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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阶级谈应聘经历
送交者: 伯恩施坦 2023年02月25日16:56:38 于 [天下论坛] 发送悄悄话

作者 独立工会 写于 二零二三年

记一次招聘经历

我是湖南长沙人,也是一条懒狗。一年没有工作还啃老,结果被家长扫地出门。我不得不开始去寻找工作。



长沙是一个高消费低工资的城市,好像大家都说在这里没有前途。于是我带着我的行李,在2月14日情人节这天,登上了前往广州的火车,希望能够在那里碰碰运气,毕竟湖南人都在往广东跑。



火车贯穿整个湖南,越过南岭,夜晚中看着窗外飞逝的点点灯光,孤独的我好想有一个自己的家。



此次列车的行程晚点了一个半小时多,几乎到了凌晨才抵达广州火车站。正当我在为市内交通而发愁时,突然惊喜地看到广州居然有夜班公交车运行,于是我急忙向公交车站走去。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里的公交车上居然还有USB充电口。这让我如在沙漠中逢甘泉,因为我没有带充电宝,而火车上的充电插口老是有人占用。在电量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如此先进的公交车让我不得不感叹一线城市国际大都会的人性化。我心情轻松地看着窗外的夜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点“乡里伢子进城来”的土鳖羞涩感。



我决定在一个叫做上漖的地方下车(广州的地名真拗口,我还在公交车上反复查各种地名,免得到时候问别人地点的时候出洋相),因为这里离我的目的地xx工业园站点比较接近。在这里找一个住处睡几个小时,上午11点就要到那里去面试。



我在长沙的时候,就已经在58同城APP上物色到了这个做机电的企业。我的朋友说,58上面全是中介,在我被资本家剥削以前,我就已经首先被中介剥削一道了。我说我没有办法,因为我没有别的渠道找工作了。找来找去,我感觉这个相对来说比较靠谱,既没有像时薪27块钱这样一看就非常唬人的工资,其余的信息说得也相对比较详实,厂区的图片看上去也比较整洁,所以我打算首先来这里试一试。APP上说是19块钱的时薪,我认为这对于临时工而言应该是相对靠谱的吧。



睡觉前我反复确认地点,又反复确认闹钟,想着白天面试介绍自己的时候应该说些“肯吃苦耐劳、服从性好”之类的话(这些话都是从58同城上一些对工人的要求的文本里拿来的)。也许是过于紧张,第二天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要知道之前我可是一个连闹钟都叫不起,睡到自然醒的懒狗。



带上我的行李,亮出羊城通登上公交车,我向xx工业园站点出发了。

 

与我联系的是一个叫做“A0王主管137xxxxxxxx”的微信号。上午11点,我按照他的要求到达了指定地点。几辆大卡车趴在路边,穿工作服的作业人员隔着园区的栅栏在里边走动。而继续往里面走,则发现了有很多人也同样拿着行李,坐在那里等待。不用说,他们肯定也是来打工的打工人了。与我料想的不同,这里大多数求职者竟然都是年轻人,而不是我设想的那种四五十岁模样的“典型工人”。遇到这么多同龄人,我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欣喜,因为这意味着可以与未来可能的工友有更多话题可聊。



让人无端地等待是一种权力,而社会中处处都体现着这样的权力。将我们的身份证收走,然后我们差不多等了一个半小时之后,主管才把我们召集起来并带到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开始讲工作的情况。



王主管是这么说的,厂子里要干的活非常简单:组装家电零部件。不需要人去操作机器,只需要盯着电子显示屏看各项参数正不正常,【偶尔】可能搬运一点东西。说句不好听的,这些活是个人都能做。工资19块钱一个小时,这个和58上宣传的没差,但是工作是全程站班,每两个小时休息十分钟,两班倒,早8晚8与晚8早8,其中要扣除掉吃午饭或者吃夜宵的45分钟,也就是说每天计工资的工时最多也就是11.3个。一个月可能休4天,忙的时候就休2天,但对于我们这样的临时工而言,休息日没有工资,也不会有加班费之类的。餐补白班13块钱一天,晚班则是16块钱一天,其实也就是差不多补一顿午饭或者晚饭。第一个月要自己往饭卡打钱,之后才会发放餐补。宿舍4-6人间,水电费平摊,生活物品自购。宿舍一楼有洗衣机,但是最好不要洗工衣,怕有什么皮肤传染病。除此之外,每周可借支200-300元。



大致交代完这些,王主管问我们:“有什么问题吗?如果身体有伤病的,不能久站的,可以出来,我把身份证还给你,这样对你的健康也好对厂子也好。”



说罢,就稀稀拉拉地出来了几个人。他们纷纷表示,自己的腰部有伤,或者腿部有伤,不能进行长久的站班,于是就这样离开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王主管问。



由于我最开始没有弄明白工时的计算,所以又请教了一下王主管。一提到工时,就一定会涉及到工资,于是一些人也顺势问到了一些关于工资的问题。王主管一一解答,并且还说:“现在19块钱的工资已经非常不错了,还有人要二三十块钱的工资,你出去找找,看找得到不?跟你们讲,那种四五百人的小厂子稀稀拉拉地倒了一大片。厂子倒了,工人就出来了,现在是僧多肉少,工人多岗位少。我们昨天面试了500个人,只招了100多个,多的也不要。”



这时,求职者中一位姓赖的老哥也站出来说:“我跑了很多地方,深圳东莞广州都跑过,东莞那边的价格最高的也就十五六块钱。这边的工资确实还算可以。”



王主管说:“对吧?唉,本来想着疫情放开了经济就能好一点,没想到反而更差了。像你们这样的临时工年前的工资是21块,年后就调整到19块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调回去。”



另外一位姓刘的老哥,操着一口地道的湖南塑料普通话,也对这个工资表示认可。



而见剩下的人都没有什么问题,王主管也就带我们进入工厂里去了。

 

走在路上,我凑近那位湖南的老哥,问:“你湖南的吗?”

刘哥说:“是啊。”

我说:“听你的口音就知道了。我也是湖南的,你湖南哪儿的啊?”

刘哥说:“湖南长沙的。”

我说:“诶?我也是湖南长沙的,那我们是老乡哈。”

刘哥,湖南长沙人,99年生人。



由于我们在略显沉闷的队伍里开始聊天,前面那位比较健谈并且经历丰富的赖哥也过来加入聊天。

赖哥,广西人,91年生人。



赖哥说:“在家里呆了两个月,实在没钱了出来打工,你们也是一样的吗?”

我打哈哈地带过去了,不敢把自己家里蹲一年的事情抖出来。

刘哥说:“彼此彼此。”

赖哥说:“现在找工作真的不好找。我跑了好多地方,80%招人的都是制衣厂,但他们都只收熟手。”

所谓熟手,就是熟练的制衣工,一般都是大妈。据赖哥说,这些大妈比较厉害,有的还非一万块钱一个月不干。



我说:“那没有办法,别人有技术。”

刘哥说:“唉,现在找一份钱多又轻松的工作真的难。”

赖哥说:“可以去抖音上当网红啊。我就特别想去杭州,那边网红多,而且也轻松。”

刘哥对此不以为然,说:“网红又不是想当就能当的。一般这种能出头的网红,我看也就10%,剩下的大部分都默默无闻的。”

我也觉得不大可能,说:“网红都是背后的MCN公司包装出来的,而且你还要口才好,会说,而且也要长得漂亮,不然没人看。”

赖哥笑笑,说:“确实,网红90%都是美女。不过当不了网红,也可以当幕后啊。就像电视剧里的那样,从基层一步一步做起,做到精英白领的巅峰。”

“那你也得有学问会做策划,”我说,“不然的话,也就只能在幕后给人搬器材搬材料打杂了。”



但是赖哥仍然憧憬着网红事业,还是在叨叨絮絮而又有些激昂地说着电视剧里的那种奋斗剧情,从最开始如何如何的默默无闻,接着努力奋斗拼搏打拼,然后遇到各种机遇,最后走向成功的人生巅峰,认为这条路也许是阶层上升的好机会。



“但是那太遥远了。”刘哥半笑地说。

赖哥讪讪地笑了笑,奔放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现实,说:“其实我真的不想出来工作,但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身上也就只剩一两千块钱了,必须要出来打工。但是现在的工作又难找,没有什么来钱快又轻松的。”



刘哥的视角似乎很宏大,喜欢从宏观的角度看待问题,说:“中国的人太多了。人多,工作岗位就少。”

“是是,僧多肉少嘛。”我补充道。长沙人就是有这种特点,扯谈的时候特别喜欢扯上些国家社会的宏大叙事。



“说实话,这样打工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刘哥说,“唉,其实我也觉得当网红挺好的啊,哪怕一个月只拿三四千,也比在厂里干活轻松的多。”

“是啊,”我应和道,“至少可以在家里搞,不用跑来跑去的,而且非常的有生活。但是我们这种人过去搞也只能打杂搬东西什么的。”

“搞搬运是真的累,我以前在物流公司(应该是快递分拣的工作)干活,天天把人累的要死。”刘哥说。

“我也干过,而且他们还特别喜欢寄各种奇怪的东西,你还不能随便抛,必须轻拿轻放。”赖哥一边笑着说一边用手比划,“以前把一个玻璃瓶包了六七层,结果还是碎了。好像是香水之类的东西,把我搞得要死,被人叼得不行。还有人寄鸡蛋的,我就想不明白这么易碎的东西为什么要寄快递,直接在超市买不好吗?”

