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中国劳工通讯 写于 二零二二年
八月劳工新闻整理:青年“摩擦性失业”、网络直播劳动争议显现、二三级医院陷财政危机
一、青年“摩擦性失业”、青年工资低于父母退休金
中国16至24岁人口失业率在7月达到19.9%,连续4个月创下历史新高。国家统计局表示,7月青年失业率走高是高校毕业季导致,而一个月前,国家统计局新闻发言人、国民经济综合统计司司长付凌晖曾提出“摩擦性失业”的解释,即青年求职者与工作空缺无法配合、在职位供需间产生的摩擦状况。不少网友将官方口中的“摩擦性失业”解释为年轻人对于工作及未来的过高期待,甚至简单总结为“高不成低不就”。不过,根据智联招聘5月发布的《2022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本年度已签约毕业生的平均月薪只有6507元人民币,比前一年下跌12%。
与此同时,年轻人的收入被家人退休金“倒挂”也成为了新的现象。媒体访问为我们呈现了一位河北26岁大专毕业生家庭收入结构:收入最高的,是60后的父母,两人退休金分别为6000多、5000多;第二梯队,是作为40后的爷爷奶奶,两人退休金分别为4000多、3000多;月收入不足3000元的自己则是家庭中收入最低的那个。
二、网络直播劳动争议显现:工时过长、猝死、欠薪
新业态劳动者“工作致死”事件近年来时有发生,近日,浙江省杭州市从事直播运营工作的22岁女生因连续加班突发疾病去世,再次引发公众对于新业态劳动者权益的普遍关注,除了为人熟知的外卖员、网约车司机等职业,直播员同样深受超长工时之苦。据澎湃新闻报道,直播员的每日工作时间少则4小时,多则10小时,遇上“双11”“6·18”这些购物节,则要24小时不间断进行直播。有时因为排班的原因,主播夜里12点才下播,又被公司通知要在早上6点到9点加一次直播。
新形态就业常见的劳动争议同样在主播行业出现,例如劳动者与平台、文化公司之间缺乏劳动合同,劳动者与公司之间到底是劳动关系还是合作关系,主播账号中内容的归属权……近日,呼和浩特的一名主播向媒体爆料自己被欠薪的经历,她称自己不但工资没着落,还得陪公司主管应酬,因为没有签订劳动合同,第一个月发工资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聘的公司叫什麽名字。
三、疫情令医院收入大减,二、三级医院陷入财政危机
受疫情影响,中国医院的到院就诊人次降低,业务量和收入减少;财政拨款转向防疫相关工作又令政府补贴收入减少。另一方面,由于防疫等工作量增加,基层医院要购买日常防疫所需要的防护设备、耗材等增加了支出,让很多二、三级的公立医院陷入财政困难。民营医院的情况更为严重,中国医院协会民营医院管理分会副会长余小宝在今年5月表示,疫情以来已有2000多家民营医院破产倒闭。
微信公众号"护理人"的文章提到,继7月21日辽宁省丹东市一医院数月未发工资曝光后,网络上不少留言均表示自己工作的医院存在拖欠工资的情况。 8月15日,护理人报导指四川乐山市第四人民医院宣布关闭。宿州市第三人民医院则被员工投诉欠缴住房公积金。院方其后声称因先后5轮腾空院区收治新冠肺炎患者,导致务收入大幅下降,而暂无财力为职工购买住房公积金。
四、房地产不景气,房企、钢企等周边行业减薪、裁员
房地产行业本年的衰退导致钢铁、煤炭行业的需求大减,企业纷纷减产停产、裁员降薪。微信公众号"钢铁职家"引述业内估计,指需要三成钢企倒闭,才能正常经营,钢厂减产亦导致上游产品焦炭价格急跌四成,焦炭企业也在减产停产。
