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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之后--辛亥革命与中国现代化断层
事实上,与其说孙中山的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皇朝,不如说,晚清自己推翻了自己。百年前的今天,晚清的“宪政改革”正处于一个十分敏感和脆弱的关头,稍有波动就会影响整个社会天平的巨幅摇摆、失去平衡。在1911年辛亥革命前,比这大得多的暴力革命、外国入侵在中国发生了不下于十次,但始终不曾动摇大清的根基,却在开始真正改革的“预备宪政”阴沟里翻了船。
当举国上下迎接民主时,却不知道民主的另一半“法治”为何物?致使社会失控,一发而不可收!
历史就是由许多偶然的因素造成的,辛亥革命启因于政府与民间一场经济纠纷:“四川护路运动”,一次新兴资产阶级“既得利益团体”与固有皇权的利益冲突。在1911年四川抗议迭起中,全国开始“举事日多”,朝廷和法制逐渐失去威信和尊严。在一个遥远的南方城市,武昌,几个士兵因为口角小事发生哗变,就逼迫长官起事造反(士兵们口号是皇上小儿算什么鸟?),仓促间与朝庭打响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而革命的倡导者孙中山,还远在地球另一边的美国养病,事前对此事一无所知。
清朝的民主改革制造出了十多个省“谘议局”,这些有着立法权的绅士们高喊着“实行宪政”,却不懂得一点民主宪政的实质和“法治观念”,更不遵守宪法所应有的基本制约。正是他们随即掀起真正的“辛亥革命”:“各省谘议局 ”串联发出“十一省通电”,发动、组织各省“和平独立运动”,脱离朝庭统治, 最终迫使清帝退位,中国帝制就此结束,“辛亥革命”就这样完成了。
然而,人们的美好愿望是一回事,残酷的现实则是另外一回事。潘多拉的魔盒刚打开时,人们热情洋溢充满幻想,但接下来发生的就不可收拾了。 在各位“民选议员”绅士们抛弃了皇权,蜂拥进行“大革命”时,很快就被另外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也根本不能与之抗衡的力量所取代。
当正常的“游戏规则”无法建立时,剩下的只有暴力、阴谋,或其他。
辛亥革命不是中国革命的结束,而是中国本世纪一系列革命和暴力战争的开始 。慷慨激昂的绅士们,瞬间便被一字不识的泥腿士兵取而代之,书本换成步枪,知识阶层很快被这些没完没了的革命、战争、暴力和流血彻底埋葬。经过一场又一场“走马灯”式的短暂、虚假的“政党共和”“ 民选议会”、及“大总统选举”闹剧后,终于验证:美丽言辞和伟大理 念远逊色于武力威慑。于是袁世凯“坚信:中国唯有皇权可以治理乱世 ”,就向外国借款买枪,当了八十一天皇帝。张勋随即也要恢复帝制, 可惜身著清军服的“辫子军”打到北京后,呆的时间更短。
潘多拉的魔盒更加变幻无常,各地军阀们甚至仅仅为了争地盘而开始混战,全世界都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瞩视着那个“Out of Control (失控)”的中国。混乱中这个古老帝国开始解体,蒙古在俄国的主使下率先脱离中国,掠去五分之一的国土,原来的一大片秋叶,被北极熊 拦腰崭断,变成一只可怜的残疾怪兽。西藏、新疆的“独立运动”紧随其后,日本的傀儡东北满洲国差一点成真……
在单纯的理念组织和单纯的军力均不能取胜后,随后有信奉一个理念的政党和一个军事力量的结合产生,并取得节节胜利。内战混沌中, 又召引外贼起了歹心,日本侵华战争一打八年,两千五百万人惨遭日军屠杀。
出了潘多拉魔盒的魔鬼,已经不可收使,美好理念和军事力量的结合,仍不敌另一个更低劣的、类似于欧洲中世纪的宗教式的意识形态, 及一党专制的强大魔力。一个纯粹西方专(和)制式的外来文化,与中国传统的“暴民政治”的结合;一个“东方式的专制和小市民式平均主义的愚蠢和嫉妒(马克思评价的中国平均主义革命)”,和传统的帝王专制思想的联姻,产生出一个组织严密、平民主义的新宗教,和俄国式的“新教堂”。
教育断层:近代社会劣质化
在社会失控、科举废除与没有学校的直接打击下,中国的广大的农村地区,农业型社会文明瓦解,那些有知识的乡绅和科举生员,忽然发现原有的仕途前程已堵,呆在农村永远没有希望了,于是开始了一场“ 士绅城市化”的浪潮,他们抛弃乡土,走入城市,经商、从政或入学, 且越有知识才干,越是如此。留在农村的仅剩一些年老体弱或不怎么精 明的旧士绅,没有经过科举和学校教育的“新一代”年轻人,要么文盲 无知变成愚民,要么靠不正规或不道德手段成为爆发户,形成大量所谓 的“土豪劣绅”现象,农民与地主的利益关系陷于不稳定状态,社会矛 盾激化,这些为随后的暴民革命奠定了基础。
在连串的“暴力革命”中,城市政权频繁更迭,农村陷入无政府状 态,社会秩序和社会治安大乱,这些地主和“土豪劣绅”大多都买枪自卫,或组织顾佣军队,防御抢劫或抢劫别人,有些逐渐坐大,变成地方 军阀或权贵。本来是中国社会稳定基础的农村,那时却变成酝酿更大危机的温床,中国传统社会被彻底扭曲。
从此,知识分子通过社会法则公平竞争,即“学而优则仕”而掌权 执政的社会结构不复存在,“士绅结层”在以后的中国社会的政治地位 ,逐渐消失(15)。几十年内部动乱,外部侵略,到处的失败和流血,使 中国人从没有忧患意识、不思改革、自高自大的一个极端,走向自卑自 弃,否定一切的另一个极端,并彻底丧失了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自信心!
