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子哀歌十九春
──从天安门到汶川的生命时效
-老郸-
序歌
十九年来,我探寻时间的棱镜,
用聚焦的放大,追寻生命的凸起。
十九年来,我丈量大地的涯角,
在空间的极端,随步生命的延伸。
十九年来,我穷碧落而尽黄泉,
于茫茫冥冥间,查询失逝的痕迹。
十九年来,我凝魂魄而出神奇,
试生命之升华,点化盎然的新春。
(一)
在什么面前,生命最宝贵?在什么时刻,生命最脆弱?或者进一步说,在什么
面前,生命显得最宝贵?在什么时刻,生命显得最脆弱?问题似乎是两个,答案却
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死亡的面前,生命显得最宝贵,也是在死亡的时刻,生命显
得最脆弱。之所以有意地加一对“显得”来作问作答,是因为我们平时并不去注意
生命的真实存在,以为它是一种自然,又是一种必然,让它淡化出我们每日每月每
年的繁琐忙碌无奇的生活;只有到了大难临头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在以秒为计时
,甚至以毫秒微秒为计时的速度迫近的死亡面前,在life-and-deat
h的切转的瞬间,生命,才开始“显得”那么宝贵,因为同时它又显得那么脆弱:
任何一点冲量,都可以叫它立时中断它那原来显得那么完整无缺无足为奇的自然与
必然,跨越阴阳两界的分隔,近在眼前的肉体存在,化作魂魄飞散的永恒的远在天
外。而剥夺我们生命的那点冲量,可能是自然的,也可能是人为的,也可能是二者
皆有,只不过相互的迭加作用,促成了生命的最终遗憾。
在我的生命论的词汇中,我不会用“显得”两个字来显示出生命的宝贵与脆弱
,因为,生命的出现与持续,在茫茫的宇宙中,是一种奇迹,从它以最简单的形态
开始出现时,它就已经是世间一切事物中,最宝贵的东西。当然,我承认,这样的
想法的本身,只不过是生命的一种形态对生命的普遍存在的自我诠释和自我敬重,
或者更广义一些,是生命感觉自我的一种反馈,但是,不是每一种生命形态都能达
到这种关于“我在”的回归自我的高度。
即使对于没有“我在”的感觉的生命体,生命也是同样的宝贵,也是同样的脆
弱,也就说,生命的宝贵在于生命的存在,在于生命的本身,在于生命这一种过程
,在于生命这一种物质存在的形式。即使对于没有我的生命世界,生命也会在失我
的条件下,亦然存在,依然存在,只不过,缺欠了真正能珍重生命的钦慕者,成为
与无生命状态同等的存在,在存在中存在而已。
(二)
人类在正式提出“我在”的哲思以前,已经对生命的奇迹感到超出理解的仰慕
。一切以神为轴心的信仰,最根本上来说,都是基于对生命的“莫名其妙”,而把
生命的原始“授权”交予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在西方的神话中,宗教中,上帝创造了人,在东方,女娲用泥塑给人以初形。
这些原始的文化形态,都认识到人的存在,但又只能借助先验的神来进行对人类自
身的自我定义。这不但不是人类文化发展的例外,而且几乎是千篇的一律。重要的
是要看到,然后,人又借助神喻,来自申生命宝贵的信条。比如佛教有曰:“救人
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是说,对神的敬拜,应该落实在对人的生命的珍重。
即使在非宗教的中国古代,祸福观的极端情况,也是以生命来衡量评价人在具
体生活中的得失。这不仅在老庄的原始文献中,在民间的解释中也是一样。最能说
明问题的,莫过于“塞翁失马”的传说。塞翁失马,不以为祸;失马复得,不以为
福,这些只限于财产的得失。然后是伤及身体的堕马小灾,也不是过不去的关卡,
