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知識分子的功課和生計

有人說，科舉是中國的第五大發明。是否屬實，且不論。先看看科舉時代知識分子的功課和生計吧。功課，是了解他們在做什麼；生計，反映他們過得好不好。

據惲毓鼎澄齋日記（1887年），閏四月初十日 晴。

今年，雖將《資治通鑑》看畢，其餘則東翻西獵，坐廢光陰，忽忽悠悠，一無心得。愛博而情不專，正是余之惡習，今將痛戒此弊，定一簡約易守之程，每日讀《明史》一二卷，寫大字六十個，讀韓文五六篇，先高聲朗誦以取其氣機音節，繼沉心密詠以玩其意致條理。傍晚，抄詩六七首，用曾文正公注。五古專取陶、謝，七古專取韓、蘇，五律專取少陵，七律專取山谷，七絕專取放翁，庶幾用志不紛，可期恆久。本日照程辦訖。傍晚元直來。重光同年以余前為其封翁撰壽文，備禮來謝，再三卻之不可，只得照收。然文甚不佳，當之殊有愧也。

惲毓鼎，是晚清宮廷史館，生於1862年，卒於1917年。光緒十五年進士，歷任翰林院侍講，國史館協修、纂修、總纂、提調，文淵閣校理，侍讀學士，國史館總纂，憲政研究所總辦等職，擔任晚清宮廷史官達十九年之久。

惲毓鼎之履歷，顯示其是大儒、高官。他是光緒十五年，即1889年中進士的。此日記寫於1887年，中進士之前，必是寒窗苦讀之時。

他的日常功課，有哪些呢？

1. 讀史；《資治通鑑》讀完了，正在讀明史；中國最不缺的，就是史書。

1. 寫字；既寫大字，大字六十；也寫小字，寫小字之同時，抄寫古詩，一舉兩得。

2. 吟誦；要求還是很嚴的。先高聲朗誦以取其氣機音節，繼沉心密詠以玩其意致條理。有大聲朗誦，也有竊竊低語；大聲朗誦，是體會文章之節律；低聲默念，是為了玩味文字之內涵。

這些功課，有一般性嗎？我以為有。要是沒有科舉，知識分子的興趣，可能就五花八門了。可是，只有科舉，才能“學得文武藝貨於帝王家”，才能吃皇糧，才是正途，其他的，都是旁門左道。為此，天下書生，其功課大體一致。與今日中國之小學初中高中，功課一律，一個道理。

日記也透露了惲毓鼎收入來源之一：寫壽文。不過，這種收入，可能不是現金，實物居多。比如點心、茶葉、水果、特產之類。

其他收入來源呢？這要看他中舉與否。中舉了，走入仕途，升官意味着發財，職業性腐敗、受賄將是其主要收入；而中國的官僚階層，始終是中國的高收入階層。但是，想當官的人多，官位少，對多數讀書人而言，中舉只能是鏡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得。

這部分人，是多數。這部分人，生計如何呢？

還是以清末日記為證。

劉大鵬（1857-1942年），太原晉祠人，清光緒二十年中舉人，之後，光緒二十一年、二十四年、二十八年三次進京會試，均不中。遂回鄉謀生，曾在山西太谷縣南席村票號商人武佑卿家塾中任塾師近20年。也擔任過縣立小學校長，兼營小煤窯，並有少量耕地。

劉大鵬在《退想齋日記》中寫道（1893年1月2日）：

……近來吾鄉風氣大壞，視讀書甚輕、視為商甚重，才華秀美之子弟，率皆出門為商，而讀書者寥寥無幾，甚且又既游庠序，競棄儒而就商者。亦謂讀書之士，多受饑寒，曷若為商之多得銀錢，俾家道之豐裕也。當此之時，為商者十八九，讀書者十一二。余見讀書之士，往往羨慕商人，以為吾等讀書，皆窮困無聊，不能得志以行其道，每至歸咎讀書，此皆未得書中滋味者耳……。

由此，不難看出，清末知識分子的基本情況。

1. 讀書不再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了，才華秀美之人，都經商去了；不僅如此，還有部分讀書人，逆流而行，棄學從商。

1. 為什麼沒人讀書了呢？因為“讀書之士多受饑寒”，不如經商，能讓自己和家庭過上富裕的生活。

2. 即便是讀書之人，也心不在焉；“讀書之人，往往羨慕商人，以為吾等讀書，皆窮困無聊……”。不是一個兩個人，也不是少數人，而是多數讀書人“物質上窮困精神上無聊”，“聖賢書”於其生計之改善，沒任何用處。

“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之夢想，落在地上，卻“皆窮困無聊”。為什麼出現這種巨大反差呢？

根本原因是，古代儒生所讀之書，講的都是“治國安邦”的大道，於民生、於生計毫無幫助。正如惲毓鼎“讀史書法吟誦”之功課：無關氣象，不知季節變換，不知陰晴風雨；無關農事，不知稼穡，不知春種秋收；無關工藝，不知修橋鋪路，不知打井灌溉；無關商業，不知將本求利，不知物價消長；無關人身健康，不知診病預防，不知濕熱傷寒。

這種學問，有啥用呢？這樣的讀書人，不貧困才怪！

因為，讀“聖賢書”的讀書人，沒有一技之長，沒有保障自身經濟獨立的技能，所以，他們要想在經濟上成功，生活上富裕，必須假權力之淫威；儒生也只能成為權力的附庸，只能靠為專制集權叫好，以換取一份口糧。無用的儒學和無恥的權力之結合，是傳統中國社會之特徵。離開權力，儒家信徒，都淪落為孔乙己，“皆窮困無聊”；離開儒學，皇權之合理性、之“偉大光榮正確”也失去了吹鼓手。所以，儒家不倒，孔夫子萬代師表，並非儒學之學問神奇，而是強權者之必須。

2014年1月16日，20：10分

澳大利亞網球公開賽，穆雷比賽中

此文之文獻（楷體字），承蒙王熙錄入，特此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