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是个挺折磨人的话题。

中国人思考，争论了一百多年，很累。但还是要不停地谈论。有的人觉得这个话题越谈越复杂，有点泄气。其实这玩意儿并不复杂。

西方民主体制是西方文化的产物。文艺复兴时期所重新发展的“以人为本”，“人人平等”的思想和文化为后来民主政体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文化是地基，政治体制是房子。民主体制就是在人人平等文化上造起来的平房。

东方文化是上人下人文化，所以产生不了民主制度。因为上人下人文化不是造民主房子的地基。

中国的地基在秦始皇一统天下后得到加固和规整。它是用来造很高很威严的楼房的。但住在里边的人特别是底层的人总是不喜欢这房子。隔几代人就要用暴力把原有的房子推到，想造一个更好的新房子。可是，造来造去还是造了同样结构的房子。因为他们没能改变这个地基。于是中国这几千年的历史就成了一个拆造同一种房子的故事。同一种房子拆了造，造了又拆，这就是几千年折腾的历史。

近一百年来，中国人特别是知识精英一直在探索一种新的房子。

六十年前人们终于从西方引进了由一位犹太人设计的红房子。设计者的本意是要把红房子造成最平最稳的房子。但是不久人们就发现，在中国的红房子一定要有地下室。因为不时就会有一批批人被打倒。这些人是不能再与大众住在同一层面的，必须被送入象用来关牛的地下室。而寿命以千岁万岁计的自然应该住到更高的楼层。于是在中国地基上的红房子最后也成了一个多层建筑。这房子的特点是楼层之间的差别特别大。这造成了全国人民整天在不同的楼层之间主动地，被动地做剧烈运动。但运动太多人就会精疲力尽，无法生活了。于是大家开始对貌似平房的红房子产生了怀疑。

这样就有过去三十年来对房子结构的进一步讨论。尽管这讨论时起时落，但一直没有停止过。

在红房子上层的人住得很舒服，不想换新房子。所以他们的做法是改建。三十年改建下来，房子越来越豪华，越来越高，楼层也越来越多，结构却与六十年前被推翻的旧房子越来越像。许多人认为其糜烂腐朽程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民主房心心向往的人士觉得应该把真正的平房 – 民主房引进中国。他们当中很多人把中国当今的许多问题归结为红房子本身的问题。认为必须把红房子马上换成民主房。民主房是解决中国几千年来折腾房子这个老问题的最终办法。

他们的想法遭到来自两方面的反对。第一方面是当初从西方引进红房子并住在红房子上层的人。他们现在对西方房子一概持批评态度，并不准其他人谈论并喜欢西方的房子。其实他们并不是不喜欢西方的房子，他们不喜欢的是跟所有人一起住平房。第二方面的反对声音来自很多知识精英。他们认为民主平房其实并不怎么好。他们常用的例子是民主平房在一些国家的不稳定状况，特别是台湾前几年政坛的乱象。

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房子。但相比之下，民主平房是最合理的。原因是大家都住在同一层面，，每个人都是房东。因为它是所有人拥有的，所以就没有了把房子毁掉的理由和动力。因为没了楼层，也没有了怕从上面摔下来的恐惧。这种毁房的动力和怕摔的恐惧造成了中国几千年来由房子而引起的暴力，压迫和灾难，也是未来折腾的潜在威胁。楼房怎么改建，装修，总不能去掉这潜在的威胁。这种威胁也并不会因为住在楼上的人“不要折腾”的一厢情愿而消失。除去折腾的潜在威胁的最好办法就是造个平房。

然而，单纯引进民主平房不一定能解决中国所有的问题。中国许多根本性的问题不仅仅是房子的问题。更是地基的问题。用一句科学的语言来叙述就是：平房是社会健康，稳定和长久治安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平房和支持平房的地基（人人平等的文化）的结合，才是和谐社会的充分条件。

既然民主房是必要条件，不造民主房，就一定会有折腾的问题。中国历史上一时的盛世也不少。不管住在楼上的人以为自己多开明，有道，房子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毁掉。但是没有相应的地基，民主房子并不一定稳定。因为政体民主与否并不是问题的全部症结所在。

很多民主派人士和上面所提的第二方面的反对人士，都有意或无意地把民主房看为解决中国社会问题的充分条件来讨论。这样的讨论，只会越讨论越复杂，当然是不会有结果的。

因为民主房不是充分条件，所以当民主房造在一些地基还没有跟上的地方后，社会并不能免于折腾。这是普遍也很正常的现象。这并不是民主房的问题，而是地基的问题。把民主房作为充分条件来对待就必然会把变化中的问题归罪于民主房。很多人只看到台湾造民主房过程中的问题，却没有看到台湾最初的地基和它逐年的变化。二十几年下来，台湾民主房在它的地基不断改良的过程中不断完善。

在中国这个上人下人文化根深蒂固的地基上，想用强行手段来造民主房的企图，是很难成功的。即使住楼上的人跟你一起造，造好的房子也很容易变形。民主房的积极推行者也必须看到，民主房并不是解决中国目前许多问题的充分条件。

中国近代不乏热血建房献身者，但对地基的改造所作的努力远远不够。五四及以后的文化启蒙运动都没能进行彻底，因而没能对中国的地基产生根本性的改变。

中国地基的改良必须与民主新房的建设同步进行。但改造地基是一项更艰巨，更具挑战性的使命，也将是比改变中国经济更伟大的一项使命。中国需要一场新的，全面的文化改造。中国真正的知识分子，在推动这场改造中，将有机会首次找回自秦始皇起被阉割的独立人格。国家和民族的尊严，在每个国民都享有同等尊严的情况下，将得到真正的体现。

社会现实可能让很多人觉得地基的改造是没有希望的。但是，三十年前，多少人能想像今天中国人的生活水平？人类对经济的诉求是惊人的。对尊严、公平和权利的诉求也不可能一直被遏制。

地基的改造确实会更艰巨。历史上拆房的矛头总是对着住在楼上的人。地基改造的目标应该是对所有的人，是对自己。改变自己是最难的。但是每个人必须从自我开始做起。平视自己，平视自己的孩子，平视当官的，平视社会底层的，平视跟自己长得不一样的，平视跟自己想的不一样的。人格上，精神上，法律上和政治上的平等并不能以学位的高低，经济地位的高低和社会工作的不同而妥协。

在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里，民主体制就会是一种自然的选择。

中国人的四大发明，是世界的财富。不会有人因为它们是来自中国而不去享用。民主平房最早产于西方，但也是整个人类文明的财富。如果有人说中国人不配享受这财富，那中国人才真的会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