“是啊,搬运活确实累死人,纯纯的体力活。”我说。

“但是不干活,就没钱。没钱,就生活不下去。不管什么活,先干了再说。”赖哥说。

“总之累人。”刘哥眼神无光的说,负面能量开始发散。他开始回忆自己从18岁出来,到现在几近6年的时间里,究竟做了什么。



他没有做成过什么。就像来这里求职的大多数临时工一样,工作几个月,然后休息玩乐一段时间,等到钱花得所剩无几的时候,又开始出来工作。这样反复循环,一个厂子接一个厂子跑着,一个工作接一个工作换着,而这些工作都是临时工的岗位,就这样度过了人生的六年。他说,这样的人生,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看不到希望。



刘哥开始表达出自己的焦虑,说:“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中国社会是个人情社会,这样东一下西一下的搞,搞不出什么名堂,亲戚也都会笑话,最后连媳妇都讨不上。”

“先养活自己再说。中国单身男性人口有三千万呢,没钱娶啥媳妇。而且你看今天来求职的人,100多号人里也就只有五六个女的,难倒你还想在工厂里讨老婆?”赖哥笑着说。

“那没钱借钱也要娶媳妇啊。我有个表哥,一分钱没有,东拼西凑四处借钱,借了11万,8.8万作彩礼,其余的钱置办婚礼。”刘哥说,“你不讨媳妇,父母亲戚那边都说不过去,被人耻笑。”

“但是你难道想在厂里打工讨媳妇?或者说,你难道要在这种不断换地方打工的情况下讨媳妇?”赖哥问。

刘哥沉默了。正如他之前所言,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但是该做什么好呢?我们这样的临时工,没有任何专业技能,也没有任何人脉和资源,也就只能做一些最基础的、“是个人就能干”的活,在社会的底层挣扎求生。而厂方并不会多么爱惜临时工,给他们干的活往往非常劳苦繁重,待遇也非常一般,几乎可以说是不当人用,这就导致了临时工们打一段时间的工休息一段时间,因为这种生产生活状态,只要是个人都想逃避。体力上的辛苦倒是其次,让人无法忍受的是那种生活无望的窒息感。大家都知道这样没有前途,但是没有人可以突破这种状态,最终的结果就是在绝望中日复一日的重复昨天,然后开始打工-休息玩乐-打工的死亡循环。



“为什么不去学一门技术呢?”我说,“你看赖哥说的那些制衣厂的大妈,人家是熟手,有技术,所以就硬气一点。”

刘哥苦涩地笑笑,还夹杂着些不屑一顾的神情,说:“你以为技术是想学就学的啊?首先你得要有人教你,你得有认识的师傅,有人脉有资源,你才能学的到。技术那么好学,你怎么不去学技术来这里当临时工?”



我哑口无言,想了想,的确,我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可以教我什么技术。这东西要么就是职业学院里教出来的技能,要么就是师傅手把手带出来的学徒。来这里当临时工的人,一般都是无缘职院教育才跑来打这种工的。而这样的人往往社会关系面也非常狭窄,根本认识不到什么人。只有在漫长枯燥的人生经历中一些偶然的机缘巧合里,才有可能碰一两个会技术还肯教别人做事的师傅。说实话,我是一个跌落阶层的小资产阶级。我嘴巴一张气一喷要别人学技术,其实是一种天真的、带有某种优越感的小资产阶级幻想。现在我在这里和临时工们在一起,和他们的条件一样,没有什么人脉,没有什么资源,也没有什么技术,恐怕我并不能比他们走得更远。



赖哥仍然还是一种乐观主义的心态,说:“不管怎么说,总之先进了这个厂子打两三个月的工再说嘛,以后的事情再从长计议。”



工厂整体的环境不错,绿植盎然,道路整洁,建筑齐整,配合二月份岭南独有和煦的阳光,让人非常舒适。进入工厂后,王主管带我们参观车间。



边走王主管边说:“在这里工作,如果生活上遇到什么事,或者需要预支的,或者有薪资补贴纠纷的,都可以来找我。”

赖哥问王主管:“你是驻厂吗?”

王主管回答:“是。”



所谓驻厂,就是劳务驻厂,本质上是中介。临时工由这样的劳务公司中介招募,并联系给工厂。虽然58上面他们说自己并不是中介,还好心提醒求职者们“不要相信任何中介”,但其实做的事和中介一样,都是在联系工人与厂方的过程中提篮子。



还没进入车间,就闻到了一股刺鼻难闻的化学品的味道。刚刚进入车间,里面的灯光昏暗得让人感觉像是带点科幻元素的恐怖片。在微弱光源的照射下,上空架设的各种金属管线发出油脂似的黏糊色泽的光芒,它们的背后则是高空中黑暗的厂房天花板作背景。静电地面上堆满了制成的半成品。在渗出一道道棕色痕迹的林立的老旧机械设备中,虚掩着中间站立着的工人背影。他们的青春与人生的意义伴随着机器的轰鸣声一同消逝。



“我操,我看这些设备他妈的都快有十几二十年了。”刘哥似乎有些不太能接受厂内外环境的反差,凭借着自己之前的打工经验评价着这些机器,说,“这些老板就是这样,要把机器用到死用到坏才换。”

“看起来是很老旧,”我说,“资本家确实懒得换设备,因为他们如果换了一台设备,可能其它的配套设备也要更换,这样一来就几乎要把整个链条更新一番了。”

“是啊。”刘哥点点头,然后指着地上四处堆积着的码放整齐的产品,说,“他妈的,难怪昨天500人只招100多个人。东西堆了这么多,看来订单确实够少。”



虽然我有点想问难道产品不是放在仓库里的吗,但是看起来刘哥是在用之前进厂打工的经验判断这个事情,所以也就没有过问了。的确,整个车间里的各处都堆积着产品。

“你想在这里工作吗?”刘哥问我,他的言下之意是觉得这里不太好。

“总之先打个工嘛。”我说。

“你要在这里打工?”刘哥表情略有些震惊地说,“眼光要当长远一点,不要只看到眼前的东西。”

虽然我很想说,已经处于这样的情况了,你还能怎么长远,但还是柔和了一下语气和措辞,说:“还是先把眼前的事管好嘛,活在当下。”



我们只是简单的绕行车间场地一圈,看了看工作场所的环境,便出来了。坐到厂区的食堂里,开展下一步的流程。

王主管说:“刚刚参观了一下工作环境,有没有对气味和噪音不能接受的?如果有的话,你过来,我把身份证还给你。”

有不少人出来,稀稀拉拉走了一大片。还有一个年轻人直接站出来抱怨,说:“你这哪是电子厂!我看五金厂还差不多!”然后拿身份证走人了。



刘哥似乎也被工作环境干颓了,在进车间之前还略有所期待,但是参观车间之后情绪几乎达到冰点。他说:“这种活真的没有盼头。”

“那又能怎么样,至少先度过眼前吧。”我说。

坐在我们前边的一位姓程的20岁河南人,叫做程哥,也转过头来说:“没错啊,至少先过渡一段时间嘛。我身上就剩了几百块钱了,不得不出来打工,先干他三个月再说。”

其余的人的计划也各不一样,有的打算干一个月,有的打算干两个月。



赖哥劝说刘哥道:“我跑了不少地方,广州东莞深圳都跑了,说实话这里的水平已经算可以的了。比起那种时薪十二三块,最高也就十五六块的地方好多了,至少先做一段时间的工再说嘛。”

刘哥的情绪有点上头,说:“你们这些人眼界太短浅了。哦,打一段时间的工然后玩一段时间,把钱玩没了再出来找工作,一直跳来跳去跳来跳去,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实话我这六年就被这样的思想害了!搞得我现在这个样子,都没脸见亲戚朋友,都抬不起头来!”

“那你能够做什么?没有什么技术,那也只能做这样的活。”我说。



刘哥沉默了一会,他身上也只剩一两千块钱,如何活下去确实是首先要考虑的问题。但是他很快继续说:“说不定那些农村养猪的,过的都比你们好!我看看要不我也回去养猪算了。在这里打工三个月,估计也就能存两三千块钱。”

“农村里毕竟不生活,你看农民都往城里跑。”我说。

“是啊,不然为什么会有农民工?靠单纯干农活也难以维持生活。”赖哥补充道。



刘哥说:“我有一个堂哥也在广州,是卖房子的,一年也可以赚十几万呢。”

“是房屋中介还是楼盘销售啊?”我问。

“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卖房子的。”刘哥说,“只要做一单就能有好多钱呢。”

“也许你可以投奔你堂哥?”我建议道,“可以一起跟他去卖房子,有个人带着,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都有个帮衬。而且卖房子也要口才,是一门技术活,也可以学着去做。相当于堂哥可以作为你的师傅。”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我估计,也许刘哥和他的堂哥关系并不太紧密,不然的话他应该早就跟着他堂哥去卖房子了。

刘哥默然一会。



这时,王主管又在那里喊到:“不能久站的,不能接受气味和噪音的,可以来我这拿身份证走人。视力不好的,也可以来我这拿身份证,因为我们的工作要经常看电子显示屏,还要观察各种机器的。如果视力不好,被机器弄伤,那就不好了。”



刘哥问我:“你视力好吗?”

