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西汉”文艺复兴“失败？ 

首先是人才不足，人和人的传承断裂。 秦末大乱，文化人集团深受冲击。 不用说百家争鸣中的许多小流派， 就是儒家墨家法家恐怕都大受冲击。

这里特别要提一点法家和吏文化。 秦国重吏， 秦国的吏文化也是百多年演变的结果。 从史记看，”焚书坑儒“提到若有学法令，以吏为师， 可见当时吏也有传承。胡亥时李斯入狱， 史记说”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讦赵高使其客十馀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後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可见当时审讯大臣还有一定程序， 李斯还有上诉机会，即使赵高也无法改变，只有用诈。总之，秦吏严苛，但秦吏守法。

很少人想到吏文化在秦末也大受打击。两个原因，一个是秦统一后以吏治国，以一国之吏治理七国， 吏的队伍需要大膨胀，天高皇帝远，吏治水平多半大为下降。其次， 秦末大乱， 秦朝暴政激起强烈反弹， 作为秦行暴政的工具的吏又首当其冲。吏大概死伤极重。

如果比较史记中李斯之死和周亚夫之死， 应该说秦代吏治和汉代高下立分。法家如此， 其他各家无不如此。

此外最大原因是西汉社会不同于春秋战国社会， 西汉社会继承了秦社会的简朴， 基本是个纯农业的社会。 西汉的城市首先是政治城市，其次才是商业城市。 商业为国家权贵服务， 上下有序，缺少春秋战国社会的多元性。

文化人是环境的产物， 要想重建文化， 多少需要重建环境。 欧洲黑暗时期， 欧洲保留了希腊罗马时代的古籍， 所以才有爱尔兰僧侣拯救欧洲文化这种说法。 但是拥有希腊罗马古籍的爱尔兰修士虽然化了大量心血， 在爱尔兰修道院无法开始”文艺复兴“运动。 希腊罗马文化本身是城市文化的产物， ”文艺复兴运动“也非得等到西欧城市建设回复到一定程度（特别意大利城邦国家达到一定水准）才成为成为显学，成为能影响西欧的运动。

历史上，最繁荣的文化总是和城市联系在一起的。 城市人口密度远高于乡村，交流频繁，各种各样的等级集团为多元思想提供了土壤。 思想需要自由环境， 奴仆和主人的辩论无助思想文化的发展， 平等人之间的交锋才是思想文化发展的最大动力。但西汉不具备这个条件。 从这个角度， 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古希腊仅有几万公民的城邦国家思想如此活跃， 能对世界文明作出这末大的贡献。 我们也可以多少理解秦制下巨型的城市对文化发展贡献远不如春秋战国。

春秋战国， 各阶层都有人才，贵族和没落贵族如此，商人也如此。就是城市下层，也有不少隐士。 侯生等身份卑贱，但足以成为信陵君这种顶尖贵族的头号谋士。

秦汉之后社会大变，人才来源也为之大变。 后世基本上所有人才都出自地主阶层。 儒家经典成为思想最重要的来源，思想交流受到很大限制。官学垄断了学术发展，经学大家门下近亲杂交，高度同质化， 再没有春秋战国那种百花齐放的社会基础。秦后儒家文化基本是地主精英文化。

很多人把书同文看成秦始皇对中国最大的贡献之一。 其实，战国末年各国文字基本是周文化演化的结果， 对于学者而言， 差异并不很大。 正如现代欧洲多种文字并不妨碍学者之间思想文化的交流， 书同文未见得有一般人想象的好处， 最大的收益者可能是官府，而受伤害最大的是学术界。在书同文文化下成长起来新一代学者阅读古籍的能力深受影响， 加速了古籍失传的速度。如果”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拉丁文成为死语言， 文人只通意大利文， 恐怕”文艺复兴“也不会那么顺利。

下面的论题是西汉”文化复兴“中皇室和儒家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