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渡客 (2016-03-02)

或许有人会说，这个题目应该由老李先生来写，莫非你南来客有过偷渡行为？不是编吧？

南来客从来没有非法越境行为，也不敢妄谈偷渡。南来客只想谈谈自己所知道的几个偷渡客。

南来客从小生长在沙面。旧社会，一条不足五十米的沙基涌，实实在在地把沙面租界和外界隔离开来。解放后，同样一条沙基涌，无形地把沙面和桥外世界隔开。沙面子弟，俗称沙面仔沙面女，多是知识分子干部家庭子女，说起来除了几个同学的父母是厅局级老红军（还有一个科级老红军），多数同学的父母都是海关、外办、电台、报社、新华社、外贸局、农垦厅、海运局及远洋公司的普通干部。就这知识分子普通干部家庭，南来客及同学从衣着到精神面貌，都与桥外的同龄人明显不同，对桥外世界所知甚少，而且有着强烈而又盲目的优越感。

这一点，即使在文革初期，也未能改变。

南来客真正接触社会是在上初三后。1968年，66届小学毕业生集体跳级上初三，在第一中学有机会接触到桥外人士的子弟，多少了解了一些民间疾苦，隐隐约约听到一些有关偷渡香港的故事。东站事件不是没听说，那是政府开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偷渡。偷渡当时特指非法从水路或陆路越境到香港，像马思聪那样。传来传去的故事不外有人上当受骗，划船划了半天，看到一片灯光，以为香港遥遥在望，结果是个疯人院；动物园老虎饲养员私卖虎粪给偷渡客被抓了起来判了多少多少年 – 军犬怕虎；拳师汤飞虎偷渡踢死军犬被判多少多少年；博罗、东莞一带务农的红卫兵唱着“下定决心”闯关，等等，也不知是真是假。沙面游泳池的指导“鞋抽”倒是把南来客当大人看，明说有机会肯定跑，后来果真跑了。

南来客接触的第一个跟偷渡有关的人是邻居白阿姨及其前夫。偷渡未成，男的进去了，不知判了多少年，出来时，白阿姨带着个女儿，百般无奈之下，已经嫁作他人妇。

南来客在远郊中学念高一时，班上有个同学偷偷带来一付泳蹼及一个救生圈，天天在附近水库游泳。大家开始不以为意，后来长臂猿点破，说该同学准备偷渡。同学姓名记不住了，只记得名字中有个煜字，跟李后主沾了点关系。一打三反，煜在警卫连抓他之前溜出学校，乘车朝往广州的反方向跑，不料天网恢恢，没跑多远就被民兵截住拿获，押回学校，成了南来客学习班同学（不同的是，煜曾被批斗，南岭客连陪斗的资格都没有）。这是南来客见到的第二个偷渡未遂客。

第三个偷渡客是一个比南来客小几岁的小伙子，住南来客楼下。户主黄阿姨是土畜产进出口公司的干部，有一儿一女。黄姨是基督徒，很快跟母亲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居然告诉母亲她儿子计划偷渡。黄同学为人沉默寡言，有时见面招呼都不打，不久就不见人影。过了一段时间，黄姨悄悄告诉母亲其子已到港，是大摇大摆过境的 – 神保佑。具体怎样大摇大摆过境不得而知。

数年后，另一邻居细肥（小胖）也偷渡到港，在港晃悠一年半载后，招摇过市被香港警方抓获遣返。回来也没怎样他。办个班。他爹据说会铁砂掌，派出所也惹他不起。

沙面还有一个南来客认识的偷渡客阿鲍，其偷渡经历更为离奇。阿鲍的二哥偷渡成功，在港拿到身份，乐极生悲得了癌症，回穗就医不久一命归西。阿鲍抓住机会，含泪拿上二哥的香港护照等有关证件，冒名顶替奔赴香港，从此杳如黄鹤。

工作后，南来客得以真正接触社会。南来客任教的仁威庙，鱼龙混杂，有各色人等。教书后第一个暑假，南来客和一个男同学一起上肇庆七星岩游玩。来到七星岩牌坊附近，赫然看到同事体育老师阿死。阿死原名连生，绰号连死，昵称阿死。阿死和另一位女同事某老师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刚刚念完初二的女学生（小学附设初中班），怀里抱着女老师三四岁的儿子猪肉佬。南来客一看不对劲，正打算避开，阿死那双近视眼的目光已经对接过来，女生还傻乎乎叫了声“老师”，猪肉佬也伸出双臂要抱抱。没奈何，硬着头皮上去打个招呼就走。没走几步，那女生追上来，说，别告诉其他人。若干年后阿死跟南来客有了些交情，私下说，他俩不是私奔，是找路子偷渡。不过，直到五年多后南来客上大学，那两位还没动身。拖儿带女，哪那么容易？

真正偷渡成功的是其芳妹妹的两个儿子。其芳妹妹，男，数学教师，前共产党地下工作者，教育局领导干部。不知犯了什么事，丢了官位党籍，发配小学任教（工资上百）。其芳妹妹衣着整齐，一付学究的样子，喜怒不形于色，学校教职员工，除了领导和南来客以外，上上下下都戏称他为其芳妹妹，他也不以为忤。喜欢跟南来客聊天，所说不外双方可能认识的人物，但只讲交往，从不吹嘘革命历史，也不是推心置腹什么都说。他两个儿子偷渡香港一事，他就守口如瓶。事发后，校领导找他谈话，要他交代是否知情。老地下工作者发扬革命传统，沉着脸一声不吭。反倒是前皇军翻译官咋咋呼呼，“哈，果个（那个）其芳妹妹，两个仔都跌咗（溜啦）。”

道听途说的就多了。北京饭店赵师傅的儿子，偷渡后辗转到了夏威夷。贾伯伯的女儿，在海上九死一生，被货轮救起。当年香港有部电影叫“怒海狂涛”什么的，说的是一男一女游泳偷渡，在海上漂流数日，男的力尽而死，女的被货轮救起。据说电影取材于汉明学长的姐姐的故事。汉明学长高南来客两届，是马思聪的外甥，当年沙面小学小提琴拉得最好的学生。他的家人也因帮助马思聪偷渡获罪坐牢。

南来客的小妹妹高中毕业分配上山下乡，到东坡居士称作“四时春”的罗浮山下务农。临行，家里再三交代，千万不要偷渡。她那批知青，好像没听说偷渡的。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当年老百姓冒死偷渡是生活所迫。如今过上好日子，还有人冒死偷渡吗？偷渡的还是有的，特别是来北美，原因五花八门。不过，来了以后后悔不后悔，就只有偷渡客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