继1905年,中国在社会体制上切断知识分子的基础源泉后,1919年 ,由儒家自己培养出来的嫡系子孙,又发动了另一场真对中国传统文化 ,孔孟之道价值观的自我摧毁,这就是“五四运动”。在“爱国和救亡 ”的旗帜飘扬下,西方的一个空想色彩的平民主义(populism),趁虚而 入,填补他们的思想真空。既没有经过中国传统文化熏陶,又从没见过 的西方世界的的“新青年”们,对西方自己都不相信的美妙神话(乌托帮天堂)充满瞳憬,并怀疑一切、放弃一切中国的传统,认定一切的祸 根和源泉来自于知识士大夫、来自于中国传统文化阶层。
这与日本既接受西方观念和教育, 又全面继承民族文化的"明治维 新"运动, 形成鲜明对比。
正如美国政治社会学家S.M.lipset对此一现象所描述的那样:他们 忽然对被夸大的“劳动人民的巨大创造力和道德价值”,无限崇拜(16) 。于是,在“打倒孔家店”的疯狂怒吼中,一个“反智主义”应运兴起,“学习劳工、平民”“到农村去”成为时髦口号。这一切给另一个更不切实际的空想主义: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正式奠基---在这个充满美妙幻想的历史祭坛上,整个民族付出了惨重的血和泪的代价。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孟子语:但并非脑力劳动者才能做领 袖,体力劳动者只能做群众。其真实意思是职务以专业所长为界定)”, 这个简单的科学常识被彻底否定,越愚昧无知越天真美好。这样,在此 后四十年的社会动荡中(包括毛XX的大跃进、文化大革命和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等),先是武人,后是社会低层团体或个人,占据社会中心地位,知识分子被排斥在社会的边缘,事实上,中国近代社会历史是一场 的文明退化,社会劣质化的过程。
民智未开:近代中国的祸根
但更加至关重要是,关系着一个民族前途的国民教育,逐渐陷入自生自灭,放任自流的状态。
参看世界民族发展史就应一目了然:一百五十年前欧洲开始强盛时,它比中国唯一的优势就是在各国激烈的竞争环境机制下,普及了国民教育,和提高了国民素质后, 才出现的人人平等的公民社会、民主政治。 而日本开始现代化的“明治维新”运动,其中心问题就是开放文化、公 费普及城乡学校、强制普及国民教育,首先解决最重要的人的素质问题。中国近代史的落后与浩劫,其根本性的原因就是:教育落后、民智未开。
早在百年前的甲午战争惨败后,康有为就跪爬朝廷,大声疾呼:“ 近世日本胜我,决非其将相兵器能胜我也,乃其国遍设各学,才艺足用 ,实能胜我也------考泰西之所以富强,不在于炮械军兵,而在穷理劝 学,凡七岁学童皆必入学,逃学中坠,加罪父母。才智之民多则国强, 才智之民少则国弱矣!”
而事实上,从古到今,直到现在,中国大陆从没有实现过一天的“ 普及国民义务教育”。大陆现在农村地区的八亿多的农民,至今仍在被 抛弃在只顾城市的“现代化运动”之外,大陆的现实已回复到两千前的 欧洲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那时城市贵族和农奴关系的封建政治,大陆 农民是实质性的“二等公民”,别说普及文化修养,道德教育,仅大字 不识几个的文盲半文盲就占了二亿多,一年不看一次书报的“识字文盲 ”不下五亿人。看看海外传媒上,被中国大陆称之为“盲流”的众多农 民的形象:蒙昧、愚笨、肮脏,而且无礼。当初康有为唉叹中国“文化 革(和)命”“轻则去跪拜而行鞠躬,重则弃诗书而种俎豆------少儿无知, 文化断层”时,指出那将是“洪水猛兽也”,如今却真的应验了,到了 现在,这些八亿人连见面打一个招呼的礼节也不懂得、都不知所措!
如果再不彻底改革中国的二元社会和僵死的教育系统,强制普及国 民义务教育,中国必须明白:可能重踏复辄!
在当今世界各国激烈竞争的高科技时代,正如未来学家Alvin Toffler在他的《战争与反战争(War and Antiwar)》(18)中所称:现代 民族国家之间的竞争已从农业社会的体力战争,发展到工业社会的机械 战争,到现在和未来,是一个崭新的“知识战争”的时代,那个民族掌 握和普及了更多、更先进的知识、科技和信息,谁就会是这场和平战争 的最后胜利者。但看看占中国绝大多数人口的素质,看看被现代化抛弃 遗忘的中国原始农村,以这样的蒙昧落后状态,如何参与世界民族的激烈竞争?如何迎接二十一世纪的到来?!
节选自岩华著《中国二十一世纪发展战略》第十四章“辛亥革命与近代文化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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