢奮。然後呢？ 又回到一個普通的華北農村，自私的人仍舊是自私的。

中國有很多幻像。我年輕時候一直覺得中國是個禁慾的國家。不幸的是到了農村，才學到中國性社會學的真諦。 在北方一些地方，婚前性關係相當普遍，甚至到廠礦為找不到配偶的男性提供”服務“賺取嫁妝也是默許的（順便說一句，外國也有）。

所以，在社會群體內心（集體潛意識）可能潛伏好幾種潮流，哪種潮流浮上水面，群體主流就表現出哪種顯性特徵。 理想主義下面潛伏着物質主義，物質主義下面潛伏着理想主義，這才能解釋中國人“精神”的短期內的大翻轉，大變化。

如果不是這樣，僅是環境所致，人心敗壞後又如何恢復理想主義呢？

中國人基本是一個缺少宗教感的群體。 中國和宗教盛行國家基本生活在兩個不同世界裡面，一個無論如何無法理解世界上為什麼還有信奉神靈的人，一個無論如何無法理解世界上為什麼還有不信任何神靈的人。如果中國人真有某種宗教信仰，也許潛意識深處就不會存有幾種截然不同的精神，也許精神的跳躍就不會那樣戲劇性吧！

不過，既然談到宗教信仰，談到潛意識中的種種，我得補充一句，中國人內心的主流還是偏向短期功利，頗重物慾的，為什麼，我以後專文討論。

以後有時間，再回到這個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