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難的是洗衣服, 沒有熱水, 沒有肥皂, 用鹼水煮後, 有長工送到渦河上, 用棒槌和石頭槌洗, 春夏秋冬皆如此, 最困難的是東家的孩子在蚌埠上學放寒假回來, 帶回所有的鋪蓋衣服, 外婆光腳跳進冰冷的渦河, 一天是洗不完的, 每年冬天外婆十個腳指蓋和十個手指蓋都要凍掉, 春天再長出來, 以後生活在城裡, 外婆居然奇怪為什麼腳指蓋和手指蓋冬天不掉下呢? 外婆不滿七十就離開人間了, 我是外婆帶大的, 聽到她女兒講外婆受苦太多, 不可能活大歲數, 我的心有多難過.

中醫的偉大

窮人的命不值錢, 有病就拖, 拖死拖活是命里註定的. 富人就不同了, 要想辦法多活幾年, 有一年外婆的乳房上長了個硬塊, 只有忍受, 恰巧東家的媳婦乳房上長了個瘡, 請中醫先生來家裡看病,  晚上月光下擺酒宴答謝敘談, 外婆見時機到啦, 就湊過去問一下自己的病, 中醫先生看後說, 這是座奶猴, 意思是硬塊發展很快, 要死人的, 又問我外婆的身份, 當得知外婆是東家的傭人, 他明白外婆是吃不起中藥的, 他問外婆, 有一個方法很殘酷, 好處是不花錢能醫好你的病, 你願意活下去嗎?  外婆說, 我有個女兒要養大, 為了她什麼罪什麼苦都能受. 中醫先生講: 你不是針工嗎? 做針線活的對吧, 每天晚上月亮升起時, 用針扎硬塊, 把它扎軟為止, 就是把座奶猴扎死, 它活你死, 它死你活, 就這樣外婆用針扎自己扎了數年, 直到硬塊消失, 這就是母愛, 外婆知道如果她死了, 女兒必無人照管, 也只有死路一條, 為了女兒, 外婆什麼罪什麼苦都能受. 依據我淺薄的生物知識, 外婆得的應該是乳腺癌, 月亮升起時是人類細胞生長發育最快的時候, 此時扎針最有效, 感謝中醫的偉大.外婆和媽媽活到抗戰勝利.

4. 媽媽篇

小時候我是外婆帶大的, 外婆是我最親近的人, 和媽媽的距離似乎要遠一點, 外婆離開後, 和媽媽的距離才慢慢拉近, 那時候最不習慣的就是媽媽和外婆爭吵, 我不知道他們吵什麼, 媽媽很兇, 外婆退讓, 贏者總是媽媽, 輸者總是外婆, 這成了我的心結, 沒有那家的女兒會那樣對待自己的母親, 我的媽媽為什麼這樣? 不管發生什麼事, 外婆總能善待媽媽, 有時候外婆會看出我的心思, 就告訴我: “沒有羊羔不抵母的, 你媽媽是我的女兒, 我不會和她計較.”  2010年冬天, 回到中國看望七十多歲的母親, 已下決心把往事寫出來, 紀念我的外公和外婆, 只有媽媽才知道遙遠的事情, 就提議媽媽多回憶些過去的事情, 未想到媽媽一席話就使我的心結煙消雲散, 媽媽說: “窮不等於不嬌慣, 你外婆帶我太艱難, 她一無所有, 所以她能給我的只有她的愛, 她聽我的, 她要不聽我的, 我就不習慣.” 我盯着媽媽的臉, 看得出媽媽說這些話時, 七十多歲的老人沉浸在對母愛的幸福回憶之中. 母愛對於兒童意義遠大於貧窮或富有, 母愛是兒童的整個世界.

媽媽和外婆是寄人籬下, 對外婆是完全的苦難歷程, 可是媽媽有外婆保護, 有苦難也有歡樂. 媽媽的任務是拾柴伙燒火, 小孩若是給自家拾柴伙是玩耍, 毫無壓力, 可是給東家拾柴伙就不同了, 不管跑多遠多累, 小孩有多小, 你必須拾來, 夏天太熱, 拾來柴伙就接着燒火. 冬天太冷, 大家都怕冷, 拾來柴伙就有 “好心” 的長工來幫你燒火, 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小孩就被擠到一邊去挨凍,  媽媽幼小的心靈更知道人間的冷暖, 外婆看在眼力, 對女兒更多了一份疼愛. 人心都是肉長的, 遇到自己的利益都有自私的一面, 連小孩也不放過; 如果與自己利益無關, 對事實上等同於寡婦母女的外婆和媽媽也有善心的一面, 八年抗戰, 每年夏收和秋收, 媽媽跟在長工後面,也能多撿一點糧食, 或許是長工故意多丟下的, 再由他們幫忙加工後賣掉,也能為母女買一套新衣服的布料, 或有一點零花錢, 對此能得到外婆的表揚, 媽媽也頗有成就感, 也是童年的歡樂.

