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人的大方與小氣

文/空因

在北美呆了多年，我的感覺是，無論是美國人還是加拿大人，都是助人為樂、慷慨仗義、樂善好施的民族。他們在援助窮困國家，志願服務第三世界，和對陌生人伸出援手等方面所做出的無私奉獻，實在是令人敬佩的。

我認識的西方人，有好幾個在中國收養了孩子。有的本來已經有了自己的親生骨肉，可為了幫助那些被遺棄的孩子們，又特意去收養了一、兩個。還有的堅持收養有殘障的小孩，因為他們覺得這樣對這些可憐孩子們的生活會幫助更大。收養了這些孩子後，他們對他們也完全如同己出。有的還送他們上昂貴的私立學校。

這樣的豪情壯舉在西方並不稀奇。向陌生人無償捐血、捐骨髓，甚至捐器官的人也屢見不鮮。頭一向電視上就報道了一個西人父親為了拯救他們收養的有肝衰竭的孩子，捐了自己的一部分肝臟給她。他和她的太太一共收養了兩個這樣的孩子。當有人問他們是否後悔他們的選擇，他們微笑着說，雖然收養來的孩子有致命的疾病，可是，他們也跟其他孩子一樣聰明可愛，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莫大的樂趣，所以，他們毫不後悔。

中國汶川發生大地震時，我在一個學校任教。在學生和老師們的幫助下，我只用了三天的課餘時間，就募到了好幾萬加幣，交給紅十字會。當時有的西方朋友，為了表明慰問之情，還特意跑過來給我們幾個中國員工擁抱。

西方人夠慷慨夠讓人感動的，對不對？每次看到這樣充滿愛心的人，我的眼睛就禁不住濕潤起來。

可是，我發現，在日常生活中，與個人打交道時，西方人有時候又斤斤計較小氣得不可理喻。這裡我只舉幾個我親身經歷的例子：

很久以前，我在某個城市工作，有時免不了跟同事們一起去吃飯。每次吃飯都是各付各的錢，這本來是西方人的習慣，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有一次我們去的一家餐館不收現款，只收信用卡。有的朋友沒帶卡。我就多嘴了一句：“我來！我帶了卡，你們把錢給我就好了。” 他們都開開心心地把錢交給了我。我回去一兌賬單和自己付出去的錢，哇，差了整整幾十塊。很顯然，同事們給我錢時，只付了自己點的菜，卻忘記付消費稅和小費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當然什麼也沒說。只是後來我再跟他們出去吃飯，很少會傻傻地搶着說，“我來！”了。

後來又在另外一個公司。一個同事動手術了，大家都約好了一起去看她，並帶了比薩餅去她家吃。我跟其他七個同事一樣出了八元錢，叫一個同事T去買了幾個大比薩餅來。大家親親熱熱地看望了同事，又熱熱鬧鬧地在一起享用了比薩餅，就興高采烈地回來了。這天后，我請了幾天病假，後來回公司一看，郵箱裡面有T的一封信。她說上次去買比薩餅時，比事先預計的錢多花了兩元錢，所以，我們八個人需要將這兩元錢平攤一下。我心裡暗暗覺得T又好笑又可愛 -- 為了區區兩元錢，還這麼執着。要是中國人，是一定不好意思提起的。

看到T的時候，我就笑着遞了兩元錢給她。她一邊在錢包里翻來覆去地給我找零錢，一面咕咕噥噥抱怨着，說她的信發出去好幾天了，其他朋友都還沒有積極響應還她的錢，我是第一個主動還錢的。我心裡猜，其他人也不是有意不還她那兩毛多錢，他們要不是沒把它放在心上，要麼就是身上沒零錢。

於是，我告訴T，不需要找我的零錢了，就當我幫大家付了。她睜大了漂亮的眼睛：“真的嗎？你肯定你不介意嗎？這好像不太公平吧？“

介意兩元錢！天，不知道她怎麼想的！不過，後來想想西方人最崇尚的就是這個公平原則，也覺得沒有什麼太奇怪了。

好笑的是，T收了我那兩塊錢後，又發郵件給另外六個朋友，謝謝我的慷慨，把其他人欠的一併付了。而其他幾個朋友一看到我，就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有的還在我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好笑吧？實在有些忍俊不禁。

還有一次，我們住在一個小城市的公寓裡。這是家高級公寓，裡面住的大多是家境不錯的人。有一天，我跟我的先生看到公寓的樓梯間有一把凳子，我們猜，大概是某個鄰居不要它了才放在這裡的。我們心裡還想：這個鄰居真好，把自己家的東西拿來造福鄰居們。

可是，幾天后，公寓的告示排上貼出消息：請把凳子放在這裡的朋友把它拿回家去，因為按規定，公共場所不允許存放任何私人物品，哪怕是有心捐獻的也不行。

於是，凳子又被那鄰居拿回去了。我跟我先生說，“如果我知道是誰將凳子放在那裡的，我倒不介意把它買下來，這樣，一來可以幫他們擺脫它，另外，我早就有意放一把長凳在門邊，這樣也好供我年邁的父母穿、脫鞋子。”

還真巧，幾天后，我先生在地下車庫裡看到這把凳子了。它就放在這家人的車位的前頭。我的先生說：我跟這家人打過照面，他們是住在底樓的退休老人，大概家裡買了新家具，沒地方放這把多餘的椅子了。我們去貼張條子，問他們願不願意賣給我們吧。這樣，也省得我跑一趟店子了。

我們就這麼做了。我先生在凳子上留下了他的姓名和郵箱地址，表明想要買它和要買它的理由。

兩天后，回郵來了，大意是非常感謝我們對他們的凳子的關照，他們也非常想把它賣給我們。他們還驕傲地說，這凳子已經用了幾十年了，卻還非常牢固，可見它的質量之好。只是上面的墊子有點舊，不過那也不是什麼問題，換個新的就得了。他們也稱讚我們年紀輕輕就為父母着想，實在是難能可貴。

然而，他們又說，他們接到我們的條子後，在網上做了一些調查，發現這種凳子的價格並不菲，所以，他們希望以五十加元的價格賣給我們。

五十元買一把舊凳子，我覺得有些貴。不過，我們既然已經提出來要買，貴就貴一點，買下來算了 。可我先生的倔勁卻上來了，他說，一把舊凳子哪裡值50元？連墊子還要換。問他們20元賣不賣，不賣就算了，我們去商店買新的。

他就這樣告訴了他們。結果呢，他們冷冰冰地回信：對不起，我們的凳子就值這麼多錢，一分錢也不能少。

事情就這樣了結了。幾天后，我先生去了家具店，還真買回來了一把差不多同樣的凳子，花了正好二十元錢！不過要他自己組裝而已。

至於鄰居的那把凳子，也從車庫消失了。

有一天，我先生滿頭大汗地跑回家，我問他幹什麼去了，他說，幫那底樓的退休老人抬東西去了，因為他們正在拾掇他們的小花園，而那些土和花盆看上去怪重的。他看到了，就順路幫了他們一把。他又朝我調皮地擠了擠眼睛，“我告訴他們了，我們剛花了20塊錢買了一把新凳子。” 那他們怎麼說？我好奇地問。他們沒說什麼，只說凳子已經捐給慈善機關了。

好笑嗎？這的確是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一件事。所以，我總結出的經驗是，西方人大方有大方的原則，小氣也有小氣的原則。他們有時會為一丁點小事堅持得毫無道理。但是，也許正因為這些不可理喻的堅持，又讓他們變得像倔強的孩子一樣又好氣又可愛了。跟他們相處久了，也就見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