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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莫大于心死——我读若思的“荒诞派小说”
送交者: 芦笛 2008年06月08日20:04:41 于 [天下论坛] 发送悄悄话


哀莫大于心死

——我读若思的“荒诞派小说”


芦笛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若思的杰作贴出来,顿时令我等野狐禅望风披靡——专业人士和票友就是两回事。那构思之新颖,设想之生动具体,竟然连篇幅的短小也无从限制之。我也写过《2093》,可绝对没本事捏造那些生动细节。或许若思是受了日本人微型艺术的影响吧,很像盆景,于咫尺之间显现万里山河,而细节也能历历在目,绝了。

之所以能如此,大概是因为他采用了电影手法,其实有如说是微型小说,不如说是微型电影,整个文稿读来都像电影剧本,全都是场景描述。

这都成了文学评论了,我想提醒大家的还是如何解读该文——NND,我也成了中宣部长了,给芦区公民发《怎样看待尼克松访华》的宣传提纲。还是说说我的个人体会吧。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看出来该文的精华何在,我敢说的是,民朋一定欢迎此文,起码魏京生之辈要以为它和他本人的“跪着造反”论不谋而合,将其曲解为“中共不推翻,六四即使平反也是假的”,根本看不见该文深刻揭示的中国人的心灵悲剧,只会将此文当成又一枚反共政治斗争炮弹。

其实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若思想说的意思,更不是那篇杰作内蕴的深刻的悲剧。我连续看了四五遍该文,越看越觉得锥心刺骨地绝望,原来早就有的想法变得更加明晰,那就是:六四的真正悲剧,不光是它腰斩了中国原来大有希望的文明化过程,使得政治改革就此中断,剥夺了朝野良性互动的可能,甚至也不光是那么多人惨死在兽军的万枪轰击下,更是这场惨剧暴露出来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国人的冷血。

19年后回顾往事,当局决定血腥镇压的意图一目了然。老邓的意图根本就不是“法理派”如今追封的“维护法治”(共党乃是抵抗中国法治化的最强大阻力,恐怕连老邓本人都不能容忍法理派对他的强奸),而是这么两条:

第一, 百姓对政府从来只该低眉顺眼,绝对臣服,如今百姓却竟敢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地位,非但不听政府指挥,而且竟胆敢以傲视政府的姿态在国际上屡次羞辱政府。圣人早有教导:“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孔子说的“小人”涵义混乱模糊多重,这儿指的乃是“下人”。此话是说,“君子”们(亦即上等人)对“小人”(亦即下人)和妻妾必须临之以威,否则就会被他们小看。根据孔教“天下、国、家本同一理”的公式,这也是朝廷对待百姓的原则。百姓就是贱民,不但地位卑贱,而且性格也贱,赏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如果不“治乱世用重典”,痛下杀手,杀一儆百,让他们爬到政府头上来,那以后政府还能有什么威信?岂不是要“国将不国”?还谈什么现代化?

第二, 学运不但暴露了人民对政府的普遍不满,更暴露了党内的严重分歧。赵紫阳等人师法毛泽东利用民意搞权力斗争的故智,挑战他的掌门人地位,党面临深刻的分裂,而这才是最可怕的内患。如果不制造大血案吓住全党,全局就可能失控,因此必须以此“投名状”战略使得全党再无退路,人为制造全党的生存危机,使本来反对派兵入城的老帅、将军和其他老共干(如人大委员长万里)们为了避免“亡党亡国”而被迫站在他那边。

学运领袖及其高参的意图也由柴玲讲得清清楚楚了:流血是必要的,它能够擦亮人民的眼睛,使得人民看清法西斯政府的真实面目,起来和它较量。“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要在诺曼底登陆就不能不牺牲许多青年人的性命。这“诺曼底登陆”的无耻说法甚至一直被郑义坚持到海外来,坚持到今天。

在此,朝野双方都把百姓性命当成了政治斗争的筹码,都认定为了达到权力斗争目的,有必要支付相当数量的人命,都想利用死人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

19年后的今天,朝野双方仍然是这个态度。保皇党人以屠杀后的中国经济繁荣证明杀人必要,而革命党人则以此作为攻击朝廷的权力斗争武器。

我觉得,最令人发指的就是双方这种冷血态度,在中国,人民乃至民命从来是政治斗争的工具,无辜死难者的鲜血只有两种截然相反的用途:涂在脸上以美化自己的化妆油彩、抹在政敌脸上以丑化对方的污泥。死难者不但在生前被双方利用,而且竟然能在死后还“余热发电”,构成无耻政客们的政治经济资源!

