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獄天使:(15)欽差大臣 |
| 送交者: 地獄天使 2014年12月31日00:12:06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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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尾並沒有騙我,不久後,處里果然就接到了黨委的通知,要求我們處下派工作人員到各二級單位去搞青工思想調研。通知強調,“必須牢牢掌握青工思想動態,摸清青工對企業改革的認識和態度”。 我沒有心情去仔細研讀堂而皇之的枯燥八股理論,唯獨對“下派”一說倍感興趣。看到通知,我便興高采烈地闖進了老尾辦公室,要他兌現承諾,把我給派下去。我提這份要求顯然在他意料之中,可他卻拿腔捏調,和我玩起了貓耍老鼠的遊戲。 老尾聽完我了的陳述,面無表情,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然後斯條慢理地問道:“你的意思是,你想下去搞調研?” 真是他媽的廢話,要不,我找他幹嘛來了?但看他這副一本正經的嚴肅樣,我忍住沒有罵出聲來,只是點點頭。 他又問道:“這麼主動,是有原因的吧?” 主動你奶奶個腿,要把我外放,這可是他先提出來的,才幾天時間,哪會說過就忘!我終於意識到他是在玩我,便隨口胡扯道:“當然有啊,無非就是鞠躬盡瘁,爭取為建設社會主義祖國多做貢獻唄!” 老尾再也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了聲。他說:“喲,覺悟挺高嘛,真沒看出來。” 我說:“你看不出來的東西多了,開會時聞到一股臭屁味,你能看出來誰放的嗎?大姑娘懷孕一個月,你能看出來誰幹的嗎?” 老尾樂了,笑道:“別拿歪理跟我胡攪蠻纏,也別跟我豬鼻子插蔥——裝象,還爭取為建設社會主義祖國多做貢獻呢,就你這號的,不挖社會主義牆角,就算已經燒了高香。” 從開始讀書到現在,不知是不能開竅還是什麼其它原因,“社會主義”在我腦子裡一直都是個雲裡霧裡的概念,怎麼看怎麼似是而非,不明白具體鏡像。所以,我說“爭取為建設社會主義祖國多做貢獻”固然是一派胡言,但老尾的“不挖社會主義牆角,就算已經燒了高香”也是典型的冤枉我。不過這會兒,我可沒心情和他高談闊論哲學問題,只是一心想讓他鬆口,讓我下單位。 於是我嬉皮笑臉地說道:“我這號的怎麼了?我這號的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受黨教育多年,就不允許有點兒崇高覺悟?” 老尾大概也不想扯太遠,他說:“別再繞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老老實實地說明為什麼非得要下單位去。要是再胡說八道,你的要求,免談!” 我瞬間明白了老尾想幹什麼,於是趕緊換了副一本正經的面孔,告訴他這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想趁這個機會假公濟私、公私兼顧一下,到下面單位里去泡個美女回來。 我說:“您看我老大不小的,也該找個老婆了,就算我不為自己打算,也得考慮香火傳承吧?畢竟我是家裡的唯一男丁,責任重大呀。再說了,革命也需要下一代接班人嘛!香火傳承也許可以拖一拖,革命大事卻耽誤不得,您說是不是?” 老尾說我還是在胡說八道。他說:“第一,我太了解你,知道你從來就沒什麼香火傳承概念,把這當理由,擺明了是謊言;第二,公司機關這麼大,姑娘那麼多,到現在都沒有你能看上眼的,還能看上下面單位里的?” 