小孩不會整日為生活擔憂, 所以有更多的時間關注外部世界, 根據媽媽的回憶渦陽縣遭受過日軍飛機的轟炸, 誰也不清楚中國有多少個縣城被日軍飛機轟炸過.每次日本飛機轟炸，外婆總是帶着媽媽坐在東家院子中央，苦難的生活使她無奈，使她絕望,  她希望和女兒一起被飛機炸死。 外婆對天禱告：“老天爺呀！你長長眼， 讓日本飛機把我們母女一起炸死吧！這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我的媽媽那時是小孩, 也不知道什麼是死, 依偎在母親身旁, 內心沒有任何恐懼. 我平生再沒有聽過第二個這樣的禱告，老天有靈, 聽到了人間最絕望的禱告, 不是求生, 而是求死, 要日本吃了了兩個原子彈. 也沒有見過十個腳指蓋和十個手指蓋每年冬天都要凍掉, 春天再長出來的事情。如果不信，你把你的指甲拔掉一個試試。媽媽告訴我，縣城有洗衣店， 東家捨不得錢， 才叫你外婆到河邊洗， 才會這樣， 為了一個公平的社會， 才會有死了千百萬人的內戰。 人富有後應該想一想為窮人和社會做點什麼才對。為富不仁是整個社會的火藥桶，最終失掉自己的財富和性命。

更糟糕的是渦陽縣有三個縣長, 四種武裝力量. 縣長是日本一個, 國民黨一個, 共產黨一個; 四種武裝力量是日軍, 國軍, 八路, 土匪. 老百姓也弄不清楚誰和誰打仗, 反正是有打仗, 老百姓就要逃難, 外婆是小腳, 也跑不遠, 就帶着媽媽躲藏進墳地里,沒想到有一次戰事就發生在地, 兩邊都有人打槍, 外婆把媽媽壓在下面,嚇的一動不動, 聽天有命, 最後慶幸又躲過一劫.

戰事結束後是劫難的繼續, 每一種武裝力量都要在民間培植自己的勢力, 殺掉敵對勢力. 有一年日軍占領渦陽縣, 恰好是陰雨天, 抓了個農民要柴伙, 這個農民就卸下了一副門板給日軍. 等日軍自行撤退, 國軍回來, 國民黨的縣長就以漢奸通敵罪把這個農民殺了, 一副門板等於一條人命, 堂堂國民政府如此水平, 就不要說土匪了,  東家地理位置遠離縣城, 被土匪綁架, 傳回消息, 要一麻袋銀元, 還不准用繩子扎麻袋口, 十天之內放在某處, 可以放人, 土匪是沒信用的, 收到銀元後, 僅放回了東家的一隻胳膊, 東家人財兩空, 從此衰敗了.

就這樣, 四種武裝力量. 三個縣長在渦陽縣, 要兵, 要役, 要錢, 要糧, 要殺人, 直到把渦陽縣人力, 物力, 財力耗盡. 渦陽縣民謠是: “渦陽縣地薄, 人無三代富.” 外婆再也找不到人家能僱傭她, 絕望中傳來了抗戰勝利的消息, 外公駐紮在鄭州戰區新兵訓練部, 外婆和媽媽逃往鄭州.

從安徽渦陽到河南鄭州, 也就是500公里左右, 可是其艱難程度, 是和平時期人們想象不到的, 為了拖垮日本, 中國已倒退到石器時代, 所有的路都挖斷了, 在城市路是斷的, 走到近處, 發現行人勉強能過去, 車輛是不可能通過的; 在農村一條條壕溝把道路截斷, 行人爬上爬下翻越一條條壕溝, 輪子是沒有用的. 到開封后有火車了, 可是火車走走停停, 居然走了一天一夜, 最後通知乘客, 由於路基難以修復, 請乘客下車步行到鄭州. 此時遇到一位老人送兒媳婦到鄭州團聚，他兒子是鄭州戰區司令部無線排排長，外公是勤務排排長，地址相同，就結伴而行，從天亮走到天黑終於到了鄭州, 已經是中央軍上尉勤務排排長的外公向小商人借了一斤掛麵, 全家人吃了一頓團聚面, 抗戰勝利面, 全家一貧如洗, 抗戰勝利是慘勝.