我说:“还可以。”

刘哥说:“我视力不好,看来我干不了这个活。”

刘哥并没有戴眼镜,之前也没有什么视力不好的表现。

赖哥表示疑问:“感觉你的视力还好吧?”

刘哥说:“我视力真的差的一逼,”然后指了指食堂里附近一个柱子上贴的标语,“那几个字我都看不清。”



那个标语是:请不要在就餐时间玩手机。



“那看来你的视力确实比较差。”我说。

“我跟你讲,在工厂工作尤其要小心各种器械,它不讲道理的,一下子就会把人弄伤。”说着刘哥打开了自己右手的虎口,展示了虎口上的一道疤痕。似乎这个疤痕曾经是一道非常深的伤口,因为这个疤痕愈合后的左右两边肉的高度都不太一样。

刘哥还在跟我们聊天,但是脚尖已经指向了王主管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向王主管要回了自己的身份证。

“那你去投奔自己的堂哥吗?”我问。

刘哥打哈哈了一会,表示自己可能会去,最终带着行李离开了。

 

有不少人离开,食堂的桌子空了出来。现在是下午三点多,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吃饭。



程哥饿了,于是去小卖部买了一包泡椒竹笋、一根烤肠、一碗泡面和一些面包。他把竹笋放到泡好的泡面里,把泡椒丢在桌子上。似乎是又觉得把泡椒扔了可惜,又从食堂桌子上捏起泡椒,每个泡椒都嘬了嘬才撒手。



“你是湖南人吧?”程哥问我。

“是的,我是湖南的。”我回答。

“湖南人都挺能吃辣。”程哥的普通话夹杂着河南口音。当然,北方人说普通话比我们南方人说的更好一些。



我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广州呢?”

“十五号。”程哥回答。



我在想,今天不就是十五号吗?难道是和我同一趟火车来的?正思衬着,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说,“你是正月十五来的吗?”

程哥一边吃着竹笋一边点点头。



我心里暗想:身上只有几百块钱,就买这么多东西吃吗?桌上的东西,少说也有二三十块钱了呢。但是看着程哥悠然自得的表情,我突然意识到,原来临时工根本就没有明天,所以再怎么样也无所谓了。



赖哥问程哥说:“你打算打多久的工呢?”

程哥说:“先做一个月试试看吧。”

赖哥说:“我打算做三个月的工,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好地方。现在大环境不好,真的不好找工作。”



这时,王主管叫我的名字,示意我到食堂外面去。



王主管拿出我的身份证,语重心长的跟我说:“招募临时工是有定额的,然后我们随机刷人。你刚刚也看到了很多人也走了,都是被刷的。你心里也不要有意见,我们明天后天可能还会招人,你的身份证信息已经被我们记录了,如果到时候要招,我们会优先考虑你,那个时候你肯定能进来干。就回去等我们的电话吧,如果我们要人,我们肯定会打电话通知你的。希望你理解。”



我拿回我的身份证,说:“没事,能够理解。”



虽然王主管说是随机刷人,但是我估计是在之前的交流中,我说过自己没有进厂工作的经验,凭这一点我被刷了。



但是说实话,要刷就早刷,把人折腾了大半天时间,最终却是一个这样的结果。第一次进厂打工的尝试无功而返。太阳已经西斜,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缓缓离开园区。



如无头苍蝇转悠了一阵后,在前往公交车站的时候遇见了赖哥。他已经被录用上,正和自己的舍友出来买生活用品。听到我被刷的消息,不由得感叹道:“你看你那位老乡,本来有工厂工作经验的,结果他还不愿意进来。真是想进去的人进不去,可以进去的人又不进。不过话说回来,你看跟着我们一起面试的人也有100多号呢,结果最终进来的人也就二三十个人,看来我还要珍惜这份工作呢。”



我说:“确实啊,现在找工作的确不容易。”



我和赖哥互相加了微信,约定之后如果有合适的工作就可以互相通个气之类的。继续闲聊了一会儿,我等的车来了,于是我向他们道别,离开了这里。



我无处可去,不得不先找一个地方住下。我来到大石,在这里的巷子里遇到了一位来自湖南宁乡的租房女老板。基于老乡情谊,包租婆和我交流了一番。我说我来广州是为了找工作的。包租婆说她的两个长租客,也是像我一般大的男的,目前正在和他们的师傅学习做卤味小吃摊,不过也要给师傅交钱的。如果实在没有工作,也可以去学一学。



我想了想,确实,毕竟做小吃也算是一门可以营生的技术。如果实在不行,走这条路也不是不可以。



傍晚,我感到十分烦闷与不安。作为来自内陆丘陵地区的孩子,来到广州这种临海的城市,我觉得应该要去看一看海。反复看看地图,觉得交通最方便的地方就是地铁四号线可以到达的南沙客运港了。那里是珠江口,也算是看海吧。地铁上,各种各样的靓仔美女身穿阿迪达斯,脚踩耐克AJ,身上有香水的气味,皮肤很好,头发修的非常整齐,几乎烨然若神人。但是我一闭眼,就是今天看到的那些同样年轻,但是形容枯槁,眼神迷茫,穿着各种杂牌廉价衣服,脸上渗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神情,交织着迷茫、不安、焦虑与沉沦的临时工们。我畏缩在地铁的角落上,看着这些白领与学生的人来人往。



抵达南沙客运港时,黑暗的天幕已经落下。这里道路车稀,马路显得格外整洁开阔。隔着铁丝网向江对岸斜看去,那几乎渲染了半边天的灯光集群就是深圳。而冰凉的风中摇荡着的黑暗水面,在零星闪烁忽明忽暗的反光中,把贫穷与富裕的两个广州各自映现,随后紧紧折叠在了一起。

 

从这一天的经历中,可以作如下粗略总结:



1.临时工是一个很特殊的群体。他们并不会在某个厂子长驻,甚至也不会在某个地区长驻。而他们的来源地构成也十分复杂,就比如说这一天的情况,来自湖南、河南、广西的都有。他们多数人的生活状态,则是打一段时间的工休息玩乐一段时间,然后再打工。由于他们临时工的身份,工厂往往会把苦活、脏活、累活交给他们做。对于厂方而言,他们等于是消耗品。他们几乎不会有加班费,更不用说什么五险一金的社会保障。



他们的年龄构成一般也比较年轻,20-30岁的人居多。一方面他们自己不想被工厂生活束缚,所以一般不去考虑当正式员工。另一方面,由于他们来自社会最底层,没有受过职院教育,更不用说本科教育,没有专业技能,所以才不得不做短期工、临时工来维持生计。这一类群体很少有中年人,也是因为人到中年在家庭的压力下需要有一个稳定的职业,要么做普工,要么寻求别的路子。我看到在工厂里干活的实际上有不少中年人,他们应该都是正式工。正是因为这样的情况,导致了更多的年轻人不愿意进厂打工,转而去做外卖骑手。而对于这些还在厂打工的年轻人,因为他们所从事的工作过于繁重,就不得不以打一段时间的工再休息玩乐一段时间的循环过程,来逃避这样的工作,或者调节自己的状态。



这样的临时工群体的生活,用刘哥的话来说,就是“前途一片黑暗,完全没有希望”。他们提升自己技能的机会非常有限。一方面是因为劳动的原因,劳动占据了他们的时间,而对劳动的逃避也同样占据了他们的时间。这样在小资产阶级看来就像是“不思进取”一样,但是说实话,把小资产阶级丢到那个环境里,他们也一样会变成“不思进取”的人。而提升技能限制的另一方面则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很难再去上职院接受技能教育,只能依靠可能的机缘遇到一些师傅手把手地带着他们学技术。并且不仅需要机遇,同时也要花费时间、精力乃至金钱。制约因素太多,以至于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几乎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完成阶层的提升。所有这些都会让他们感到不安、焦虑,最终走向沉沦,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众所周知的“三和大神”。虽然说这次经历到的这些临时工们还没有像“三和大神”那样完全在社会层面上放弃自己,但是多多少少都有着这样的倾向。这会是活着的人生坟墓,真的一眼望不到头。望不到头不是因为时间的漫长,而是看不到任何改善的希望。



2.临时工所面临的社会压力非常大。除了自身的生存需求外,来自家长与亲戚的压力以及自身需要结婚的压力,也是非常令人绝望的。而这会导致非常多的社会问题。以笔者为例,正是因为笔者被家长视为懒汉,亲戚在背后各种咋舌,才不得不出来工作。而在厂子里当临时工也会被轻视,亲情关系会进一步淡漠。一方面,家长会对孩子失望;另一方面,孩子也没有脸回去见家长和亲戚。这样的“人情社会”,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恐怕也会被“人情”所瓦解。



