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思”新解

“三思”出自《論語》，“三思而後行”。一般人把“三思”理解成小心謹慎，凡事，都想在前面，想好了，再下決心去干。吳稼祥老師提升了“三思”的價值。他這樣解釋“三思”。

一個人在半路上，當頭挨了一棒。他頓時頭暈目眩，眼冒金星。這個人的第一反應是“疼”——這是本能，也是一種動物性的反應。但任何一個人的認識都不止於此，第二個層次的反應是感性認識，第三也是最高一個層次是理性認識。由本能、感性認識直到理性認識，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學習過程。

吳老師妙手生春，這麼一處理，“三思”的“附加值”大大提高了，從“初級產品”升級為產成品。

我對“三思”另有解釋。第一次，肯定；第二次，否定；第三次，否定之否定。或者反過來，第一次否定，第二次肯定，第三次，肯定之否定。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要作兩次“求反”運算，使人的認識水平達到一個新的高度。

比方說，你和一位美麗的女人邂逅，一見鍾情。這是“一思”——你對她都是正面和肯定的看法，就算你認真仔細，也挑不出她一點不好。她穿着“秋菊式”的花棉褲，都掩飾不住她的磅礴的光彩，她無處不美。這是肯定，但是基礎不紮實，因為，沒有經歷過“風雨”。

之後，你們漸漸相熟了，戀愛結婚，有了孩子，純淨的愛情里混合了柴米油鹽的滋味，有時，甚至她的發梢上都是油煙。這是“二思”，也可能就是常說的“七年之癢”。兩個人都有一些厭倦，覺得是不是當初自己看走了眼。這是否定，相互的神秘感漸漸淡化，她的每一個眼神你都一清二楚。也許有更糟糕的問題出現，你們的婚姻走到了盡頭。

不過，對比之後，你發現你忽視了對方的很多長處，是其他女人不具備的，也是無可比擬的——不是她不再美麗，而是你對美麗習以為常。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當然，對方也作了恰當的調整，你們的關係進入了一個“和諧發展”的新階段。

“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這是我對“三思”的重新解讀。本來，《論語》沒有這層意思，是我後加上去的。我認為不是“狗尾續貂”，而是在一定程度上發展和加深了“三思”的內涵。

2，“三思”歷程

第一次聽到孔子，及其學說，是1972年。那時，我上小學一年級，在太行山一所比較有規模的小學——附近八個村子的孩子都要步行到我們村，才能上學。就在這麼一間破小學，“批林批孔”運動也開展得一絲不苟，有模有樣。漫畫、標語、大喇叭，各種形式，應有盡有。

孔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他是一個古人，生活在距今2500多年之前的春秋戰國時期。為了維護腐朽沒落的奴隸制統治，他帶着自己的弟子像喪家狗一樣在各個諸侯國之間轉悠，推銷“克己復禮”的反動思想。好的時候，能在某一個小國多住些日子；要是惹毛了哪一個國家的公侯，馬上就要捲鋪蓋走人，和現在的農民扛着行李卷流浪一樣。

這是我對孔子的“第一印象”，坦率地說，孔子留給我的“第一印象”實在不怎麼樣。雖然，在我的評判中有相當的成分是被“灌輸”的，可我也有自己的“獨立見解”。我不贊成“復古”，不贊成“倒行逆施”，對“克己復禮”也憂心忡忡——因為，“禮”在鄉土中國是非常頑固的，“禮失求諸野”，在大都市、沿海等現代文明昌盛的地方，舊的東西有所“收斂”，可在偏遠的鄉村，“禮”、“禮教”、“禮制”是根深蒂固的

我認為，我奶奶心地最善良，持家最勤儉，待人最友好，處事最公道，道德最高尚。凡事，應該由她做主。可我爺爺去世早，奶奶是一個“婦道人家”，她對很多家庭問題以及鄰里關係問題是沒有發言權和決定權的。“說話算數”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族長，而族長在潑婦的無賴和巧婦的舌頭面前，欺軟怕硬，主持不了公道。這樣的“禮”，我認為是最不講理的。所以，我反對“禮”，反對“禮制”，反對“族長”，當然，也反對“克己復禮”的提倡者孔子。加上“搞復辟”和“開歷史倒車”，我就更加憎惡孔夫子了。