對比以下日軍和八路軍的文獻, 能更清楚抗戰勝利是慘勝. 先看日軍的文獻: “消滅八路軍是相當困難的, 八路軍主力只有輕裝備, 總是宿營在騾馬都不能行走的山區.” 再看八路軍的文獻: “當129師師長劉伯承看到, 115師用騾馬馱着錙重向山東進發, 準備創建新的抗日根據地, 憂心忡忡, 擔心他們一旦被日軍包圍, 難以突圍, 準備通知115師丟掉騾馬錙重, 輕裝前進, 可是為時已晚, 115師已經從血的教訓中, 丟掉騾馬錙重, 輕裝前進了.”  真是天佑中國, 共產黨有太行山抗戰,國民黨有山城重慶做陪都, 中國沒有亡國.

外公的師長此時任職鄭州戰區新兵訓練部部長, 他依然把外公留在身邊, 他相信外公忠實可靠. 這個師長的確是個人才, 內戰爆發前, 他對老蔣的錯誤心如明鏡, 但是作為老蔣的部將, 他不能講, 只是仰天長嘆: “唉! 老蔣! 老蔣是個大學生啊!”他認為抗戰勝利後, 老蔣要消滅共產黨, 撤消地方武裝的番號,中央軍縮編三件事同時進行, 是以後國民黨丟失大陸的重要原因, 這導致大量地方武裝投共, 或暗中幫助共產黨, 中央軍空前孤立. 當時的民謠是: “此處不養爺, 自有養爺處; 處處不養爺, 爺爺投八路!” 內戰中由鄭州撤退，經商丘，蚌埠，南京，蕪湖，最後在福建龍游縣, 沒有退路的情況下，依然向解放軍投城, 以後在河南省鄭州市政協任職. 最後一次和外公接觸是1951年, 當時是國民經濟三年恢復期, 遍地都是失業工人, 外公一家生活有困難, 外公想到了抗戰八年, 他鞍馬勞頓的師長, 他不敢直接去找, 在市政府外等待兩天, 看準師長走出來, 快步迎上去, 師長的女婿是鄭州市勞動局局長，給外公寫了個字條, 把媽媽被安排在鄭州某單位工作, 師長告訴外公: “我們是前朝舊人, 共產黨不會放心, 一旦出現誤會, 將給我們帶來麻煩或危險, 今後斷然不能來往了, 這樣可以晚年平安.” 如今六十年過去, 師長和外公都平安走完一生, 媽媽已經退休多年, 住在某廠最好的家屬房中, 安享晚年, 這也是外公八年抗戰, 留給後代的恩德. 前人栽樹, 後人乘涼.

5. 結束語

小時候外公常常告誡我, 中日也許會再戰. 他的部隊管理過日軍戰俘, 他們不服氣, 天天早上跑步, 冬天也要冷水浴, 早晨對着太陽做深呼吸, 他們認為日軍在中國根本沒有戰敗, 是太平洋戰爭連累了中國戰區, 他們不得不投降. 作者定居加拿大多倫多後, 多次參加河南省同鄉會活動, 名譽會長, 劉老先生年過九旬, 抗戰期間, 是中央軍看護兵, 參加過武漢會戰, 每次聚會, 老人家都要提到: “武漢會戰, 我不知道背過多少具殘缺不全的傷兵或屍體, 我恨日本人, 終生恨日本人.”

再看戰後的日本. 兩個日本戰俘被中國釋放, 乘船回日本, 一個是富人子弟本田, 興高采烈, 戰爭結束了, 終於回家了.  一個是窮人子弟渡邊, 垂頭喪氣, 離開日本多年, 到那裡能找到工作? 本田告訴渡邊, 高興一點了, 我們回家了, 渡邊講你是富人家, 當然高興, 你們家牛奶都喝不完, 我是窮人家, 若不能立馬找到工作, 就只有挨餓了. 本田講, 我們倆這麼多年戰友的情誼, 放心吧. 我們家有牛奶喝, 你一定就有牛奶喝! 當船靠岸時, 倆人抱在一齊哭, 整個城市都被美國飛機炸平了, 都沒有家了.

作者留學英國期間, 知道英國, 德國民間仇恨依然存在, 英國人會告訴你, 德國人粗魯, 就是非常有教養的人也會委婉的告訴你: “英國人比德國人更安靜一些.”; 德國人會告訴你, 英國人太懶, 當我問起馬歇兒計劃時,  德國人會說: “我們比他們勤勞, 投資給我們, 他們能賺更多的錢.” 但是若看兩國政府, 就會明白, 歐洲不會再發生戰爭. 著名美國外交家基辛格博士著書: “亞洲的未來取決於中國, 日本, 和印度, 這三個國家要學會平等, 尊重, 相互協商解決亞洲問題, 亞洲就充滿希望. 如果這三個國家, 不管誰想要挾美國自重, 占它國便宜, 麻煩就來了.” 對往事的追憶, 是作者對外公, 外婆的懷念,  讓眾人知道抗戰的艱難, 在抗戰勝利紀念日之際, 並無意增加仇恨,  願亞洲國家永享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