结婚的压力则更为沉重。很多女生都并不太会追求同阶层的男生,她们的眼光往往要高一个阶层,也就是以自己为交易筹码,换取一种阶层跃升的机会。比如赖哥曾经就和一个相亲对象约会,请她吃大排档。结果女方说,你连500块以上的饭都不愿意请,真的是太穷酸太抠门了。就算找到了对象,结婚的婚后生活又是一个非常难过的坎。以刘哥提到的他举债结婚的亲戚为例,这样从刚开始就背上一笔沉重债务的婚姻,在日后的生活中压力一定是非常大的。而生活的压力会直接反映到新构建的家庭关系上,在这样的压力下,家暴等现象也就屡见不鲜了。



另外,由于自身所处行业的限制、工作环境的限制以及阶层的限制,临时工群体的社交面也通常比较狭窄。永远都在和与自己做着一样的事、过着一样的生活的人打交道,自己的生活状态几乎就是对方生活状态的反映。这一方面使得他们更难遇到一些可能的机遇,比如说找到一个师傅学技术,另一方面也让他们只能依靠抖音快手、王者荣耀等“奶头乐”带来的一点新鲜感来填补自己匮乏的娱乐生活了。因为不仅从时间上看,自己是在重复自己的昨天,从空间上看,别人也是在重复今天的自己,整个世界是一个没有希望的静止世界。



3.从这次招聘经历了解到的信息,也反映了总体经济形势的不乐观。驻厂向我们宣传的一大批四五百人的小厂子倒闭、昨天500人里只招了100人、订单量减少、临时工工资从21块下降到19块等等可能是在唬人,或者有夸大的成分。但笔者所亲身经历的100多人里只招二三十个、自己被刷、以及厂房里所积压的部件很多,却是事实。同样地,赖哥作为一个打工经验丰富、在这几天里跑了广州东莞深圳不少地方的人,也同样提供了工资进一步降低、工人难找工作的信息。



和驻厂抽烟的时候闲聊,他们也说经济情况不如自己的预期。本来以为疫情管控放开后一切就会好起来,但是现在来看反而更差了。这一点至少从这次招聘经历的招工比来说,的确可以有所反映——工厂无法再要那么多人了。



值得一提的是所谓的“熟手”,也就是专业技能熟练的工人,反而在这种情况中更吃香一点。这是一个很自然的现象,也就是企业要求单位时间内的劳动生产率更高。在有机构成难以提升的情况下,也就只能乞求于更高的人工素质了。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经济形势持续走坏,那么临时工的生存环境就会进一步变得恶劣——因为最先被裁掉的人肯定是他们,在整个经济环境不好的情况下,由于上述的各种因素制约,他们也很难接着找到什么工作。所以,临时工群体可能会成为未来社会不稳定的因素之一。除此之外,与临时工群体相似的,例如外卖骑手之类的群体,很可能也面临着同样的处境。

电子厂与劳务公司



2月16日,我在58同城上看到了一则时薪高达26元的招聘信息。虽然说基于之前的经验,我感觉它很有可能是假的,但是我还是决定尝试联络一下。



与我联系的是一个名字叫“招聘~小樱桃”的微信。她简要提及,这个厂子是做手机配件的,26元每小时,手工活,简单易上手,包吃住,每7天都可以预支500。然后她将一段企业的招聘简章发了过来:

 





招聘简章



》一、公司介绍



xx手机元件设备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15年8月12日,在珠三角地区这一片工业基础设施完备、产业配套体系完善的沃土上,在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和扶助下,经过5年的持续发展,xx电子从同行业中脱颖而出,现已成为当代中国电子企业的发展典范。



本公司主要生产手机/电脑配件/各类电子元器件,主要服务的企业有苹果手机/电脑,三星手机,小米手机、魅族手机,OPPO、VIVO,华为等等品牌手机,现因订单增多,急招大量普工。



》二、工资待遇



1、小时工:26元/时,月综合工资6800-7000。未成年20元每小时,5500-6000。



2、正式工、底薪+加班费+全勤奖 +岗位津贴+绩效奖金+年终奖金+五险一金等等.



底薪2700+加班费+绩效奖(200-300元)+全勤奖(200元)+岗位津贴(300-500)



每月综合工资:6000-6500元/月。



》三、招聘的基本条件



1、男女不限,年龄16-45周岁,身体健康。



2、持本人有效身份证。



》四、主要工作:



普工:QC质检,电子插件、产品组装、贴标签、打包装、分拣员、操作机台、等等岗位,坐班,岗位轻松简单,生手熟手都可以,有人教;



》五、福利



签订正式劳动合同,购买五险一金



每半年一次考核加薪,考核合格加薪幅度为200--500元,



入职越久底薪越高,年终奖金5000-6000元。



注:做短期可不用购买五险一金,工资实实在在拿到手。



》六、食宿方面:



1、食堂:设有大型员工餐厅,可满足员工多样化的用餐需求。



2、住宿:4人一间,有空调,wifi,热水器,独立卫生间等等。



包吃住,入职就有饭卡,不用充钱,免费包吃住,不扣钱。



》七、娱乐设施



有篮球场/桌球室/羽毛球场球馆/健身房等等娱乐设施,让大家下班之后能够锻炼身体。







这则招聘简章还附上了公司环境的照片,环境优美,食堂整洁,几乎像是新建的大学食堂。宿舍看起来也让人非常安心,铺满了看起来十分舒适的木地板,还带有贴满素色瓷砖的独立卫生间,此外还有乒乓球室,非常诱人,几乎让我感觉梦幻。



随后她将定位发过来,上面写着“深创电子科技园”,在番禺区钟村附近。然而,我在百度地图上却没有搜到所谓的“深创电子科技园”,这似乎是一个不存在的地名,倒是深圳有一个深创科技园。



 



“领导您好,我怎么搜不到深创电子科技园?它是在广州吗?”我发消息问。



“按照定位过来就可以找到了。”她如此回复。



事实上,她发过来的定位位置我之前曾经路过,那里是一片仓库区,并没有她发过来的工厂环境的图片中的建筑。但是我还是决定去看看,他们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招聘~小樱桃”告知我:“明天早上9点,只要带上行李和身份证原件来就可以。”



我回答:“好的”。







随后又有一个“招聘~小柠檬”来加我微信。这样以格式统一的名称来反复添加同一个对象,是劳务公司的特征。比如我之前联系过一个“A0-王主管-137xxxxxxxx”之后,就有各种“A0-李主管-156xxxxxxxx”、“A0-陈主管-159xxxxxxxx”的人来加我。这似乎是劳务公司的一种运行模式。



这些劳务公司,往往将自己命名为“xx人力资源有限公司”、“xx企业管理服务有限公司”,并且通常不会说自己是中介。然而实际上他们就是中介,将临时工往厂子里送的同时,从人头上获取抽成——而这些抽成,本质上应该是临时工应得工资的一部分。但是厂方往往愿意和这样的劳务公司达成合作,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劳务公司的存在降低了厂方招募工人(尤其是临时工)的管理成本,实际上是社会分工的进一步深化。



而劳务公司发布在网络上的招聘信息,往往会写上虚高的工钱,以此吸引人进来。例如这次我看到的26块钱的时薪,其实就相当虚高,但不论如何,我还是想过去看看。









2月17日,经过一天休整后,我踏上了第二次寻找工作的路途。



当我到达指定位置时,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片人。我们站在一个仓库的门口,等着招聘公司的人来。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劳务公司的人才把我们召集起来,带到另外一个地方去。这里并没有什么招聘信息上看到的那种新建厂区的优美风景。



在各种仓库间七拐八拐,我们来到了一间平房里。这间平方大概有一间中学教室大小,前面是一排桌子,桌子边坐着一排人,似乎是面试的领导,看起来好像很正式的样子。我们则被安排坐在中间的塑料凳子上。



由于这一次人员被集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我能够通过数凳子的行列大致估计一下人数。这次面试,大约有200多人。



劳务公司的人开始点名校对报名的名单,点一个名字上去一个人,并收掉他的身份证。







我问旁边的一个人:“老哥,你是在网上看到的招聘信息,还是别人介绍来的?”



这位老哥表示他是在某处看到了招工信息的传单来的。



“也就是说,是那种到处张贴的广告吗?”我问。



“差不多是的。”那位老哥点点头,盯着被点到名上去交身份证的人,说,“这里也要办电话卡啊。”



“办电话卡?”我表示疑惑。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欲说些什么时,劳务公司的人点到了我的名字,我起来向他摆摆手:“点到我了,待会再说。”于是就走上前去了。







坐在那里的“领导”收下了我的身份证,并且在可擦板上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然后让我举着可擦板拍一张照片。他解释说,这是发送月工时工资信息的电话卡,有120分钟通话,40G流量,三个月之内不要钱。工时工资信息只能发在这个卡上,别的卡不行。说着塞给了我一张联通卡。



我有些懵懵懂懂,收下了电话卡。回去找那位老哥,结果四处张望,都没有看到那位老哥。难道说,那位老哥已经溜了吗?







正在为少了一位可以说话的人而感到惋惜时,我又物色到了一个老哥,凑上去开始没话找话,说:“老哥,你是在网上看到的招聘信息,还是别人介绍来的,或者是看到了传单之类的东西?”