"钢铁职家"另一篇文章指出,2022年上半年168家钢企亏损超过65亿。不管马钢、韶钢,甚至宝武钢铁,均有减员、降薪、停产情况,有的钢铁厂一个月当中半个月在检修。有柳钢工人说,现在只发30%工资,以前1万多现在只能拿3000多。河南安阳钢铁集团则发出内部通知,称公司自8月起,职工岗位工资下调30%,奖金根据各单位创效多少而定;全体职工7月起的住房公积金公司部分缓缴,个人上交部分也未进入个人账户。安钢公司董事及公司监事、总会计师、副经理分别提出辞职。
钢厂现时通过压缩产量来提升价格,比如有500万吨的产能,现在产200万吨,但这种措施未能减少阻止裁员和降薪延续。
五、货车司机网上投诉,跑绿通遇工作人员敲诈
"货车之家"本月有不少对卡车司机走绿色通道(鲜活农产品公路运输"绿色通道",简称绿通)的相关报导。由于拉绿通可以享受到高速费减免的政策,而且运价相对比较合适,所以不少司机比较喜欢跑绿通运输。然而,货车之家的文章指出绿通其他方面的问题。
在西北地区拉绿通的李师傅说,运价基本上呈周期性变化。由于西北特有的气候环境及绿通车过剩,秋季行情较好,运价基本上可以拿到3元每公里,但冬季和春季的行情就比较低迷,运价折合2元,某些情况下运价会降到1.5元左右。此外,由于拉绿通的司机从事中短途运输,遇上货主卸货时押车、工作人员检查便会招致延期,造成大量损失。
8月10日,河南济源的绿通检查站传出,工作人员拦截卡车司机,要求将车上四处位置的西瓜逐一搬下来进行查验,否则便要征收高速费,疑似向司机敲诈。司机们虽然配合工作人员的要求搬下西瓜,但此举已耽误大量送货时间。上文提到的李师傅则忆述曾经在银川卸货被押车三天,车主没有提出任何的补偿。他尝试找货主商讨额外押车费还被货主威胁,最后需要找警察协助。
六、高温天气延续,工人受苦持续
中国境内自6月起持续出现极热天气:上海黄浦江、长江武汉段水位创历史新低,重庆市北碚区国家站最高温达45℃,安徽出现旱情,浙江出现用水紧张和饮水困难等情况。极端高温下,不少工人面临中暑、热射病、甚至死亡的威胁(参见中国劳工通讯七月劳工新闻整理:高温天气工人受害、新冠康复者遭就业歧视、青年失业再创新高)。
《三联生活周刊》的报道呈现了许多在无空调场所工作的工人,例如浙江嘉兴一小型浴霸组装厂,八个工人共用三台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还吹不到身上”,室外温度已经达到40℃,车间的温度只会更高,可是“车间里连藿香正气液都没有,只能自备”。装卸工、空调安装师等户外工作者往往要整日暴晒,“一天喝水,可能就要喝掉20元”。
九月劳工新闻重点:空调安装工坠亡猝死严重、青年律师自杀呈现律所高压
一、这个夏天,超过一百名空调安装工遭遇事故
今年天气比过往热,空调需求上升,连带涉及空调安装工的意外增多。《正面连接》访问了一位保险业人士,他以往全年收到两百条事故通报,今年夏天三个月内就收到超过一百多条事故通报,当中大多涉及高空堕下,主要原因之一是没有配戴合规的安全带。《正面连接》又访问了空调安装工,他们指企业将售后安装外包,外包公司不会向员工提供安全带,员工只能自掏腰包,加上较安全的五点式安全带在酷热天气显得不方便,在本来安装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工人有时会冒险不挂安全绳,令意外发生。事故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房屋设计没有在室外预留可供安全操作的空调机位,室内也没有可靠挂点。
《正面连接》指出,空调安装工的另一个常见事故是猝死。今年8月南京气温曾高达42度,工人热得吃不下饭,要不断饮冰水和可乐,有工人一个月瘦了13斤。有工人因高温猝死,却被保险公司质疑其猝死原因难以与工作环境连接。比如有保险公司指一工人死前有50分钟不知道在干什麽,另一位工人知道后有点生气,说:“不舒服,躺着嘛,还能干嘛?”