我說領導您有所不知,以前我確實沒香火傳承概念,可今時不同往昔,如今老太太逼着我有了。前天回到家裡,老太太突然就和我大談特談起了什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然後就非要拉我去相親。 我繼續一本正經地告訴他:“老太太這人你知道,她才不管我喜不喜歡呢,不管是個啥玩意,只要她看上就行。我是真怕她給我折騰出個母夜叉來,只好騙她一個月後帶女朋友回家。可我哪有什么女朋友啊,這不就得現找嘛!” 老尾看我說得這麼嚴肅,疑惑道:“真的假的?要真那樣,你大可以在公司機關里處一個呀。眼光別太苛刻,機關里好姑娘也不少。要不,我給你介紹一個?” 我連連作揖告饒,說機關里不是老娘們就是小娘們,在這兒給我再找個媽倒湊合,反正她們都和我家老太太一樣,也是一天到晚張家長李家短地嘮叨個不停。 “可問題是,我是找老婆呀。”我說,“領導您仔細數數,現在機關里沒主的小妞兒還剩幾個?就算有幾塊,也全是別人挑剩下的歪瓜裂棗,您硬逼着我收破爛,不是坑我嗎?所以您還是高抬貴手,讓我下去走一圈吧。到下面單位就不同了,那是佳麗遍地,美女如雲,不僅可以大飽眼福,沒準順手就把老婆也給勾來了。” “實話?” “大實話,向毛主席保證!” “還有沒有其它原因?” “連藏了那麼點兒私心都被您看出來了?不瞞您說,我還想藉機揚眉吐氣一回。”我笑道,“您自個想想,咱們處白天沒啥鳥事,晚上鳥沒啥事,平時特不招人待見對不對?別人特不尿咱對不對?可這回不同,這回等同於咱們去考核他們的工作,欽差大臣的級別。下面單位那幫孫子為了拿大滿貫,還能不對咱們費心招待?肯定只唯恐不周。” “你小子要是有丁點兒級別意識,把這當回事,我早就跟你家老爺子交差了!”老尾搖搖頭。 我笑道:“誰說我不當回事?我日夜指望着早日升官呢!” 老尾說:“跟我裝了半天大尾巴鷹,不就是想下去嗎?也別貧了,只要你保證別給我惹禍,我讓你下去。” “保證,堅決保證!”我低頭哈腰地說,“多謝領導栽培!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我老尾叔親。我這輩子點兒背,老是跟不對人,這回是蒼天有眼了!” 老尾揮揮手說:“夠肉麻的!滾吧滾吧!” 您可能會覺得老尾對我太縱容,認為我說話太放肆,缺乏對領導最起碼的尊重。您一點兒沒錯,但我告訴您,我也沒錯。您不知道,只要我對老尾一尊重,他就會認為我和他太“生分”。“生分”是對人不親熱、冷淡、疏遠的意思,在漢語裡這倆字不是可以隨便用的,陌生人永遠不會對您說這個詞——本來就相互不熟悉的兩個人,談得上什麼“生分”?所以,能對您說這個詞的人,必然有其特別身份,他不是您的熟人,就是您的親人。 您也許要問了:老尾是你什麼人?如果您忘性不大,可能還會記得我小時候曾經有過一位“小尾叔叔”,就是當年別人喊他“三個蛋”的那位警衛排長。恭喜猜對了,不錯,老尾就是小尾,隨着我的茁壯成長,以前的小尾叔也成長成如今的老尾叔了。 老尾是以正團職級別從部隊轉業到集團公司的,他到公司後出現過什麼情況我不太清楚,總之等我進公司時,他已經是機關政研處的處長了。 有着這層原因,我倆關係自然十分密切。但若您以為我是那種依仗關係就蹭鼻子上臉的人,您就錯了。得益於咱們天朝傳統等級教育的薰陶,剛進公司時,我和別人一樣對老尾十分尊重,一口一個“處長”,恭恭敬敬。可他跟我急,我尊重一次他就急一次。我涉獵比較廣,除了數理化啥書都看,連《麻衣神相》都讀得津津有味,當然也就包括看醫書。中醫原理告訴我,人着急是會傷身體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我哪能讓他傷了身體呢?本着為他人身體着想的崇高思想境界,我就遂了他的願,不再刻意尊重他了。 至於說到他對我縱容,我一點兒也不否認。