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警 (2016-01-31)

“千里草，何青青， 十日卜，不得生”。《三國演義》裡的童謠，暗示董卓不日將死於非命。在既無媒體宣傳又無電腦手機傳遞的時代，童謠能夠頃刻滿城傳唱，而且經久不衰，堪稱威力無窮。 少時廣州有不少廣為傳唱、非官方認可又無反動內容的童謠。流傳最廣而南來客至今仍可脫口而出的就包括《你媽生你是哨牙》。

《你媽生你是哨牙》，由佚名譜曲 （譜曲僅供參考，允許各種變調），粵語演唱。歌曰：

5–6 5–3 1–3 [5]—  [6]–1 [5]–3 2— ，5–6 5–3 1–3 [5]—  [6]–1 [5]—2 1—。[低八度]

你媽生你是哨牙，用來刨西瓜。你媽生你是哨牙，用來刨西瓜。

3 –3 3—2 6 5—，3 –3 3—2 6 5—

做又做人一半，食又食人一倍。

語音繚繞，頗有古意。不過，南來客必須加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解。童謠意思是：

你天生齙牙， 用來刨西瓜。[重複]  幹活頂別人半個，吃比別人多一倍（不是食人）。

哨牙，就是齙牙。說某人哨牙，多少有點貶義，話又說回來，假哨牙（偽哨牙，歌唱家程志那樣的）則不然，據說女生喜歡。

在廣州，長哨牙的男人俗稱哨牙佬，長哨牙的女士俗稱哨牙婆，長哨牙的警察，俗稱哨牙警，簡稱哨警。

哨警姓謝，是沙面派出所民警，也即片警。哨警面部特徵是一口大哨牙，上唇幾乎遮不住，如假包換，絕對不是偽的。大人多文明用語，管他叫老謝；小孩不管那套，叫他哨警，他也不以為忤。老謝遂以哨警揚名沙面，一叫數十年。提民警老謝，老沙面未必知道；提哨警則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況且這樣叫着也比較親切。不見一位同學的父親蒲柳風姿，被稱作三級風；南來客一個鄰居腰有毛病，被稱作急屎（內急）- 走路貓腰急急風。楊志就因為臉上一塊青斑，連人都不是，稱青面獸。警前加哨，人們不看容貌還可能以為是吹哨警察的意思。

哨警是資深片警，南來客自打懂事起就見到哨警在沙面派出所出入。派出所幾易所址，哨警卻從未挪過窩，像一顆螺絲釘，緊緊擰在祖國最需要的地方沙面島，儘管談不上閃閃發光。跟電影“今天我休息”的馬天民比，哨警還有一定距離，對同志不夠春天般的溫暖；反過來說，哨警從未像“七十二家房客”中的三六九那樣凶神惡煞欺壓百姓。哨警整天板着個臉，不苟言笑；但是沒見他對誰凶過，更沒見誰怕過他。

南來客小學是三好學生，沒給哨警添過麻煩。初中不學好，也沒幹出格的事。其實就算幹了，只要不是太出格，哨警一般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同住沙面，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當年有些警察兇巴巴的，其實不就老二嘛，逞什麼威風。人家哨警就不會訓人。不僅不訓人，關鍵時候還幫着說好話。高一時，南來客和幾個沙面仔前腳進學習班，哨警和另一位沙面派出所的資深片警老錢就應邀來到校革委會互通有無：學生表現和家長背景。兩位不但沒有落井下石，而且當着革委會主任和軍宣工宣的面說南來客過去是個好孩子。真是知根知底呀。

為人隨和不等於老好人一個。作為人民警察，哨警時刻保持高度的革命警惕性，特別是在沙面巡邏時。南來客見證過。上大學前，南來客曾煲過幾天夜粥（習武）。一夜，找不到場地耍把，附近有一教堂，矮牆圍着，內有一座假山，晚上黑漆漆的。外人不敢擅闖，南來客仗着自己是沙面居民，和兩個好友翻牆而入，假山邊擺開架勢，正打算練功，一道手電光掃到臉上，只聽一聲斷喝，“咩人（什麼人）？！”南來客借着路燈眯眼一看，樂了，是哨警。哨警知道南來客不是階級敵人，放緩口氣問：“煲夜粥？”。“系呀。”“另搵（找）地方啦。”當時感覺上哨警好像在說，“你地，什麼地幹活？”南來客差點沒說，“我地，良民大大地有。”

老謝當然知道南來客是良民。

南來客沒來由怎麼講起哨警來了？

最近看到同學微信上談到哨警給大家提了個醒不要如何如何。怎麼，哨警？聽到“哨警”二字，多少事湧上心頭。南來客當即請同學代為向哨警致敬。同學說一定。又一個同學插話說，“哨警給人煲豆腐了。”南來客不解，問，“什麼意思？”南來客煲夜粥的明白，煲豆腐的不明白。同學解釋說，“被屈被整”。

退休多年了，哨警應無恙啊 ?  沒整過人，老了老了倒給人煲豆腐了。要擱在四十多年前，南來客沒準出頭為你討個公道。

唉，算了吧，好漢不提當年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