这位老哥语气温文尔雅,和风细雨,说:“我是在路上看到了张贴的广告过来的。你刚才是拿了一张电话卡吗?说实话,我在这几天里跑了好多地方,拿了7张电话卡了。每次拿到卡后我就把卡销掉,建议你也销一下。”



“其它地方的招聘也发电话卡吗?”我问。



老哥点点头,说:“是的,应该是给联通他们冲业绩,并且这些招人的自己也会有好处拿。”







这位老哥姓梁,广东茂名人,25岁,中专学历,大专没有毕业出来实习,据说今年会去领毕业证。







“你跑了很多地方吗?”我问。



梁哥回答:“是啊,我从2月7号出来,已经找工作十天了。前面五天在佛山美的那边,后面基本在番禺区这里。基本上一天面试2-3次,不过没有什么好的工作,现在人太多了。”



在这里我不由得有些心虚,和梁哥比起来,我真是一条实打实的懒狗,两天才面一次试。



“是啊,现在整个经济大环境都不好了。”我说。



“而且自从疫情放开后,在家呆了三年的人都没有钱了,都必须出来打工,然后就都往珠三角这里跑。再加上工厂订单减少,很多厂子破产,岗位就更少了。人越多人越不值钱,现在各个厂子都在把工资往死里压,深圳富士康已经出现了时薪11块、12块的恐怖价格了,就这还有人挤破头想进去,每天的招聘场都满满当当的人。这个价格怕是会进一步扩散到其它厂子。”



“我前两天去了一个厂子,就在这附近,他们也是一样的,100个人里面只招20-30人,现在处于劳动力的买方市场。”我说,“我在网上招聘信息上看到的这里是26块钱一个小时,你看到的薪资也是一样的吗?”



梁哥点点头,同时也看出了我是一个打工新人,说:“我也看到了26块的时薪,但是我跟你讲,这些东西不要信他说得如何天花乱坠,这些劳务公司他们说的东西只能信个10%,我跟你讲,十六七块,包吃住,环境还勉强可以的话就已经很不错了。我们进一步了解一下,如果可以接受的话,就进去干活吧,先干活再说。”



我点点头。这时,劳务公司的人开始用大喇叭喊话,说:“我们这次应聘要五张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寸彩照,没有带的,可以去那个角落里复印一下身份证,然后拍一下照。现在过来拿一下自己的身份证,去复印以后再交给我。”







我向角落看去,房间角落里的墙上贴着一块蓝布,旁边的桌子上有一台复印机和一台彩照打印机。梁哥似乎在之前的招聘历程中已经把这些东西备齐,并随身带了过来,所以不需要再弄了。而我没有带复印件和寸照,于是就过去复印和拍照了。







身份证复印5张5块,12张寸照20块。他们简单的用手机照一下,角度也选取得相当随意,把我拍成了一个大头。不过我当时还觉得这实在太贴心了,还提供复印和拍照,简直就是一条龙服务,十分的正规,但却丝毫没有想起来,在最开始微信上联系的时候,对方曾告知我只要带身份证原件和行李就可以。



也许是因为他们同样的说辞,很多来找工作的人也都没有带这两样东西,于是也纷纷赶过去掏出25块钱复印和拍照。



拍完照后,劳务公司的人又是要我们扫码关注微信上的一个公众号,又是要扫码关注一个抖音号。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差不多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他们才开始正式宣讲。



 





稍微整顿现场秩序以后,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皮肤被晒得凄黄中泛黑,黑中又反着光的、矮墩墩的劳务公司男子,拿着大喇叭,走到了一个刚刚搬进来的小讲台后面。暂且叫他黑皮墩吧。







黑皮墩首先问:“现场有没有35岁以上的人的?请举手。”



我环顾四周,5个人举起了手。



接着黑皮墩又问:“有没有30岁以上的人的?请站起来,到外面去,我们的人会另外安排你们。”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黑皮墩强调纪律以后又重复了一遍,之后便开始有人站起来走了出去。粗略估计,这些人占200人中的25%。他们议论,是因为招聘信息上写的年龄要求是16-45周岁。



接着黑皮墩再问:“有没有16-18岁的未成年人的?请站起来,也到外面去。”



这次站起来了6个人,他们的模样确实非常年轻。







也就是说,这一次招聘现场所集200多号人中,有大约25%是30-45岁的人,其中有5个年龄在35岁以上,此外还有6个16-18岁的未成年人,其余都是18-30岁的人。这样的年龄构成,的确反映了临时工群体整体比较年轻的面貌。



在这里需要注意到的一个细节就是,这些人都领了一张电话卡,并且很多人都是复印了自己的身份证并拍了寸照的。然而,他们不见得会被“另外安排”。换句话说,在现场复印证件和拍照,其实就是劳务公司一种谋利的手段。







黑皮墩继续说:“剩下的人,都是18-30岁的。这个年龄段,啊,是赚钱的黄金年龄。啊,我想你们也都知道了,现在不管是珠三角,还是长三角,还是福建湖南的厂子,啊,都不招人了。本来每次过年以后的一段时间,啊,都会有一波高工资的峰段,今年没有。为什么?因为战争,因为制裁,啊,美国制裁俄罗斯和中国,啊,国外订单减少了,国内一大批厂子倒闭了啊,现在根本就不缺人,啊。”



非常宏大的话术,确实蛮适合当领导,我心里想着。虽然他说的订单减少的原因有些片面,但他说的现象的确是在很多方面都被证实的,包括我自己所经历的、所听闻的内容。







“是的,现在各个厂子都在压低工价。”梁哥在我耳边补充说。







黑皮墩接着讲话:“那么呢,我们今天,啊,的这个岗位招聘呢,是内部名额。注意啊,是内部名额。我们有两个厂子——哦不——两个部门,1部门和2部门,都是内部名额,内部名额,今天就招完了,明天就没有了,不招了。”







“别信他的,他明天一样的招。”梁哥耳语道。







我点点头。由于之前已经了解到了劳务公司的路数,我知道黑皮墩说的“两个部门”其实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只不过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厂子人事部门的管理者,所以才这么说。但是,他根本就没有说自己的厂子是什么名字。







“那么这个1部门呢,是电子厂,主要做电子烟、蓝牙耳机、数码设备等,啊,非常轻松。”黑皮墩继续介绍道。



这里已经和网上的招聘信息严重不符了,网上的招聘信息说的是做手机等电子产品部件,微信联系人发过来的招聘简章也同样是这样。







“不是做华为手机吗?”梁哥问我,他看到的广告上应该是写着做华为手机的。



“我看到的信息是小米魅族华为什么的都有。”我回答梁哥。



“那可能是一家代工厂吧。”梁哥说道。







“怎么轻松呢?也就是贴标签、打包装、QC质检等,都是坐班,长白班,非常轻松。早8晚8,如果有些人啊,习惯昼伏夜出的,也可以调成晚班,晚班就是晚8早8,这个等你们进去了自己跟班组长说,包括岗位调动啊,比如说,你对你被分到的岗位不满意,啊,也可以找班组长去换,也是非常容易的啊。”黑皮墩继续宣讲。







“其实也就是8对8两班倒。”梁哥说。







“那么薪资呢,基本工资17块钱一个小时,上班满2个月,啊,有稳岗补贴1000块,还有绩效奖金500块到800块,综合工资26块钱一个小时,月工资6800-7000块,每天还有10块钱餐补,啊,厂里的食堂很便宜,10块钱够管一天了。”



 



“先说数学问题,不仅按30天算的总金额计算错误,并且实际上临时工如果上六休一的话,那么休息的那一天是拿不到这天的钱的。除此之外,绩效奖金是临时工能拿的吗?”我问梁哥。



“还是那句话,他说的只能信10%,到时候去工厂里看看就知道了。我前面一次面试就是这样的,劳务公司跟我说22块钱一个小时,结果进厂子里以后,车间主管直接跟我说15块钱一个小时,我当时转头就走了。他们不管在外面怎么说,最后还是要在厂子里才能摆出底线。”







“这就是1部门的情况,啊,是内部名额,只有60个名额。”黑皮墩补充道。







“那就意味着这里一半以上的人都要被刷掉。”我说。



梁哥说:“不一定,先去看看再说,可能他是唬人呢。”







“至于我们的2部门,啊,这个,这个是广州的地铁安保系统,分上午班和下午班,每班130,两班都上每天可以拿260,转正后每班175,两班都上可以拿350,要求,身高一米六八以上,觉得自己身高不够的就不要来了,免得丢人。”黑皮墩转而说道。



 



“其实对疫苗还有要求,要打第三针疫苗,而且还是最新的那个,我忘了叫什么名字了。”梁哥说。



他之前似乎也有去地铁安保系统应聘的经历,只不过因为疫苗原因不能上岗。



但是台上的黑皮墩没有讲到这一点,还是梁哥过去提示他,他才想起来,然后用喇叭大喊:“哦对了,地铁安保还要打第三针疫苗,还要打第三针疫苗。”



 



事务已经基本交代完毕。黑皮墩问:“那么,想去1部门的举手。”



几乎全员举手。



“想去2部门的举手。”黑皮墩继续问道。



举手者寥寥无几。







我的身高169,而与我同来的这些人,基本上身高也在这个范围,所以可能大家都是对自己的身高不太自信吧。







“那么,选择1部门的人跟我走,在外面排队集合。”黑皮墩说,然后放下了他的大喇叭。



 



在外面排好队后,黑皮墩问道:“有没有维族回族的?”



