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維讀者網父親節有獎徵文

作者：Li Jinxi

　　五、六十年代，家裡六口人。姐姐、弟弟、妹妹再加上父母。父親1911年生，母親1919年生。父母的出生年月最好記：辛亥革命、五四運動。這是父親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當時父親的工資是每月72塊5毛。沒有任何的補貼和“福利”。六口人，平均每月每人12塊。這在當時的北京應當屬於“中下等”。這是我對自己家庭富裕程度的“估計”，理由是，當時的學校，可以申請“貧困學生補助”，免收伙食、住宿費。但條件是：家庭每人每月的平均收入要低於12元。

　　我每月的住宿伙食費是11塊5毛。所以，每到交住宿伙食費時，母親都是一臉愁容。為這事兒，母親經常和父親爭吵，我母親沒什麼文化，半文盲。按母親的意思，讓我申請補助，說是“把你爸的收入改一改，改成60不就行啦？誰還到家裡調查不成？”父親堅決不同意，父親是解放初期入黨的黨員，覺悟挺高，說是不能欺騙國家。還經常說母親覺悟太低。

　　俗話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又說：清官難斷家務事。真是這麼回事兒。別看一共六口人，平時矛盾也不小。簡單說，母親喜歡我和妹妹多一些，父親喜歡姐姐和弟弟多一些。我不怎麼看得起父親，覺得他有點兒不通人情，不像母親，從我記事起，幾乎從來沒說過我不好，在鄰居面前，對我也是讚不絕口，好像夸誇我，她心裡才舒坦。

　　父親不然，經常挑我的毛病，什麼不謙虛啦、油嘴滑舌啦、不肯承認錯誤啦……等等。弄得我一見他就煩，往往是，他一回家，我就躲出去玩兒。

　　後來，因為一根鋼筆，使我對父親徹底改觀，覺得他太了不起了，這種感覺，至今不減分毫。

　　那時，人民的生活普遍貧困，自行車、鋼筆是我那時最渴望的東西。全院兒（大雜院）二十幾戶，沒有一輛自行車。鋼筆也非常珍貴。最便宜的一種叫做“依金”筆，也要兩塊多錢一根。金筆，就是據說筆尖是金的那種，想都不敢想。鋼筆的質量也不好，往往不是不出水兒，就是一用力出水太多，書寫起來，不夠光滑。而且，筆尖還常常損壞。那時候，商店有專門修理鋼筆的專櫃，就像現在“修表專櫃”一樣。換一個筆尖兒兩毛錢。因為這樣，幾乎每個學生都會拆卸鋼筆，因為用一段時間，就要對鋼筆進行徹底清洗，不然就不出水了。筆尖、筆舌、筆膽、筆桿、內套、外套，筆頭兒、筆別針，要是自動吸水的還有一套吸水彈簧片裝置………

　　有一次考試中途，鋼筆不出水了，急的我差點兒沒哭出來………沒想到啊，這些都被父親看在眼裡了。終於有一天，父親破天荒的給了我一根全新的“派克”金筆。那時的鋼筆，最有名的就是“派克”，據說是英國進口，後來國產的名牌叫“英雄”牌兒。當時的感覺真是揚眉吐氣、高興萬分，這倒其次，那“派克”鋼筆真的很好使，寫出字來都比原來漂亮的多。吸水也方便。保證不會漏的到處都是。原來的鉛筆盒裡，幾乎斷不了鋼筆漏水的墨跡，手上的墨水痕跡也幾乎沒斷過……

　　沒過多少日子，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了。父親被批判、鬥爭得倒是不厲害，用當時的話叫“衝擊不大”，很快“復出”了，還“三結合”了。為什麼呢？據說父親“坦白交代”得比較徹底，態度誠懇，交代了“貪污公家財務”的事實，就是那根“派克”鋼筆！

　　父親倒是真心承認錯誤，檢討書上，說是他自己立場不夠堅定，受資產階級思想影響………云云。總之是過了關了。

　　只是我自己，還有我媽，全家人都對此常常憤憤不平，……時間久了，這件事兒就變成笑話啦，我跟我父親，一談起此事，別提多親熱了………父親去世後，我特地在父親遺像前擺放了一隻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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