當我知道老尾是老爺子在以“託孤”的態度下把我交付給他,他又鄭重其事地親自跑到學校給我辦入職手續的時候,我就清楚,今後他一定會縱容我——當然,也包括監管。比如剛才他想搞清楚我的某些想法,就屬於監管手段之一,一旦老爺子問起來,他就有了說辭。我很清楚老尾的為人,他一直認為自己是老爺子一手培養起來的,沒有老爺子就沒有他今天。有這種認識的人,身上一般都負有天朝五千年傳統文化中的一個真傳即“知恩圖報”。老爺子就是典型例子,他認為他的榮譽和地位都是黨給予的,便對黨無限忠誠。 知恩圖報是一種美德,只是有些人腦子缺根弦,報恩手法比較差,惟寄託於物質。這麼幹,一不留神就會變報恩為“行賄”,活脫脫害苦了恩人。當然,這等蠢事,跟隨老爺子多年的老尾是肯定干不出來的,他走的是曲線報恩路線,我才是最大的直接受益者。只要在他職權範圍之內,他對我的要求向來有求必應,比菩薩還靈。這次也同樣,雖然磨嘰了半天,最終還是滿足了我的要求。於是,我暫時逃脫了在辦公室里磨屁股的枯燥生涯,開始戴着安全帽,穿着防護服,人模狗樣地每天在各下屬單位間遊逛。 下單位確實是件美差。各單位領導都清楚我下去的目的,無不滿面春風,殷勤接待,唯恐找他們麻煩。同時,我在無數美女與帥哥之間遊逛,以“領導”身份,假惺惺地向他們問長問短,不但名正言順心懷叵測地記下了許多美女的電話,還由此結交了不朋友。 “老狗”,便是我這次下單位結交的朋友之一。 您別驚訝,“老狗”雖然是通過我才進入本公司的,但在這次下單位調研之前,我倆之間並無多少接觸,對他的個性更不怎麼了解,談不上是朋友。我介紹他進公司,無非是出於報答。直到這次到了他所在的單位去調研,他才真正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沒想到此時的“老狗”,居然已經當上了大車間的班長,不僅手下管着一群民工,連好幾個有正式編制的員工也在他的管理之下。此情景讓我頗感驚訝,摸了摸底才發現,原來此人非但仗義,工作態度也十分認真,責任心極強。他的車間主任告訴我,“老狗”雖說文化欠缺了點,可讓他當了班長後,處理起班務來竟也有條有理,絲毫不遜色於其他班長。接着我又發現,他和我還有同樣的嗜好,喜歡喝酒且量還挺大。我認為這樣一個人是值得一交的,便開始刻意與他頻繁接觸;再後來,酒桌之上,也就常有了彼此的身影。 既然常在一起喝酒,席上就少不了談資。酒這玩意,既壯慫人膽,也很容易地讓人說豪言壯語。“老狗”酒後經常豪氣吞雲,那天當我們和一群民工稀里嘩啦地喝到舌頭僵硬的時候,他便當着眾人面拍着胸脯,說出了如下話語: “老子、老子這輩子,做定了城裡人!不但要、要在城裡紮根,還要把家人,統統接出來,一起過、過城裡人的,幸、幸福生活!” 我熱烈鼓掌,以示鼓勵。不料我的掌聲還沒有停息下來,“老狗”就酒精發作,兩眼一閉,搖晃着癱軟到了桌子底下。 酒醉後所說的話,基本屬於胡言亂語,若當真,恐怕連年都要過錯。因此,“老狗”胸脯拍則拍矣,也不見得有誰會放在心上,其中也包括我。沒想到的是,癱倒在桌子底下的“老狗”自己不但記得清清楚楚,還真把它當成了一件大事來做。一個月後,他果然就從家裡帶出來一個人,並宣布他的偉大計劃,從此開始實施。 “大家都看到了吧?這是我帶出來的第一個。很快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直到把我的家人全部帶出大山,大家一起過城裡人的幸福生活為止!” 說這話時,“老狗”豪情滿懷,似乎“城裡人的幸福生活”對他來說,就像太祖形容的那樣,已經是“一艘站在海面上已經露出桅杆的航船,一輪站在山巔可以看到的噴薄欲出的紅日,一個躁動於母腹中快要出生的嬰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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