“小拳頭，舉過頭，誰要搞復辟，砸爛他的頭”——這是我的一位小學同學朗誦的詩歌，至今記憶猶深。這首詩，顯然幼稚，可他說出了我的心聲。

重新認識孔子的價值是在90年代初。如果說，對孔子的“第一印象”是受了別人“蠱惑”的話，這一次是我個人的“獨立發現”；如果說，對孔子的“一思”，基本上是否定的話，“二思”，則發現了儒學的純樸古拙和溫文爾雅——“寬恕仁厚、知禮達觀、中庸樂世、講信修睦”，其言諄諄，其樂融融。要是每一個人都能“三省吾身”，“修身律己”，則人人都能成為彬彬有禮的謙謙君子；每一個帝王都能“內聖外王”，“仁德博愛”，則普天之下盡為“樂土”。

我對“孔孟之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大大下了一番功夫。“學而不思則罔”，有了根基之後，我也開始了思考。為什麼“禮儀之邦”，卻“斯文掉渣”？為什麼“聖主”和“明君”總不出現，昏君和“梟雄”卻層出不窮？為什麼人民愚昧有餘而財富不足？為什麼“大同世界”的設想總像一場白日夢？為什麼“泱泱中華”被蠻夷小邦打得落花流水？

追問下去，會有更多問題。而所有問題的答案，卻是唯一的——2000餘年來，主宰中國人文化天空的儒學，在中國人的精神世界注入了一種“病毒性基因”，這種“基因”具有瘋狂的複製能力和毒害性。它在每一代中國人的肌體內擴散和蔓延，腐蝕了中國人初生的年輕活潑和開拓精神，將中國人引入專制、愚昧、守舊和自私的泥潭，並難以自拔。

這就是我對儒學的“三思”。

寫出來這個過程，是想說明：對儒學這麼一個龐雜的系統，我也不是“一目了然”，僅憑直覺就斷定它不是什麼好東西的，而是有一個長期的經歷。1972年迄今，已有35年的時間。其間，由“反”到“正”，再由“正”回“反”，終於結成“正果”——這個“正果”就是，作為一種制度性文化，儒家學說和人類文明是背道而馳的，但也不否認有某些閃光點和合理成分，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就像一所房子基礎沉陷、梁柱腐朽，徹底倒塌了，有些鋼筋、磚瓦和木材可以檢出來以作它用一樣。儒家就是一間徹底坍塌的破房子。我們不能因為房子塌了，就剷平它，並拋棄其中的有用之材，那是“敗家子”。但是，我們也不能因為老房子裡有少量“財產”，就躲在裡面自我欺騙、自我陶醉，要是那樣，房子倒塌的時候，整個中華民族將面臨“滅頂之災”。顯然，後一種危險更大，當下的“儒學復興”，正是想回到我們曾經離開的搖搖欲墜的舊房子。

3，並非戲說

儒學價值的評判，暫且不論。這裡單說孔子。“五四”時期，打倒“孔家店”，孔夫子也被從聖殿“掃地出門”，可是，歷史是非常頑固的，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逆流”和“回潮”。孔夫子的地位，也隨着歲月的潮流而起伏不定。現在，“孔聖人”的光環雖然不再刺眼了，可其身上依然裹着一層層堅硬的“保護膜”，耐久不落。

第一層保護膜，是“禮”。中國是“禮儀之邦”，自然不能否定“禮”的價值。否則，“禮儀之邦”就徒有其名了。實際上，“禮”的內在精神是不平等，外在表現是繁瑣的程序性儀式，另外一個關鍵是，“禮”是儒家主導的，是儒家的“飯碗”。

胡適考證，最早的儒以及儒家是一個職業，他們是“商人”（不是現在的商人，而是商朝人）的後人。商朝是一個非常迷信的朝代，凡事，都要占卜，以測吉凶禍福。主持占卜的，都是“知識分子”，他們以此為業、為生。商滅，儒生流落各國，形成了後來的儒家。

知識和學問，一旦和飯碗鏈接，沒有不出毛病的。儒家信徒，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最理性的做法是，把“禮”搞得細緻入微、頭頭是道，別人稀里糊塗，自己“渾水摸魚”。孔子幾次精彩的表現，都和其他人“逾禮”有關。一次祭祀，子路為了省事和節約，想少用一隻羊。孔子不同意，並教訓子路：“爾愛其羊，吾愛其禮”。