二、青年律师自杀,揭律所严苛管理、实习生压力大等问题
2022年8月30日,一位青年律师超杰在被达辉律所辞退后自杀。超杰从事民商事非诉讼领域,被开除的原因是在处理紧急工作时存储资料方式违反规定。超杰的做法其实得到上司的默许,但管理层得知后仍决定辞退超杰。按照劳动法规定,过失辞退无需赔偿n+1,这次失误也被永久地记录在超杰的工作履历里。《看客》采访了一位同在达辉律所工作的律师王磊,他认为这次事件是压垮超杰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律师的压力是长期积累的。
中国律所可分为三级:最底层的小律所,中间的精品所,最顶层的红圈所。达辉律所属于精品所,待遇与红圈所靠齐,律师起薪能达到每月三万元,代价是巨大的工作压力。王磊指公司的律师必须24小时待机,连续工作两三个通宵也是常事。一方面是因为在民商事非诉讼领域,大多数工作时限很紧,“有时候是客户要的急,有时候是律师们想要尽快交工来赢得客户信任,所以自我push”。另一方面,律所的管理严苛,比如每个人的上下班时间会被精确到分钟;IT会随时检查律师工作电脑中各项软件的使用情况。
《看客》采访的律师指出,在许多律所,接受上级的训斥是常事,这些训斥大到业务方向,小到一个文档的行间距应该如何设置。“任何一项错误都可能指向你不够专业,不配做律师。” 律所最底层的实习生压力尤其大。按照法律规定,律师只有在实习满一年后才能取得律师执业资格证,如果中途更换公司,就要重新计算从业年限。根据《五环外》报道,实习律师的薪酬低,甚至可能要倒贴。遇到不好的上司,实习律师往往要承受许多不合理的要求、敢怒不敢言。网上流传着一份《律所黑白名单》,记录着不同城市、不同团队的实习体验。在黑名单中,团队或合伙人可能存在的问题包括,“骂人极其狠毒,情绪不稳定”、“要求实习生加班到很晚,说每天应该三点睡七点起”、“要求女律师给客户陪酒”等。
三、互联网大厂裁员、减福利,外包员工、正式工同受打击
中国互联网科技行业近两年持续下行,企业不断“降本增效”,不仅员工规模缩少,原有的福利亦被扣减。《晚点LatePost》一篇文章指出,在纽约和香港上市的中国互联网公司半年来销售和管理费用减少了217 亿元。以往启动一个新业务招一两万人的大手笔也不再出现。
文章搜集了各大互联网公司削减行政及福利开支的手段。以腾讯为例,降低成本的方式无孔不入,包括办公室的打印机被设置成默认双面黑白,不能再彩色打印;收走绿植、卫生纸和口罩等公司供应的生活用品;降低食堂食物质素、取消零食区的免费食物;对食堂外卖盒收费、降低礼品包装质素;限定健身房使用人数;减少团建费用等等。可以看出,只要是可以节省的开支,科技公司都在狠狠扣减。
互联网企业裁员和收缩人手的力度未有减少。员工们表示,为了节省工资开支,公司除了减少年终调薪,还正考虑在将办公室转移至二线城市,公司原有的内部竞争特色亦被视为资源浪费,不再需要两个甚至多个团队做同一件事情来互相竞争,公司这些做法令员工担忧未来裁员增加。
在整个“降本增效”过程中,企业外包人员受到的打击最大,但得到的关注最少。外包员工倚赖加班费来增收,但每周两次的加班费用已被取消,改为只能加班换调休。事实上,外包人员在员工总数中占比不小,例如腾讯的人力方面,外包人员就占员工超过一半。
四、多个中小城市公交停运、欠薪
近期,全国各地中小城市公交车司机被欠薪问题大量浮上台面。仅仅7、8两个月便有,广东博罗、湖南耒阳、河南郸城、甘肃兰州等多地传出公交公司入不敷出,甚至将被迫停运和欠薪的消息。其中兰州公交企业传出让员工自己借贷给自己发工资,企业表示目前负债39亿,负债率达72%,无法再申请贷款。
各地公交客流减少、经营压力增大,这在疫情前就是全国公交行业的普遍现象。疫情后情况变得更糟糕,特别是财力有限的小城市补贴变少,公交公司亏损严重、面临停运风险。早在今年初,中国劳工通讯已经报道过河南平顶山、驻马店等多地公交司机被欠薪的问题,有的地方公交公司欠薪问题更是早于2020年便发生。
一般来说,公交司机的工资由票款、趟次和奖罚构成,随着市民出行结构变化、疫情和封控影响,公交车的班次往往会减少,而乘客也相应下降。公交集团为降成本,减少班次和司机薪酬,大量司机不得不在工余额外做起兼职:代驾、送货甚至微商。
