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叔
2016 年 07 月 02 日
上次回沙面是前年冬天。
從沙面尾進了沙面,順着沙面大街(當年的復興路)信步而行,來到位於勝利賓館旁邊的星巴克,進去買好咖啡,上得樓來,在大廳坐下,環顧四周,目光漸漸落在壁爐上一台似曾相識的老式收音機上:當年家中的“千里通”,也是這樣擺在壁爐上的。看着眼前及窗外熟悉的景象,南來客一時思如潮湧,想起童年歲月、想起父母、也不由自主地想起陳叔叔。
如今星巴克所在的地方是南來客的故居。
南來客是上小學之前搬來這裡的。這是兩棟並聯而又各自獨立的二層小樓。南來客家住靠勝利賓館那棟的二樓前部,有一個帶壁爐的大廳和一個可以打橫擺放一張雙人床的大騎樓。後面一個房間是陳叔叔家,再往後是共用的廚房及浴室。兩家中間隔着兩扇木門。小樓南北向,白天那兩扇木門總是敞開,也好讓陳叔叔家有些南風。中間的門一打開,兩家如同一家一樣。
陳叔叔是上海人,年紀輕輕就已經是海運局的大副了,英俊瀟灑,有點像電影演員達式常,不過沒那麼嚴肅,臉上時常笑眯眯的,和藹可親。陳叔叔一表人才,人緣好,相比之下,陳太太小李阿姨則其貌不揚,還有點土,待人還不冷不熱的。遠親不如近鄰。兩家人關係近了,有點無話不談,曾聽陳叔叔跟大人說,在別人眼裡,無論從相貌、文化程度、以及性格上看,好像他和老婆兩人都不般配,那是他們不了解海員。找這樣的老婆,沒有後顧之憂。
當時陳叔叔有一個兩歲大的女兒囡囡。囡囡患有較嚴重的唐氏症。陳叔叔盼子心切,一時不可得,眼睛盯上南來客了。南來客在珠江路小學及無名小學讀書時正處於厭似狗的年齡段,蒙陳叔叔不棄,沒事總愛帶南來客去玩。陳叔叔拉着南來客的小手,好像領着自己的兒子。
說起來,南來客幼時逃學,自身頑劣是內因,外因一部分得算到陳叔叔頭上。早在南來客念一年級時,就有過那麼一次逃學記錄。那天,陳叔叔的遠洋輪停泊在白鵝潭。陳叔叔一早領着南來客坐舢板到江心白鵝潭,攀舷梯上船,船頭船尾四處參觀了一遍,吃飯洗澡,過過海員癮。午後,大鐵錨隆隆扯起,巨輪緩緩停靠黃沙碼頭。南來客在船尾遠遠看到珠小同學在對岸玩,扯着嗓子拼命呼喊,無奈人微言輕,有幾個同學似乎聽到了,四周張望,莫名其妙的樣子。咳,怎麼就不往船上看看呢?傍晚,船發下一個碼頭如意坊,南來客趴在船頭俯首往下看,巨輪劈波斬浪,四周小船有如玩具般小(多年後看電影《泰坦尼克號》兩戀人在船首迎風展臂,情不自禁想起當時的情景)。雖然船行不過十來分鐘,總算乘坐過遠洋輪了。南來客當了一天水手,當然,也曠課一天。
海員出海歸來下船,且有一陣子不用上班。陳叔叔在家閒來無事,就玩航海模型,做各式快艇,做好了帶上南來客一起去荔灣湖公園放艇。一放艇就引來不少人圍觀。這時,陳叔叔總忘不了給南來客操控,讓小朋友在眾人面前得意一回。有時陳叔叔想看電影了,一個人去沒意思,就帶上南來客,兒童宜不宜陳叔叔可不管,反正沒有色情的。南來客至今記得住部分內容的電影有兩部:一部一直不記得片名,裡面有個男女偷情片段,兩人在女方高樓住宅內剛有所動作,女方的先生回來了,男的趕緊躲到外面陽台下,雙手扒拉着陽台邊緣 – 下面是螞蟻大小的車水馬龍。另一部是“小什麼千里尋父記”,蘇聯故事片,講的是一個小女孩領着一個小弟弟千里迢迢去找當紅軍的父親。可以跟陳叔叔去划船放艇和看電影,還上什麼課呀,何況南來客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壓根不怕耽誤功課。南來客曠課由此習以為常。
陳叔叔有點把南來客當乾兒子的意思;南來客呢,儘管從未認過任何乾爹,跟陳叔叔接觸多了,也把陳叔叔當親人了。南來客父母工作地點離家較遠,兩人工作忙,早出晚歸,顧不上跟兒子溝通。有一陣子,“爹親娘親不如陳叔叔親。”南來客心裡有什麼想法,受了什麼委屈,陳叔叔都知道。倒不是南來客愛當祥林嫂,架不住陳叔叔會問 - 有點主持人朱軍的手段。一天,有意無意地,陳叔叔問小朋友,“喜歡不喜歡陳叔叔?”小朋友回答說喜歡。陳叔叔又問,“喜歡不喜歡爸爸媽媽? ”南來客居然搖了搖頭。這下陳叔叔發現不對頭了。當天晚上,父親問南來客是不是不喜歡爸爸媽媽,南來客坦然承認。父親沒有發脾氣,母親意識到對兒子不能再放任自流,趕快托關係給兒子辦理了轉學手續,讓兒子走上正道。
就在南來客轉學前後,南來客家和陳叔叔家先後搬離了那棟小樓。那兩棟樓都屬於危樓,要拆了重建。等到小樓按原貌重建後,南來客家和陳叔叔家都沒搬回去。沒多久,陳叔叔喜得寧馨兒,也就無暇帶南來客小朋友去玩了。
最後一次見到陳叔叔是在70年代末。地點也是在沙面大街。南來客騎自行車經過某樓,忽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頭一看,二樓一同學家窗口立着陳叔叔,笑眯眯的,還是那麼和藹可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