有几个少数民族站了出来,他们被领到了别的地方。



黑皮墩又问:“有没有自己开车来的?自己开车来的人,跟我的同事走。”



于是又有一些人出来,其中还有两对夫妇样子的人。





 

等到人员清理得差不多了,黑皮墩才继续说:“我们这个厂子,是做电子烟的,啊,在广州和东莞的交界处,不远。我看到你们里面有很多女生,啊,女生呢,一般都不会做重活,就是贴贴标签,打打包装,做做QC质检。至于男的呢,基本上就是进组装车间,站班,站班。”



 



虽然说黑皮墩的话总是前后自相矛盾,最开始是做手机,然后是包括电子烟的一些小型电子产品,最后是只有电子烟,但也终归还是在这种遮遮掩掩、连哄带骗中慢慢交代了真相。当然,也许有的信息永远也不会交代。而我们也并没有什么人表示有离开的意愿。



 



“他说的真的可信吗?”我问梁哥。



“还是那句话,先去看看再说。”梁哥说道,“如果是流水线的话,也还要看一下流水速度和工位情况。”



“怎么呢?速度过快会怎么样?”我问。



“就这么说吧,我前面在美的五天,做了三天工,是在流水线上安装马达。活儿其实很简单,一个马达,把线装上去,盖上盖板,再翻转过来。但是那玩意也有三五斤呢,并且由于工位限制,全程都只能单手操作,速度也很快。这样搞一段时间的话,怕不是会得腱鞘炎什么的病,直接把你的惯用手干废,到时候可不知道医药费要有多少呢。”梁哥一边说一边用手模拟生产线上动作。



“哇,这确实很难受,难怪大多数临时工为什么要工作一段时间休息一段时间了,这样搞谁遭得住啊。”我感叹道。



“不是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劳动力再生产吗?对,就是劳动力再生产。你看这样的休息,其实就是劳动力的再生产,因为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活。虽然说有些人确实能干的下去,比如说和我同在那个车间的几个东北哥们,老员工,手臂上都是纹身的那种,这真的是狠人。但是大多数人不是狠人,扛不住的。而且物理上的劳累与损伤还只是一方面,精神上的损害也是同样的。长期在这种压抑的、有各种气味的环境下工作——比如说美的那边的热塑车间,因为要加热塑料所以全车间都是塑料味,还不发口罩——人的精神是会出问题的。你可能在表面上看不出来,因为它不是身体外部的损伤,看起来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顶多举止怪异一点,但是真的发作起来,那就不得了了。你看,就是东莞那边前几天的新闻,不是有一个工人打工5000块钱要给中介(其实也就是劳务公司)4000吗?结果他直接拿刀把中介捅死了,你看,这就是精神出了问题。人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你还去死命剥削他,那别人精神扭曲,也就只能这样极端了。”







梁哥说的这个新闻,是2月13日在东莞市长安镇上角社区发生的一起命案。一男子打短期工结果被中介克扣了大部分工资,于是携刀捅死中介三人。东莞市公安局长安分局的警情通报中将行凶原因定性为“个人积怨”。







让我感到诧异的是,梁哥不仅了解劳动力再生产这个词,并且对它的理解也如此深刻。



 





我们在黑皮墩的带领下来到马路边,那里有些大巴车停在一起。这时已经将近下午一点了,我们坐上了第一辆大巴。也许是当时和梁哥聊天过于投入,以至于没有听清上车的车费要60块钱。直到上了高速公路,黑皮墩才出示了一张二维码来挨个收钱。

 





“妈逼的,要是当时听到车费要60块我就不上车了。”梁哥骂道。



 



其实在当时我和梁哥听到的车费都是10块钱,还在那个时候通过10块钱一个人、每辆车上60人算了一下他们大概能赚多少钱。虽然说,黑皮墩声称这些钱会报销。



 



“在你们入职起第15天,钱就会发到我们手上,哦不,发到你们手上。”黑皮墩这样说,说着自己都笑了。



 



黑皮墩不经意间的说漏嘴反映了一个现实:对于这些临时工,厂方并不会直接给他们发工资,而是首先发到这样的劳务公司手上,再转交给临时工。厂方只管自己的正式工,临时工是由劳务公司管的。



 



“也就是说,整个一车人他们赚的不是600,而是3600。”我说。



“妈逼的,他妈上了贼船了。”梁哥紧盯着前面的黑皮墩。



此时黑皮墩拿着一张纸一支笔,挨个让车上的人签字,然后摁手印,同时还不断反复催促说:“马上要到了,别看了,先签字再说。”

 





待黑皮墩来到我们这一排,我拿到纸后首先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签字画押之后,我定睛一看,标题是和正文同样字体大小的“补充协议”。这个协议的开头第一句话就十分魔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及不正当竞争法》和公司有关规定,双方在遵循平等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原则下,达成以下协议......”



 



没有看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及不正当竞争法”。国名如何与一个“不正当竞争法”并列,我暂且蒙在鼓里,而《反不正当竞争法》是否适用于这个场景的协议也抛开不谈,是否协商一致、诚实信用就更不要说,单看下面的条文,就让人觉得非常无厘头:



 



“......2.薪资小时工:17元/小时(其中包含3元稳岗补贴,14元/小时是标准工资)。稳岗发放条件:在入职日起做到第一次发薪日月底30日在职发放入职第一个月的稳岗奖金。发放稳岗奖金需个人承担8%的税费......”



 



也就是说,之前黑皮墩把稳岗补贴算到了17块钱时薪外面,此时这个“补充协议”却又算到了17块钱里面。进一步说,其实真实工资就是14块。而事后仔细回想起来,稳岗补贴也不会持续两个月,而是很可能只有头一个月。虽然这份“协议”后面又说可以“续签补贴协议”,但是按照他们这种欺骗性的操作手段,恐怕也是很不靠谱的。至于所谓8%的税费,则更是不知道是哪家税务部门来扣的。而前面黑皮墩在室内宣讲中提到的其它福利,则在这份“协议”中一概没有体现。“协议”的最后还十分心虚地表示“不要和其他人讨论工资不要泄密稳岗奖金”,否则就“只能享有xx电子烟标准薪资14元/小时不再有稳岗奖金”。



所以最终结论就是,恐怕只有头一个月有17块的时薪,后续就只有14块了。而头一个月的17块时薪还很有可能面临各种缘由的克扣。

我指着手机照片上这个14块钱的薪资,问梁哥:“这该怎么办?”



梁哥非常确定最终他们给的工资只有14块一个小时,但还是说:“还能怎么办,他妈来都来了,还是去看看吧。如果环境还可以,工作也比较轻松的话,也算能接受。”



 



签完“协议”后,黑皮墩拿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大把笔,说道:“到时候到了工厂,面试要用到笔,不能借别人的,别人也不会借给你。笔2块钱一支,有需要的可以来买。”于是便开始挨个卖笔。



 



“这种笔批发价他妈5毛钱一支。”梁哥说,“这种信息在招聘联系上就应该交代,包括身份证复印件和寸照也是一样的。他们这样搞,妈逼赚这种昧着良心的钱。”



我从背包里掏出两支笔,给了梁哥一支,说:“别买他们的。”



 



黑皮墩收钱收的不亦乐乎,而此时大巴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很快就要到了”,而是越过虎门大桥,向未知的地方飞奔而去。随着离出发地越来越远,梁哥反复查看地图确认位置。



 



“这根本都不在广州和东莞的交界处,东莞和深圳的交界处还差不多。”我也打开地图看看位置。



“这地方连地铁都没有,妈逼的。”梁哥骂道。很显然,梁哥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回去的问题。



 



而黑皮墩还在车上有说有笑,他在聊天中提到自己的文化水平是初中。



 



“感觉劳务公司很赚钱的样子,”我笑着对梁哥说,“并且工作也很简单,不需要什么学历。”



“是啊,妈逼的,只要多见点世面就能去做中介了,坑他妈同为打工人的老实人的钱。”梁哥咬牙切齿道。



 





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这里似乎是一个东莞的工业区,有不少厂子。在厂子旁边的,除了各种超市和餐馆之外,还有很多“xx劳务公司”。大巴在“xx电子(东莞)有限公司”(这个公司完全不是网上招聘信息里说的那家公司)的门前停下。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我们来之前,已经有一大批拖着行李的人工厂的马路旁边等着。目测估算,现场的人,加上我们这一批,约有七八百人。



 



“你看,就是人太多了,所以他们资本家他妈一直把工价往下压,人最不值钱。”梁哥感慨道。



我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如此火热,但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面试的经历,说:“他们在来之前还说只招60个人呢,没想到居然来了这么多人,不会要刷掉很多人吧?”