只是在故事的结尾,才出台祸福观的真正的深刻的命题,它告诉听众:看,经历多
重祸福相生,最终没有失去生命,才是最高的福。
全面来解释这一故事,你又可以看出,生命的丧失,可以是一件多么普遍的事
。这就是人类生活,人类历史的矛盾:一方面,生命在努力意识自我,另一方面,
生命又在毫不留情地扬弃自我。因为,就跟故事中讲到的一样,对生命最大最重最
经常的创伤,往往是人类的自我相残,为了黄豆大一点利益。
生命的自我扬弃的还有另一种表现方式,那就是对生命的漠不关心,对生命的
丧失听之任之,在生死的命运关头心冰如石。
面对宝贵的生命,面对脆弱的生命,这后一种自我扬弃,无疑是最令人沥然涕
下的人性损失,或者说是缺失的人性。
(三)
十九年的缺失之后,我看到人性的苏醒,也令我从对扬弃的扬弃中重新振作。
导致人性苏醒的转机,竟是一场巨大的灾难,512四川汶川的8级强震!自
然灾难,把浑浑噩噩的人们,推到死亡的面前,推到死亡的身边,推到死亡线的边
缘。如果说,只有灾难能唤醒生命,那只是说,它以死神的化身出现,来临人间,
把死的冰凉残酷浸透你的每一丝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枝细小的感觉元,每一只
精微的思维片断。它把生命残存的一点温暖与死亡的凛冽相对照,把二者紧紧地并
在一起摆出来,你没法避免,你没法装做看不见,或者你没法装做不看见。你必须
挣足了劲,从喉咙,从嗓门,从喉管,从肺叶,从肺部的深处,迸出一句:我不要
死亡!它才放你从梦魇中,从鬼门槛口,从灵魂与肉体的分离线上,退出回来。
回归,回归生命!这就是死亡对活着的,仅存的,余生的,幸免于一死的所有
生命,所有意识,所有感觉的呼唤,震醒。这里是绝对的震,这里是绝对的震醒。
未能震醒的,已经陷于死亡。其中,有些是肉体与精神的同时逝去,有的则是
精神的单方面消逝。在这些精神死亡者来看,所有的肉体都是一样的,死去的和尚
存的,因为他们实在缺少对精神的认知。这种缺少的认知,造成生命的自我扬弃的
第二种。
(四)
灾难向人类表明,死神面前人人平等。但对于人类本身来说,人们并不愿意坦
承这一事实。因为人并不乐意承认生命的宝贵的无条件性,这是我在这次地震后,
一再试图说明的人的真实的心理。
谴责自然,无私地救助受难人民,这大概只是人性的入门,但是已经被放大到
好像是人性之善的无可复加的顶峰。我要说,如果对生命的憧憬是人性最高的善,
那么,对于任何生命的丧失,对于任何年青学子的夭折,我们应该表示同等的哀悼
,而不使任何一个亡灵,被冷酷地抛落在遗忘的阴暗角落。
生命的自我扬弃的第二种,与汶川地震中大量涌现的抗震救灾的可歌可泣的英
雄们的功绩相比,更显出人们心中的选择性过滤的沉重积淀。要知道,掀起一块压
在肉体上的混凝土,比起揭开压在肉体以及灵魂上的人为的无形重压,容易千百倍
。在瓦砾中,只需要一份体力,专一地向混凝土较劲就可以排除险情,而要揭开同
样压在生命上的人为的重压,简直是与移动泰山一样的艰难,它不但需要体力,更
加需要精神的力量,需要对抗反生命反人类的社会惯力的坚韧不拔。这就是为什么
。十九年来,很少有人贸然冲到另一片生命毁灭的重灾区,拯救生命,拯救灵魂,
拯救人类惯有的生命自我扬弃,尤其是人类心灵中冰冷的生命的自我扬弃的第二种
。
同样的生命,同样的莘莘学子,被建筑的混凝土压住,就是生命,千百人赴难
抢救,被社会的混凝土压没在历史的瓦砾中,长压十九年,千百人避而不见,避而
不闻,只因为他们是被人为的冲量所击中,所击毙,所扬弃。
为长者讳?中国人的优良传统就是这样?为长者的残暴而讳,为社会的凛冽而
讳,为生命的脆弱而讳,为弱者的无助而讳?中国人,你凭什么用扭曲的心灵,变
形的心态来度量不同冲量下牺牲的弱者的生命?你凭什么对生命在暴力摧残下的第
一种扬弃之后,冷酷地残忍地再压上第二种扬弃?
