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朋友提到軍隊腐敗。 這是個老主題，十幾年前軍隊朋友就提過提職要賄賂。後來回國和同班同學聊，他也提到他因為沒有走後門被迫退役（大校），但還是不太能想象現在的情況。

當然，歷朝歷代新王朝建立後都有一個不斷腐敗不斷潰敗的過程。明孝宗賞賜大臣的錢到了嘉靖可能還不夠打動嚴嵩相府門房的，但“新中國”腐敗的速度還是頗為驚人，為什麼呢？

“新中國”成立後一段，各級幹部有各級幹部的特權，但腐敗不多。特權是政府明文規定的待遇，腐敗是利用權力非法獲得的好處。我覺得，腐敗從下而上，特權從上而下，當特權和腐敗結合，官員賣官以牟利，買官者貪腐以升官，整個趨勢就有點“勢不可擋”。

要提到腐敗，我不能不提中國的城鄉戶口制度。 自城鄉戶口制度後，城鄉成為兩個世界，農村人要改變自己的地位，只有四個很狹窄的窗口：參軍提干，大學，招工，提干。大學靠靠分不提，而招工，提干和參軍三個窗口機會之少，以致很多人願意化極大代價“魚躍龍門”。 “腐敗”和經濟學理論中“尋租”機制有關，而“黨天下”恰恰為各級幹部“以權謀私”大開大門， 農村為甚。

“新中國”城市和農村又不太一樣，上大學是魚躍龍門的機會，但高考還比較公正。除特殊集團，參軍從不是城裡人第一選擇，招工和提干其實都和參加工作有關，機會大大高於農村。所以，城市腐敗演化速度不如農村。

凡在毛時代去過農村的，都可以知道農村基層幹部對農民有多大權力， 種種掌握“權力”的有多少人奉承，甚至一個小小司機，也是特權人物。如果是經歷過毛時代後期城市生活的的，都知道掌權者，如賣火車票的，採購的，等等，但凡有點小權力的在親屬朋友中的地位。

文化革命前歷次波及社會的運動（非黨內路線鬥爭），如四清等，其實都涉及基層的”尋租“行為。而文革的一個目的是反對特權。令人諷刺的是，文革後期的上山下鄉和城市供應貧瘠，又為更大規模腐敗（托人情找關係）大開門路。

其實，從任何角度看，毛自己的生活都相當特權，相當腐化。毛要發起運動，整肅他眼裡”腐化“的“走資本主義道路走資派”本身就帶有笑劇成分。但是文化大革命把”每個人”的醜惡都拿出來示眾，甚至撕開讓孩子們看，毀滅了社會道德的基礎，而後來一系列事件，又讓人有利用“尋租”尋利的可能， 讓很多人從“思想犯”變成“現實犯”，這不能說是毛自己想不到的後果。

現在還有人對“毛時代”抱有幻想。問題是，很多有相當級別的貪官污吏都是文革初參見工作的年輕人，改革開放擔任中級職務，二十世紀末升到高層。 如果毛主義運動和“理想主義”教育管用，他們應該對“腐敗”有相當抗力，至少不應該比西方世界虔誠宗教徒差。但實際呢？ 很多根正苗紅的幹部眼界淺薄之極，貪污腐化遠勝過他們的前輩，而現在的四五十歲者，又正是文革一代提拔上來的。

歷史上，中央皇權對軍功貴族戒心極重，由於種種原因，軍功貴族子弟也不太成器。但是，從貧寒士人中提拔的官僚真又有更高操守？

同樣，從農村一級級熬上來的共產黨幹部真有更高道德操守？

現在“紅二代”和“官二代”的衝突表明，至少在“紅二代”眼裡，相當“官二代”更缺少“理想主義”，更“腐敗”。但“官一代“也可以反問一句，”紅三代“真正就比”官二代“更富理想主義精神，更能抵制”誘惑“？ 甚至還可以問一句，“特權”真比“腐敗”好？

1949年，中國共產黨好像創造了一個“清廉”的世界，一個很有“道德”的世界，但隨即幻象還是崩塌。1949年後社會“潰敗”是個相當複雜的過程，“黨天下”，歷次運動，城鄉戶口制度，改革開放後大量財富誘惑，社會的反智主義，對傳統文化以及宗教的打擊，共產黨內理想主義的覆滅都扮演了一定角色。

我這裡只就幾個因素做了簡單討論，試圖在一定時空勾畫出“潰敗”的大概輪廓和背後的社會原因。只是一種嘗試，歡迎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