“相信我,他们全都要,但是很多人会跑。”梁哥说,“我在美的就是这样的,新人就算没有分配到岗位,他们也会把你稳住在那里,至少会提供一个住处。一来震慑一下想要跑的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二来也可以随时补充劳动力。我在那五天,实际工作了三天,这三天就送走了三批人。他们把女孩子也当男工使,很多女孩子第一天上工就受不了了,所以一天就跑路了,当然男的也有跑路的。”



 



黑皮墩说要和厂方对接一下,我们在厂外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才进入工厂。



“看来他们业务水平不行啊,对接这么久。”我笑着说。



“我跟你说,待会进去,如果他们发什么吃的东西,不要接,都是坑钱的。”梁哥提醒我。我们到现在都没有吃饭,他已经看透了这劳务公司的尿性。



 



进厂之后,劳务公司发给我们这一批人一张表格,让我们自己填上基本信息。之后黑皮墩又拿出一张纸,对我们说:“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健康证或者体检报告啊,如果没有,也没事,如果有,不是东莞地区的也不行。我这里有一张健康证明,啊,是我们东莞地区的,30块一份,拿着这个,也可以不用去做体检了,啊,只要拿着这个,就能直接进厂,进厂需要这个东西。”说完,就和厂方继续对接去了。



 



初入场的新人们四散在各地,有的人开始排起长队进行下一步登记流程,有的人基本处于没人管的状态。这样的等待持续了近2个小时。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大家纷纷就近聚成小圈讨论起来。



“我刚刚问了一下老员工,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一位姓郑的老哥走到了我们这个小圈说道,“根本不是8对8,他们要加班到11点!”



这里所说的老员工,不一定是正式工,也可能同样是临时工。况且如果是正式工加班,那么临时工大概率也会跟着加班。



“有没有加班费还另说呢。”我说,“临时工一般没有加班费的,也不知道这样的加班他们会怎么算。”



“我的天哟,不管他算不算加班费,我都熬不住啊!”一位戴眼镜的李哥说,“一天干17个小时,就休息7个小时,这是把我们当机器人使啊!这还没算洗澡洗衣服什么的时间呢!这样根本就没有什么休闲的时间!直接会把人干挺!还有你们看看这张体检报告,刚刚有人花了30块钱买了,我借过来了。”



这张体检报告就这样开始被传阅起来。一看就是假的不能再假的影印件,字迹非常模糊。至于在上面盖的红章,同样是被影印的不说,连上面写的是哪个单位都看不清,只有最下面的“专用章”三个字相对还能够辨识出来。就这样一张废纸,卖30块。

“我跟你们讲,这些中介就是直接把我们骗过来的。说是在广州和东莞的交界处,你看这是交界处吗?故意在很远的地方招人,然后把人拖在这里。”梁哥彻底恼了。



“是啊!而且你看,身份证复印件和寸照25块钱,车费60块钱,笔2块钱,就这张纸又还要30块钱,一共加起来,你还没工作就要倒贴给中介117块钱。”我对这样无所不用其极的欺骗性盈利方法也很不满。



大家也都纷纷表达自己觉得中介不诚。



“我前面查了,现在东莞到广州的大巴票已经没了,去火车站坐火车去广州也不现实,现在想要回广州已经只能滴滴打车拼车回去了。”梁哥表达了自己的意向。不管工作环境到底怎么样,他已经铁了心要回去。



“我也觉得这里没法呆,就这样一条龙服务式的步步欺骗,说不定进厂打工了都不会消停。”我说,“你们再看看原来他说的,稳岗补贴1000块钱是在17块钱工资外的,结果现在又变成了包含在17块钱工资内,真实的工资只有14块,最后能不能拿到那3块钱的时薪补贴还另说呢。”



“对啊,”李哥认同道,“前面还说什么水电住宿费全免,经常到最后又要收钱,都是骗子!”



“这群中介的心太黑了。你们知道吧,前几天有一个人打工赚5000块钱,4000块钱被中介扣走,结果直接拿刀子把中介捅了。”我补充了这条新闻。



“要是在广州他们敢这么搞我,我直接叫上我兄弟搞死他们。”一位姓何的老哥倚在我的身上,说道。



 



“我操,他们说这里的食堂早饭3个包子1瓶牛奶10块。也就是说,他们说的一天10块的餐补也就只能补一顿早饭而已。”又有人传消息回来。



“他妈的,最开始说的是4人间宿舍,结果刚刚他们又变了一种说法,说是8人间宿舍。”接着还有人打探消息说。



我看向旁边的宿舍,阳台和外廊都是没装窗户的,所以能够结合整个楼的横向尺寸大致估算出阳台的进深,大约是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个宿舍的样子。这样狭小的空间,最开始应该是按4人间设计的。如果装8个人,那确实非常的拥挤。

“所以说,各位老哥怎么说,是走还是留?”何哥嬉皮笑脸的说。这种嬉皮笑脸其实是在掩盖内心的不安。



“没什么好呆的,直接走吧。”我说。



“是啊,我们几个人拼个车回广州吧。”何哥离我挨得更近了。



“我觉得不管怎么样,来都来了,还是先打几天工看看吧,至少打15天工吧。”一位姓黄的老哥发话了。



“怎么说?”何哥问。



“打十五天工连稳岗补贴都拿不到,补充协议上写的很清楚了。”我说。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是要在这里打工了,身上交了复印件和照片钱还有车费以后就只剩几十块了。不打工要直接睡在外面饿死了。”黄哥说。



“那你等下交了30块钱体检报告费岂不是没钱了?”何哥大笑。



“你可以不通过中介直接找厂子啊,这样没有中介给你扣这种费扣那种费的,工资肯定高一些,不需要受这种气。”



“是啊,但是现在不都是这个样子吗,不通过中介,很难找到工作。你直接找厂子,不是没有厂子直招,但是很难找到。至少你先在这里打一段时间工,拿到点钱,有了底气就可以在外面去找找。你没有钱,就没有底气。”



“是啊,我也有点底气不足哈哈。”何哥马上溜到了黄哥那边。



 



这时,梁哥突然走离了这个小圈子,我追了上去。



“怎么了呢?”我问。

“感觉那群人,有点吊儿郎当的。”梁哥说。

 

我有些不明所以,也许梁哥是观察到了一些我没有观察到的细节,但不好明说(这里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我挨个发烟的时候,有人拿一种液体涂在烟上抽,我不确定这个细节有没有不同寻常之处)。于是我说:“吊儿郎当的就吊儿郎当的吧,说说话也没事。”

 

“说说话当然没事,也可以拼拼车,只不过不可深交。”梁哥这样对我说。







 

由于我们的离开,那个小圈子的人似乎最终决定留下来打工。在梁哥和我拿到自己的身份证后,我们旋即往厂门方向走去。因为身份证经常在劳务公司和厂方的各种人手上流转,以至于最后竟然有人找不到自己的身份证。

 



 

“扣身份证,就是现在这些中介的常用手段,就是不想让你离开。”梁哥说,“直招的就没有这个问题,比如说美的,他们是不会扣你的身份证的。只不过美的那边,实在太难了。我们被分配到一个最偏远的厂区,离宿舍有4.5公里。早上6点50就要去赶班车,晚上的最后一班是7点半,但是加班又要加到8点,以至于要做摩的回去,这样根本赚不到钱。”

 

“确实挺难的。”我说。受到了今天整个过程的暴击,我感觉我的大脑已经麻木了,变成了一个应答机。

 

“而且,不管在哪个厂子,应该都是这样,临时工永远去最苦最累的地方。”而梁哥似乎经历仍然很旺盛,他继续说,“老员工没有这些临时工,反而过的更加自在。不过临时工来了,老员工也就会把苦活累活指派给临时工干,自己就在后面干比较轻松的活。”

 

 



梁哥说的这个现象,的确有一些道理。一般来说,临时工入职到具体岗位上,其由于工作经验缺失,人际关系也尚未建立,会受班组长调遣。而班组长往往代表的是正式工的利益,不大可能在临时工存在的情况下,还让老员工去做比较差的活。因此,这样的苦差事就经常被临时工承担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会是临时工和正式工之间的矛盾。并且由于临时工的流动性较大,正式工也基本上很难去和临时工建立比较稳定的关系——既没有必要,也没有意愿。这样就将整个工人阶级分裂了。

 



 

我们走出厂门,此时大概已经到了晚上6点。梁哥已经叫好了车,我们站在马路边等车。有几个穿着工衣的员工从厂门中走出来。

 

“你妈的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一位看上去年纪稍微有些大的人把自己的工衣脱下来揉成一团,“根本撑不住。”

 

“加班加的太狠了,”旁边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生,还穿着工装,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的对话莫名有一种奇幻感,“每天都搞到晚上10点12点,太难了。”

 

 



从他们的对话可以大致推断,他们应该是不久前进来的临时工。

 

 



“忍一忍就过去了。”旁边一个高壮的年轻男子说道。

 

“不是忍一忍的问题,吃个饭都要赶着吃,真的没见过这样的,根本不让人休息。”

 

“这里不太方便说话,我们到别处去说吧。”年轻男子意识到他们还在工厂门口,人多耳杂,遂将几个人推走。

 

我还想凑上去听听,但是车已经来了,我们便坐上了车。

 

 



“今天是学校开学吗?怎么这边下午这么多人?”司机问。他是从广州来东莞的,刚好载着我们回广州。

 

“不是,今天这边都在招工呢。”梁哥回答道。

 

“那你们来这里是干啥呢?”司机问。

 