若思那篇小说的意义,就在于它首次告诉大众,这种冷血心态若不改变,则六四即使平反也什么意义都没有,无辜者的鲜血仍然是政客美化自己的化妆油彩,抹黑政敌的污泥,不但死难者白白死了,而且未来仍然会有许许多多类似的冤大头。它更告诉大家,不论是倒在兽军子弹下或坦克履带下的市民,还是被暴怒的市民活活烧死的刘国庚,无论是在死亡原因还是社会功能上都没有本质差别,双方都是为了政治斗争付出的“合理”人命代价,起到的都是化妆油彩与污泥的作用。

时至今日,这种灭绝人性的“斗争艺术”仍然在政治舞台上大显神通。四川汶川地震引出的巨大人道灾难被许多毫无心肝的东西当成化妆油彩或污泥。余秋雨那无耻老妓竟然能利用难属的苦难作“爱国秀”,而法轮功则趁机借用自然灾难恐吓大众,用生命危险来威胁大众“退党保命”。世上竟然会有这些丧尽天良、丧心病狂的????,而此类????居然敢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恬不知耻地肆意表演,这才是最可悲哀,最令人绝望的真正悲剧。

可惜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读懂若思那篇文章,偷着乐的跟帖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愚以为,若思还可以写篇姐妹篇,掉转个角度来虚构六四平反发生在海外民运胜利推翻了共党之后,柴玲、王丹、吾尔开希辈如阿亚图拉霍梅尼一般胜利凯旋,在天安门广场举行隆重国葬,效老邓故智,将六四化为他们的四五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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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非科学微型幻想小说:假如明天“平反”六四

郑若思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题记

(一)

这一天的央视,报道了香港的六四烛光晚会;

这一期的《求是》而不是《炎黄春秋》杂志,肯定了赵紫阳领导改革开放的政绩;

这一年六四难属集体祭奠亲人的仪式上,不见了便衣警察;

这一届上海电影节的回顾展上,因有六四镜头被禁映的《颐和园》重见天日;

外电报道,中共内部已经成立了工作组,专门处理平反六四的问题,但是外交部发言人守口如瓶:“我国政府的立场是一贯的,外界的传闻完全没有根据。”

所有的猜测,终于在这一天得到证实了。

晚间七点,央视新闻联播的开始曲结束后,屏幕上出现的男女主人公,是两个陌生而苍老的面孔。仔细辨认,才知是薛飞和杜宪,两人一身黑衣,和89年6月4日那天一样。做了多年播客的薛飞,声音还是那么磁性而深沉:

“下面播送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中共十×届×次会议昨天在北京闭幕,会议一致通过了《关于重新评价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政治风波的决议》,决议指出,发生在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的群众游行示威活动,主流是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希望推进改革开放,反对腐败,与我党一贯的方针是一致的。由于陈希同、李锡铭、杨白冰反党集团的阴谋破坏和挑拨离间,使我党决策发生失误,在杨白冰等暗藏在人民军队中的野心家指使下,戒严部队误伤了不少群众,造成党和人民之间长期的隔阂和误解。早在九十年代,我党就有很多老同志明确指出,六四政治风波是我党历史上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不平反就无法真正使我党重新树立在人民群众中的崇高威信。在HJT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的亲切关怀下,经过有关方面长期艰苦细致的调查研究,郑重宣布:重新评价“六四”政治风波,平反因“六四事件”出现的所有冤假错案,为被误伤、杀害、牵连的党员、群众恢复名誉,予以适当的赔偿。……

长久没有坐过主播台的杜宪,这天神情激动,声音也有些沙哑:

“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今天看望了部份“六四”遇难者家属,向他们表示慰问。”

画面上,白发苍苍的温总理握着丁子霖等人的手:“我代表党中央来看望大家来了,我对你们的丧亲之痛,感同身受……”总理哽咽了,他和难属们一起老泪纵横……主播杜宪也是热泪盈眶。

接下来的新闻是:

中组部发出通知,要求各级党组织撤销对参加六四前后示威活动的党员的纪律处分,被开除党籍的允许恢复党籍,对被误伤、误杀党员的亲属做好抚恤工作。

中宣部发出通知,要求全国各级新闻单位宣传好中央关于重新评价“六四”政治风波的决议,发动广大党员干部学好决议,深入揭批陈希同、李锡铭、杨白冰反党集团阴谋分裂党、离间党和人民关系的罪恶行径,做好难属抚恤工作,把决议精神贯彻到各项工作中去。

第二天的新闻联播,镜头转向了人民群众。

“广大干部群众学习了决议精神以后,深受鼓舞,更加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他们纷纷表示:这表明我们的党是一个勇于纠正错误、改正错误的党,充分表现了我党以人为本、执政为民的光辉形象。”


(二)

同一时刻,军事科学院的军史研究人员正忙着校订新版军史,在这最新版本中,完全没有了关于“共和国卫士”和平暴的记载,只剩了1989年6月某军区某部大搞学雷锋活动的记录。

重庆的解放军通信学院内,几个战士用粗大的钢索套住“共和国卫士”刘国庚的铜像,起重机的轰鸣中铜像被高高吊起,又重重地甩在一辆开往冶炼厂的卡车上。

互联网的流量这几天都上升到最高点。人们无心上班,纷纷议论着中央的新决议。还有人把戒严部队的名单,和“共和国卫士”亲属的个人资料贴在网上,呼吁大家人肉搜索当年的“杀人犯”。

山东莱阳。刘国庚父亲的家。老人正在闭目养神,忽然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惊醒了,开门一看,一伙陌生人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有人拿着油漆桶,有人拿着刷子:“这是刘国庚的家吗?”“是啊,他是我儿子。”“好你个老小子,养了一个杀人犯!”“你胡说,”老人气得胡子直颤:“他是共和国卫士,是为了国家牺牲的!”“老小子你听着:党中央已经给六四平反了,你儿子帮反党集团戒严,就是杀人犯!还不赶快向全国人民谢罪!”几个人说完,把老人的家砸个稀烂,抓起墙上的刘国庚遗像丢在地上,重重地踏了几脚,然后在门前用红油漆写了大大的“杀人犯”几个字,又把一桶粪泼在门口,才尽兴而去。

网上传闻,前“共和国卫士”的亲属遭人肉搜索后都受到不同程度的骚扰,爱国人士称:“大长了中国人民的志气”,叫好声响彻云霄。一个叫郑若思的人在博客上发表“要公平对待共和国卫士及亲属”的网文,立刻被上万个跟贴骂得灵魂出窍。

(三)

北大人事处的桌子上,堆了一叠求职信。王丹、柴玲、封从德、张伯笠……要求回母校执教。

人事处长皱起了眉头,拨通了给校长许智宏的电话:“按中央新规定,这些流亡学生领袖可以回国探亲、经商、执教,但是不能从事政治活动。可是如果放虎归山,谁知他们会干些什么,又给我们惹麻烦。”许校长马上回答:“你说得对,我们就以相关专业没有招聘教师名额来回应就是了。”

刘晓波的家里,电话铃声响了。他拿起来一听,居然是北师大中文系主任打来的,他兴奋得声音都发颤了:“主任,你收到我的信啦?”“是的,”系主任并不激动,“刘博士,啊,不,刘老师,我们很认真地研究了你的要求,可是呢,我们现在聘请一名教授,要看研究成果、研究领域,你这几年写的这些文章,都很好!都很好!可就是不属于本系的研究领域啊。我们中文系总不能专门搞个‘反对独裁’教研室,也不能搞什么反对专制的研究课题,那也申请不到钱是不是?您是不是上网看看本系搞的主要研究,写些相关的书再联系?”刘晓波叹口气挂了电话,两行热泪挂在脸上。

(四)

六月四日。

天安门广场上聚集了数万群众。他们臂戴黑纱、胸佩白花,高唱国际歌。五星红旗在国歌声中升到旗杆顶端,又降到了一半——中国政府把这天定为国民哀悼日,纪念六四死难者。

万安公墓的一个角落人声嘈杂,这里集中了数名六四死难者的坟墓,不断有人来送花圈,一名教师带着少先队员打着军鼓也来了,他把入队仪式搬到了这里。新队员向墓碑庄严敬礼,宣誓“继承先烈遗志,做党的好孩子”。里面只有一个顽童在指指点点:“我爷爷的墓在隔壁,以前我们来扫墓,我爸都不让我来这边,说这里都是暴徒……”他的话被辅导员听见了:“有的同学思想很不端正,从来不关心时事,不懂得怎样跟党走……”