(五)
在中国,其实又没有为长者讳的必要,因为,更强大的潜规则是:“莫谭国是
”。不是所有的人,都不能谈论所有的国是,而是“不许百姓点灯”型地去谈论“
只许州官放火”的国是。至于比州官更大点的官,那么即使他杀人兼放火,也在不
许谈论之列。
也不是杀人放火都不能谈论──只要你说,“不要再提杀生的创伤,这不是已
经发展了吗”?只有你说:“就如同腐败是社会的润滑剂一样,生命也是发展所必
须的开滑撞瓶,要发展就难免不死个把人”。西方造船厂的习惯,新建船舶下水典
礼上,要打碎一只瓶子,来为处女航祝福,这是事实。但没听说过要用人的生命去
与一只瓶子作比拟的前提。如果有最接近的对照,那么则是从用生命对死者殉葬的
陋习进步到用雕塑的俑偶来替代生命的牺牲。只有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重新
有中华大地上的复古的用生命来殉葬来祭奠一个即将逝去的新王朝,只有到了二十
世纪八十年代,才有光明正大的中国人,敢用独裁专制下的分文不名的平民生命来
祝福一代新贵地暴发处女航。
所有那些以发展来抵制六四纪念的,你们敢说说,为什么你们义无反顾地坐享
“发展”的实惠,而叫我们的天安门母亲们用她们至亲的年青的儿女的生命,来为
你们“买单”?难道你们就不知道,你们所谓的发展,正是在清除了在天安门前“
反官倒,反腐败”的无生命的街垒和有生命血肉之后,才“一帆风顺”地再无阻拦
地在血泊在乘风破浪吗?
对发展的热情鼓吹,对照于对生命的冷眼侧视,对发展的热情投入,对照与对
生命的噤若寒蝉,中国的现行意识形态,不过是官方意志的传神传声与放大。直接
的推论只能是,对生命的暴力摧残下的第一种扬弃,与冷酷地残忍的第二种扬弃,
原来都从一个根源出来,那就是杀生者本身。再有的推论就是,结止目前,广阔的
中国大地,还凝固在十九年前的“杀人”的那一瞬间,还没有苏醒。社会的,人道
的,人性的显规则还没有机会苏醒,正常的法律法制还没有苏醒,正常的社会生活
还没有苏醒。更加一层的推论,点到本题的正传,则是,整个生命,整个生命的意
识,还没有机会苏醒过来。
“长夜难明”,说的就是罐头一样噤锢的中国。
灾难,震出生命的厄难,灾难,又在死亡的对照下,震出生命的光环。中国人
可以谈论到死亡的话题,中国人可以哀歌生命的逝去,中国人可以向死亡边缘的生
命伸出自己的双手。中国,在灾难创伤死亡的动员令下,向死亡投去十九年来第一
次正视的目光,也向生命敬献上迟到了十九年的正式的祭奠。
不是在沉寂中死亡,就是在呐喊中新生。当二者都得不到允许的非死非生的漫
长的死生胶着状态中,沉寂中的死亡,开启了呐喊的先声。
(六)
试设想,如果没有这次地震的灾难,我们将是什么,中国将是什么?
按照十几年前的设计,八年前的弘图,本命年的2008年,本来应该是一个
盛宴年。什么
盛宴?我只能很可惜地说,人肉盛宴年。
难道不是吗?自从鲁迅先生揭穿了中国历史的实质,道破了字里行间的“吃人
”二字,中国人就不再好意思继续在字里行间偷偷地吃人。他们不是抹乾净嘴上的
血迹,开始学习与实践不吃人的新生,而是与时俱进地,与日俱增地,在宴上席间
吃人。
难道不是这样吗?据说,2008年,集全世界的各国政要,都要云集北京,
向中国人的人肉大宴顶礼膜拜,向大开血肉盛宴的中国人进贡称臣。北京,对20
08,充满热望,北京,对2008,气昂意炫,踌躇满志。
在北京的核心看来,2008年是中国人的风水轮转之年,他们为在“八九六
四”之后遭受全世界众叛亲离的信用瓦解,和众口一词的强烈的谴责与抵制之后,
终于等来了风水轮回的大运。在他们看来,世界又开始向北京反献殷勤,因为,到
现在,经过杀人所开发的“发展”血路,中国已经“崛起”,中国已经“富裕”,
而且马上就要超过日美,成为世界的“首富”。外国人能不来中央大国朝拜进贡,
表示亲近?