值得注意的是,公交欠薪已经连续数年严重影响员工生计,却似乎少有政府部门/工会与公交公司讨论达成解决方案和预备方案。其实,工会可以要求公司优先发工资和交社保,公交公司可以就经营与成本问题向市政府提出政策建议。公共交通有明确的公益属性,要为广大市民特别是老幼妇贫病残人群,提供必要的兜底的公交出行服务。政府不可以既管控公交票价又随意将财政补贴说停就停,这不仅影响了公交公司的盈利、工人的收入与福利,也对当地经济和民生造成连锁式影响。
五、金融业薪酬下降、裁员
今年八月初,财政部金融司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国有金融企业财务管理的通知》(下称《通知),要求金融国企控制预算,更平均地分配内部收入(比如年度工资总额向一线员工、基层员工倾斜)。员工收入来源应以工资为主,金融机构“不得在工资总额之外以其他形式列支任何津贴、补贴等工资性支出,实现收入工资化、工资货币化、发放透明化”。另外,《通知》要求延期支付高级管理人员(或工作对金融风险有重要影响的岗位)的绩效薪酬,确保相应业务的风险期过了,负责人才获得绩效薪酬。
此《通知》被广泛解读为“限薪令”,有研究员认为此解读不准确,因为《通知》的目的包括让金融业内部收入更为平均,以及防止金融高管无论业务盈亏都能有超额收益,而且《通知》并未要求普遍降薪。不过,据《一财网》报道,48家上市券商中,确实有35家券商的人力总成本在下滑,也有11家在裁人,可能与近期利润下滑有关。另外,有股份行降低了相对基层的员工的奖金。据报道,平安银行零售部门2022年7-9月预发奖金按6折(调降40%)发放。有员工表示,收入里面有六成是平时固定工资(每月1.5万),四成是奖金(每月5000元),现在每月奖金降至3000元。平安银行表示,降低奖金是因为零售部门业绩未达标,意味着员工要想拿到与之前同等的薪酬,就必须完成更多的任务。这也许与国家尝试优化分配结构、控制金融风险的政策并不匹配。
金融业长期被认为是高薪行业。据统计,2018-2021年的上市公司之中,金融业平均月薪约2.75万,制造业为1.17万,其他行业约1.63万。不过,平均收入并不能反映金融业基层员工的情况。金融机构除了类型的分野以及岗位的分野,还有地区的分野。绩效收入往往占员工收入的很大一部分,而这部分收入很受地区及经济环境的影响。根据《投资界》的采访,一家在准一线沿海城市的国有银行分行,员工底薪不到3000元,平时非常依赖绩效收入。疫情下,银行资产质量下滑,员工绩效收入也受牵连,许多人的月总收入长年在三四千元徘徊。
六、制造业旺季,用工荒更为严重,青年不愿进工厂
中国传统制造业生产活动集中在下半年,每年6、7月至春节前,产业工人需求最旺盛,招工难的情况普遍,令工人工资有所提升。在电子制造业,苹果9月份发布新品(今年是iPhone14),富士康等苹果产业链公司下半年开始挖角。根据《证券时报》报道,一位四线城市的电子企业人力资源部负责人指出,苹果产业链企业高峰期需要几万人,会开出超过30元的时薪,即每个工人每个月可能赚到9000元。
虽然企业高薪挖角,但近年不少青年不愿到工厂打工,《观察者网》一篇文章就引用人社部数据指出,在2021年三季度全国“最缺工”的100个职业排行中,有58个属于“生产制造及有关人员”,到2025年,制造业缺口将会接近3000万人,缺口率会达到48%;有青年表示,工厂薪酬都是用高工时换来的,加上一旦请假就会没有勤工奖,变相自由时间很少。同时,有青年指曾经被黑中介欺骗,他说中介一开始提出每月有七八千元,但去厂路上已变成了五六千元,进厂时已变成1850元底薪,结果上满一个月扣完保险后,发现收入只有三千多元。《中国劳工通讯》也曾分析年轻人不愿进工厂的问题,指出企业家要求政府、社会鼓励和支持年轻人争当产业工人,却忽略了制造业工人基本工资低、工作时间长、工作强度高、旺季活累、淡季活少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