(五)

国务院信访办。

门前排满了六四死伤者家属。这天来的一群家属很特殊,他们拿的都是医院开的“因病死亡”证明,死亡日期都在1989年6月4日到10日之间,信访办内部称她们为“特殊难属”。

一个大妈红着眼圈说:“我那孩子是下夜班路上被戒严部队打死的,那时候我们怕他白送了命还摊上暴徒当,就叫医院给开了这证明,谁想到你们一平反,一抚恤,就没我们份了,这可太不公平了!”又有一个大爷挤上来说:“你儿子冤,我姑爷更冤!他在厨房里烧开水,就被窗外飞进来的子弹打死了!”“就是!就是!”后面一群大爷大妈都喊了起来。

工作人员连忙安慰:“大家不要吵了,只要你们能拿出证明来,说你们的亲人是戒严部队打死的,或者还能找到当初的医生作证,我们就帮你们解决问题,行不行?”“那证明让我们哪儿找啊?这不是在踢皮球吗?你们要是不还我个公道,俺们今天就不走了!”

办公室主任情急之下,拨通了温总理的电话,说明了情况以后,话筒那边传来总理坚定的声音:“是人民在养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主任放了电话,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几天后,余秋雨的《含泪劝告特殊“难属”》传遍网络。余大师用他饱含激情的笔触写道:

“你们所遭遇的丧子之痛,全国人民都感同身受。十三亿人在同一时间全部肃立,默哀三分钟,这肯定是人类历史上最浩大、最隆重的悼念仪式。悼念对象,就有你们的孩子。在全国哀悼日,一位佛学大师对我说,有十几亿人护持,这些往生者全都成了菩萨,会一直佑护中国。我想,你们的孩子如果九天有灵,也一定已经安宁。”

你们1989年以来的杰出表现,已经为整个中华民族赢来了最高尊严。因此,你们要做的是以主人的身份使这种动人的气氛保持下去,避免横生枝节。一些对中国人历来不怀好意的人,正天天等着我们做错一点什么呢。”

(六)

环球时报编辑部。

编辑们正忙着整理世界各国传媒对中共平反六四的反应。一位编辑从电脑画面上将一个大标题扩大了两个字号:“CNN新闻评论员卡弗蒂高度评价我国政府”。这则消息称“原来咒骂中国政府是goons and thugs 的臭嘴卡弗蒂,在我国政府光明磊落的态度面前幡然悔过。他在最近一次节目中称赞中国政府是举世罕见的诚实的政府,中国共产党是有顽强生命力的政党。”

(七)

日本东京近郊的一所公寓。

门敲开了。来人热情地握着老郑的手:“大李介绍我来找你。”

“大李?你有什么事?”

“你不记得了?六四的时候你和大李一起到木樨地堵军车,大李说你是他的老战友。”

“什么战友,难友差不多。”

“是这样,大李现在成了和反党集团作斗争的英雄人物了,我们要组织些人作报告,不仅在中国做,也在外国作,大李就推荐你了,你可以用日语跟日本人讲讲我们中国人民争取民主的事迹,长长中国人的志气。我们已经租用了东京中心的一个礼堂,准备……”来人滔滔不绝。

“这些嘛,我也不知道日本人有没有兴趣,关键是我不是什么英雄啊,大李也不是,他跟我一样,当时听见解放军枪响,腿哆嗦得就像弹棉花……”

“你到底爱不爱国?”来人彻底激怒了。“你要来也得来,不要来也得来!”几个壮汉驾着老郑的胳膊就往外走。


(八)

“救命啊!”我刚喊出来,太座怒冲冲的声音便传来了:“老头子,你发什么神经,又哭又喊的?”

我睁开眼,明白那是一场不知是悲是喜的梦。

我把梦讲给太座听。她说:“都是芦笛那老家伙害的,弄得你天天想些没用的事。你想的这些都太荒唐,只能当荒诞派小说。”

于是我就把这个梦记下来,特别要告诉那些爱较真的同志,以上事件均系虚构,乃是非科学的幻想小说。

2008年6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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