北京在欢迎世界各国政要的同时,心里不免一种禁不住的鄙夷。(“鄙夷”这
个词在这里完全到位,因为他们鄙视的就是那些前来朝圣的外国人,夷也)。他们
的心里在说:“就你们这些老牌的帝国主义资本主义分子,竟敢在十九年前谴责我
们的杀生?怎么,难道十九年后,我们为杀生道过歉认过错,你们还不是都来百川
归海,百鸟朝凤?”
是的,明知道2008的北京,摆的不是鸿门宴,而是十九年前杀生之后的剩
饭重温,明知十九年前的冤魂还聚集在天安门广场难以消散,明知十九年前中国平
民心中的噩梦还在继续,他们,还是要来北京朝圣,或者“朝盛”。为什么?不是
说了吗?那些帝国主义资本主义的政客们,不是向着他们的主义的万有引力,钱,
作一场向心运动?
在这里,生命与金钱的天平上,他们的权重或者权且,与北京是一致的。如果
没有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他们会来的,他们是会以北京为圣为盛的,在原来的20
08。
(七)
人们只说过,“人算不如天算”,可没想到,北京的美梦中,少了一个因素,
那就是,“人算不如地算”。
地会算吗?没听说过。大地为什么会选2008的中国为震中,我们可能永远
也不会知道。但是,在一个充满断裂层的大地版块的碰撞地带,它或迟或早,都会
来的。就跟在一个充满利益冲突的阶级断裂层的地带,人们意志间的碰撞也是一定
要来的一样。
碰撞并不是坏事,如果有坏的地方,就在于碰撞中出现的人的良心中的坏。人
性并不完美,在利益碰撞的极端情况,为了利益,会有碰撞的升级,碰撞能量的放
大,碰撞事件的剧烈化,以及碰撞结果的灾难化。
不用单单谴责几个人,人类的历史的每一片断,每一截面,都有如此的演绎。
人们为自己的“不当”行为的“恰当”解释是:军事是政治的继续,而政治又只不
过是利益的集中与继续。这两个继续,交代了一切人与人之间,自古以来的一切暴
力行为的底线。什么“安定团结”,什么“X个坚持”,不过是用暴力来达到一些
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极大而已。如果小动牛刀,就可以“杀鸡骇猴”当然最好,如
果吓不住,那么暴力则一定升级,暴力行为的最高原则是什么,以扬弃反对者的生
命,来达到本集团的利益所求。
把十九年的时间间隔除去,我们看到的是两场灾难,一场人祸,一场地难。何
其相似乃尔,在于学生的集中的生命丧失。前者,是地地道道鲜血淋漓的党和政府
以现代化的集团军的坦克机枪来杀人,后者,则是藏在既得利益之后的党和政府用
地震的灾难来杀生。从校舍的兴建中,就那么点蝇头小利,贪官污吏,奸商劣绅,
都舍不得放过。从混凝土中抽走钢筋,从砖石缝中刷剔水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校
舍,还不如用扑克牌一张一张架起来的纸房。
任何人能说这不是事实吗?让地震中丧失生命的学童作证!有人说这是给政府
抹黑吗,让心痛欲裂的学生家长作证!有人说党能脱清干系吗?让在罹难者家属的
前进行列旁在公路中央下跪的党的书记作证!
死亡为生命作出总动员,死亡为生命带来生的曙光。在死与生的相隔十九年的
交接点,只有生命,只有被死亡所撞醒的生命,能为自己的存在,能为自己的继续
存在,能为自己的更健康存在,与死亡展开不停息的争执,与制造死亡的机器展开
韧性的执争,因为,除了生命,什么又能造福予生命?
尾歌
一十九年,半弹指间,
人祸未尽,地覆天翻。
衔接生死的遗绪,
发掘扬弃的前嫌。
将死亡的悲伤撒遍原野,
把生命的标杆树于断垣。
死与生同等的无价,
善和恶共生的家园。
童稚丧生兮母肠断,
钢筋何在兮责贪官。
一十九年,死生如梦,
梦醒何时兮魂萦神牵,
谁与我一起,
跨越生死的空间,
用死亡的余毒,
治疗生的和死的
相隔十九年
一对相仿的
遗憾?
一十九年,死生相联,
时光深邃而生命苦短,
谁与我一起,
在夭子的灵位前,
献上旧的和新的,
相隔十九年
两只同样的
花圈?
(二零零八年六四十九年祭)
FROM FENG-HUA-YUAN 0806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