“当然也是来找工作啊。但是根本不行,人实在太多了。现在人都往珠三角这里跑,这个厂子人满了,就挤到那个厂子去,那个厂子人满了,又挤到另一个厂子去。就这么不断挤不断挤,就把工资压下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打算找个文职先干着,毕竟我好歹也算是大学生。文职虽然三四千块钱一个月,不包吃不包住,但也比上厂子轻松一些。我身上的钱也只能撑到这个月底,如果这个月还找不到工作的话,我就回茂名继承我家的手艺活混口饭吃算了。但是真的有点拉不下这个脸啊。”

 

我表达了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梁哥不如先回家里的看法。至少在家里,还有一个父母的照应。

 

 



“我发现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有点躺平了。”司机师傅说,“但是也不能怪你们,现在的社会有点阶层固化,好的工作,要么要有背景,要么要有资源。就比如说一些石油企业的人,一个月上二十天休十天,工资还有两三万。但是这种工作,家里都是要有背景的。留给年轻人的,就只有最次的岗位了。”

 

梁哥也表示,自己有一个朋友在石油化工企业工作,没有任何关系背景,干着最累的活,拿着六七千的工资。

 

 



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可避免的话题是经济的不景气,从贸易战、经济制裁谈到了内循环。大家都认为内循环做不起来,因为有一个观念成为了共识,那就是在年轻人拿着时薪十三四块,甚至十一二块的工资时,根本没有人可以消费。

 

 



我们为了节省路费,搭到了广州地铁4号线的南横站便下了车。地铁上梁哥问我,我以后做何打算。

 

我说:“既然人都在往珠三角跑,那么不如逆向思维一下,我往内陆跑跑试试。”

 

“也许也是一种方法。”梁哥说道。

 

而我现在,就是在前往郑州的火车上用手机打下了这篇文档。

 

“祝你好运。”在我下地铁时,梁哥向我伸出拳头。

 

“也祝你好运。”我和梁哥就这样告别了。

 



 

 

基于这一天的经历,可以作如下粗略总结:

 

1. 

所谓的劳务公司这样的中介,通过各种各样的欺骗性手段,哄骗工人进厂打工。就比如这次经历,劳务公司将大家带到很远的地方,并且各种拖延时间,造成求职者返回不方便。哪怕是薪酬待遇步步降低,露出难看的吃相,但最终的结果还是“来都来了还是先打一段时间工试试看”。这个手段对于那些急需要用钱的人来说非常有效。

 

除此之外,这样的劳务公司,不仅口头上连哄带骗的功夫非常了得,在纸上弄虚作假也是一把好手。无论是所谓的“补充协议”还是“体检报告”,说实话,在法律上其实都站不住脚,并且他们的宣传模式本身就涉及虚假宣传。然而,如此大张旗鼓地进行这样的行为,却没有受到任何法律的制裁,以至于这种宣传模式在招聘软件上几乎泛滥成灾。用梁哥的话说,就是专门骗老实人,尤其是骗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而不堪中介剥削,持刀杀人的那位东莞工人,警方最终的定性也是“个人积怨”,可见国家机器的纵容与偏袒。

 

同时,劳务公司也有可能会与厂方达成某种协议,使得厂方不会在线上进行直招。而厂方直招的工钱,往往会比先给劳务公司、然后再由劳务公司转交给工人的钱多一点。工人原本应得的工资就这样被劳务公司吃了。并且劳务公司还会想尽办法用各种手段克扣工资,巧立名目收取费用,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劳务公司的底层员工,一般也与工人们一样,本是社会底层的苦命人,但是却干起这样卖人头的行当。他们比工人中内卷的“工贼”更可恶。

 

2.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梁哥提到的老员工(正式工)与临时工之间的矛盾,以及各自的性质。正式工一般追求生活的稳定性,他们的年龄构成总体而言相对临时工更加老化一些。并且基于在厂里长期工作形成的相对稳定关系,以及作为自身家庭经济支撑的压力,他们变革的意愿往往不太强烈。而从这个角度上看,临时工则刚好是正式工的反面。由于笔者认识一位在郑州富士康工作的员工,并且通过这样的关系,在郑州富士康22年11月23日事件发生的时候,混入了他们的几个微信群中,因此可以通过这个例子来举例说明。

 

众所周知,那次事件主要是由行政命令拉来的各路临时工,因不满厂方擅自修改电子合同而发起的。大部分老员工在这个过程中当了看客,更有甚者当天晚上还有准备去上班的。而在当天白天,临时工们在场上聚集的时候,老员工的微信群里有冷嘲热讽、认为这些人就是“一盘散沙”成不了事的,有骂这些外地人破坏了自己的生活、胡乱搞事的,也有欢欣鼓舞、认为搞得好的。不过不管如何,几个群都在保持着对此事的关注。到了晚上,随着聚集的队伍越来越大,并开始冲击警察阵列,群里开始变得非常激动,持消极态度的人也越来越少。第二天,当听到临时工们拿钱回家的消息从各个渠道传来时,群里则是一片羡慕和嫉妒,然后开始自怨,认为“河南人太老实、太不团结了”、“外地人就是狠”。当然,也有一些人因为这次事件,萌生了组建维权会的想法,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从以上这个例子可以看出,由于临时工受厂内社会关系约束较少的性质,往往更容易做出一些“胆大妄为”的举动(其实东莞命案也可以从侧面说明这点),而老员工受到的羁绊则比较多,不敢轻举妄动。这是双方的一个不同。而另一个方面的不同,则将正式工与临时工的优点与缺点调换了过来。正式工由于经过了长期工作的磨合,形成了相对稳定的社会关系,往往组织性比临时工要好一些;而临时工在没有特殊组织力量的条件下,往往组织性要差一些,因为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彼此相互不太熟悉,在短时间内也难以磨合。也许将正式工与临时工结合起来会形成更加有力的力量,但结合的前提就是解决正式工与临时工之间的矛盾。如前所述,由于班组长代表了正式工的利益,在日常做活的过程中,经常会指派临时工做最苦最累的活,而自己这边的正式工则做着相对比较轻松的活。并且由于临时工的流动性,正式工也不会去和临时工结成比较紧密的关系。这样就造成了一种分裂。如何解决这样的分裂,也许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问题。

 

3.

可以继续肯定前一篇文章的观点,即临时工群体具有年龄构成比较年轻、来自五湖四海、流动性大、生活压力大等特点,以及国内整个经济情况不景气的事实。

 

同时可能需要补充的一点是,珠三角的工资不断下行,不仅仅是因为订单减少、大批小厂倒闭,同时也有着疫情管控放开导致短时间内更多的人出来打工的原因。在疫情管控下的近三年,许多人、乃至于许多家庭的经济情况都不容乐观,这样就不得不迫使更多人出来打工,从而至少在短期内加剧了劳动力过剩的情况。

 

4.

基于上一点,现在以及未来可能有更多原来并不属于工人阶级的群体加入工人队伍。无论是像笔者这样“堕落的小资产阶级”,还是像梁哥这样的相对而言比较边缘化的小资产阶级,在生存的压力下,都不得不去找更加底层的工作。而在这样的小资产阶级中,又有一部分群体是左派,或者是受到了左翼思潮影响的。比如梁哥就是,他在与笔者的交谈中不止一次地怀念苏联,认为如果苏联还存在就不会有这些资本家的事情,此外还对劳动力再生产问题有着自己独特而深刻的理解。也就是说,哪怕这些人对马克思主义左派的思想有着各种各样片面的、形而上学的观点,或者只是知道一些零散的、不成体系的理论知识,他们也可能将马克思主义左派的思想,通过自身阶层跌落的形式,从小资产阶级逐渐转移到工人阶级之中(毕竟我们要承认一个事实,就是之前的所谓马克思主义左派,其中虽然不乏大量的优秀工人分子,但总体上仍然是由小资产阶级主导的,尤其是所谓的“新左派”)。

 

而另一方面,基于对现状的普遍不满,工人阶级在此时也更加愿意接受马克思主义左派的思想。工人们从来不笨,很多时候并不是没有思考的能力,而是没有尝试朝一个新的方向去想。以内循环的问题为例,笔者在三个不同的场合都说了这个事情。最开始人们觉得可能是单纯的美国围堵导致经济起不来。这样的观点由于其具有显著的形而上特征,与普通人的生活漠不相关;但也正是这种形而上学符号化的性质,使得这样的观点能够广泛传播。不过,只要提到人们拿十一二块钱的工资就不能消费、每天工作十六七个小时就不能消费、没有工作就不能消费、没有消费经济肯定就不好,人们就很快就能将自己的现实经历与经济的宏观表现结合起来,于是将那种形而上学的观点撕碎,从而非常有利于马克思主义观点的传播。当然,由于笔者的自身懦弱性和一些客观条件的限制,笔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和工人一起生产生活。而这些观点的传播在打工生活的条件下需要长期交流的累积,因此目前也就并没有能在工人中传播马克思主义,毕竟笔者不是遍地行走传播“天国福音”的传教士。

 

此前,笔者也曾委托临床哲学实习生发过两篇讲人工智能的文章。结合近期人工智能技术进一步发展的表现显化,未来可能会有更多的小资产阶级跌落阶层。因此,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也许从2023年开始,就是马克思主义左派思潮从由小资产阶级主导,回到真正的工人阶级自身的历史过程。当然,笔者的观点有自身的局限性和片面性,在这里仅仅作为一个可能的思考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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