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朝歷代, 對讀書人最壞的兩個開國統治者是朱元璋和毛澤東。在治國理念上他們都有不少空想，比如朱元璋實行過民戶對軍戶一對一的實物供應制度，不喜歡商業， 希望建立一個很平等的小農社會，對農民採取嚴格的編管（戶口）制度，提出軍民合一的衛所制度等。 明代政府收入相當程度繞開商業環節，直接徵收實物，就反映朱元璋“重農反商”傾向。 毛呢？ 鼓吹過漢代張魯的“社會主義”， 晚期對廢除資本主義法權極感興趣，大有要取消貨幣，回復供給制度的意思，也和朱元璋異曲同工。

但我這篇重點不在朱毛的經濟思想，而在他們對待讀書人態度。

當然這又涉及元朝和民國滅亡的歷史。

先說元朝，蒙古在窩闊台時期也許殺人無數，但忽必烈時代應該大為不同。 忽必烈當時擊敗反對漢化的弟弟阿里不哥，征宋用了大量漢將漢人。元史忽必烈本記後多有人口和處死刑的數目。從這些數目看，元朝忽必烈時代已經不是一個濫殺的時代，至少在編撰元史的明人眼裡如此。

朱元璋雖然標榜驅除韃虜，但明史有不少他對蒙元統治頗為寬大的話。 比如“諭 達等曰：“中原之民，久為群雄所苦，流離相望，故命將北征，拯民水火。元祖宗功德在人，其子孫罔恤民隱，天厭棄之。...諸將克城，毋肆焚掠妄殺人，元之宗戚，咸俾保全。....不恭命者，罰無赦。”，又”李文忠捷奏至，命仕元者勿賀。諡元主曰順帝。.... (元太子）買的里八剌至京師，群臣請獻俘。帝曰：“武王伐殷用之乎？”省臣以唐太宗嘗行之對。帝曰：“太宗是待王世充耳。若遇隋之子孫，恐不爾也。”.... 又曰：“元主中國百年，朕與卿等父母皆賴其生養，奈何為此浮薄之言？亟改之“。可見朱元璋自己承認自己是元朝的臣民，並不覺得和元朝上層有多大仇恨。在另外一方面，朱元璋對自己的百姓功臣可以說相當刻毒，而且越來越刻毒，不知何故？

元朝一大特點就是雖有科舉，但科舉並非最重要的仕途。就算朱元璋認為元朝失之於寬，似乎為非作歹的中下層官吏也不應該以儒生為主體。

所以要問的就是，為什麼明初文人對元朝那麼懷念，而對出仕明朝又那麼抵制，以致朱元璋的”大誥“把奉詔不出仕定成死罪, 要用極其暴力的行為逼文人當官？

這也和另外一個問題連在一起，為什麼蘇州等地百姓對張士誠好感遠過朱元璋，以致朱明江浙要承受“懲罰性”的稅率？

關於明初文人對元朝懷念，請參見錢穆“讀明初開國諸臣詩文集”，當時有些遺民寧死不可出仕，即使出仕者，也對元朝仍有感情。劉基與陳旅、歐陽元等人在為宋濂的《宋學士集》作序時就還使用元朝年號,稱元朝為本朝。

明初出仕官吏甚苦，和現今官吏不是一回事情。 洪武年間，葉伯巨上書，云：“今之為仕者，以混跡無聞為福，一受玷不錄為幸。以屯田工役為必獲之罪，以鞭笞捶楚為尋常之辱” “解縉上疏：“今內外百司捶楚屬官，甚於奴隸。”茹太素上書”才能之士，數年來倖存者百無一二，今所任率迂儒俗吏“。三人均死於獄中（解縉為成祖錦衣衛紀綱所殺）。

很多人為朱元璋鐵腕治國叫好，認為所殺多為貪官。 問題是當時“京官每旦入朝，必與妻子訣。及暮無事，則相請以為又活一日”。當時文人並不願意出仕，但不出仕又可以是死罪。那麼，要問的是，文人連不當官的自由都沒有，不”貪污“的自由都沒有， 那麼前仆後繼當官貪污又圖什麼？

是否當時政治制度運行中對官員有極其不實際的要求， 動輒得罪，就像大躍進中河南地方幹部或四清運動中的幹部一樣， 不解。

不管如何，明初文人處境極差大概是事實。大概在中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差，差到要刑具在身，還不得不把官當下去。 明朝文人地位改變是皇權感到武人和軍人貴族對皇權實行威脅， 宣宗平定漢王朱高熙，藉此大殺一批武官之後的事情。那時，有骨氣的文人早就被毀掉了。所 謂種瓜得瓜，又能要求什麼？

其間，朱棣大殺建文忠臣。建文忠臣之忠，其禍之慘歷史少有，背後大概也有不同集團你死我活鬥爭的因素。朱棣最為人非議的是送建文忠臣妻女當軍妓。有人認為把大規模罪臣妻女送入當妓始作俑者是朱元璋，存疑。不管怎樣，如此折辱斯文似乎和中國文化傳統大相涇渭，所以我有時不得不想朱家父子是否有很多外族血統，為此報復。 如果朱元璋為漢化色目人，小時受到漢族官員虐待，所作所為更有邏輯。

但是朱元璋的皇后馬皇后，外甥李文忠，大將徐達又都相當尊重儒生，相當寬厚，朱棣徐皇后崇拜馬後，也是仁慈之後，只有常遇春嗜殺，存疑。總之，朱元璋朱棣朱高熙祖孫有種不必要的殘酷，和馬後，太子，建文帝，仁宗成鮮明對照，為何如此，是否有精神病，無解。

古代雖偶見使用凌遲，剝皮等酷刑，但唐宋整個趨勢是刑法不那麼殘酷。就算漢人眼裡極端殘酷的蒙古人，殺人就是殺人，完顏陳和尚算死的比較慘的，不過敲碎腿骨，割裂口腔，文天祥似乎沒有受什麼酷刑。 速不台等俘虜的俄羅斯王公和欽察王公被壓死，末代哈里發或被萬馬踩死或被餓死。 但明初逆潮流而動，使得凌遲，剝皮等變成常用極刑，一直持續500年，哀哉！

魯迅先生說““大明一朝，以剝皮始，以剝皮終，可謂始終不變。”。朱元璋對文人（不僅文人）之刻毒，實在前無古人，也影響了幾百年的中國人。有極端殘酷的統治者，又如何期望仁慈的“爪牙”？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