再有，諸侯集會時，演奏的音樂是邊遠小國，也許是少數民族的音樂，孔子說是“靡靡之音”，並堅持要演奏自己修訂的“雅樂”。音樂之雅俗，由此分水。孔子在今天，肯定是反對“精神污染”的先鋒。對其他國家、民族的文化，沒有寬容並蓄的態度，必欲置之死地；而對自己喜歡的音樂，大肆吹牛，說什麼“聞韶樂，三月不知肉味”——太誇張了。

再就是喪禮，既要厚葬，又要守墓。厚葬的惡俗，遺毒至今。守墓的習俗，則和孔子自己的邏輯相違背。學生問孔子死亡的問題，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既然不知道死亡之後的事情，何必去墓地株守犯傻呢。還有“席不正不坐，食不正不割”之類的“禮節”，純粹是擺架子拿官腔的臭毛病。對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伺候”。孔子之所以在列國碰壁，不就是放不下自己“指指點點”的臭架子嗎？結果是，沒有人買他的賬，四處漂泊。

第二層保護膜是教育家。孔子是不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教育家，我曾經在《我對萬世師表的疑惑》一文中，有過論述。本文說的是“有教無類”，在孔子的學生中，既有富商巨賈，也有像顏回一樣一貧如洗的窮人。據此，學者們認為，孔子是平民教育的首創者。

可是，在我看來，“有教無類”，只是一種“擴招”的手段，無他。孔子的前半生，是在諸侯國之間漫遊中度過的，既沒有固定的職位，也沒有豐厚的收入，只有一個虛名。50歲之後，年老體衰，不能走動了，不得已開辦了學校。《論語》中，載明了其所收的學費是“十束修”。據考證，就是十條牛肉乾。有人說，孔子的“學費”十分低廉，窮人也上得起學。

這種看法十分輕率。首先，“條”這個計量單位的數量級不確定；其次，古代人吃肉的機會並不多，或者說，動物性蛋白除了祭祀之外，平民百姓經常是“三月不知肉味”，何以見得呢？

孟子見梁惠王，和梁惠王坐而論道。梁惠王請教孟子，如何實行“王道”，讓百姓過上“小康”生活，孟子回答：“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五畝宅地，多種桑樹，五十歲的人就能穿上絲棉襖了；一百畝的田地，不要錯過農時，幾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餓肚子了。雞、豬和狗一類家畜不錯過它們的繁殖時節，七十歲的人就能吃上肉了；搞好學校教育，不斷向年輕人灌輸孝順父母、敬愛兄長的道理，頭髮花白的老人就不必肩扛頭頂着東西趕路了。七十歲的人穿上絲棉襖，吃上肉，百姓不挨凍受餓，做到這樣卻不能統一天下的，是絕不會有的”。

哪些人、什麼時候能吃上肉呢？“雞、豬和狗一類家畜不錯過它們的繁殖時節，七十歲的人就能吃上肉了”。一個實行“王道”的國家，人們安居樂業，到了70歲，才能吃上肉。要是連年戰亂，“禮崩樂壞”，70歲恐怕也只能是幻想了。孟子在孔子之後，生活水平應該有所提高，即便如此，孟子的規劃也不過是70歲以上才能“開葷”，可見，孔子時代肉之稀缺了。由此，孔子的學費並不是低廉，而是十分昂貴的。所謂的平民教育，純屬扯淡。倒是“擴招”和“高收費、亂收費”，給1999年的大學擴招提供了歷史依據。

但是，孔子是一個知識淵博的人，這得益於他的長壽和經歷。在他那個時代，能活到73歲，是很少見的。在沒有紙，沒有書籍，“口口相傳”的古代，老人就是“知識分子”，孔子堪稱“高級知識分子”。再有，孔子週遊各國，遍訪名師，“道聽途說”，各地的風土人情、山川地理，孔子瞭然於心。這兩點，沒有其他人可以相比，也成就了孔子一代學者的崇高地位，可要是憑知識淵博稱其為偉大的教育家，就勉為其難了。因為，Google是迄今世界上知識最淵博的，可沒有人叫Google老師——Google只告訴了我們答案，卻沒有教給我們找到答案的方法。孔子也是如此，他不是教育家，只是一個2500年前的“活Google”。

2008年2月6日，21：30

農曆除夕，石家莊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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