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做人的”上海人
黃學章
常聽人說“上海人很會做人”,在上海定居十多年後,我對這句話的多重內涵才有了一定的理解。
首先,這話的含義是說上海人會過日子,會安排生活。比如,上海男生、女生多會做菜。
“改日,儂到阿拉屋裡廂來,阿拉燒兩隻小菜把儂吃吃!”這是上海人很經典的話,主要是炫耀一下自己的燒小菜的手藝。至於,改日客人來不來則是另一回事了。
上海人會安排生活的才能,在那缺衣少食的困難時期,就展露得更加淋漓盡致了。給我印象最深的有兩件事,一是發行了全國獨一無二的“半兩糧票”。半兩糧票能買什麼?已經記不清了,四分之一個燒餅,也不好賣啊,這日子過得如此精細,的確令人佩服。
二是發明了不收布票的“節約領”,就是一隻襯衫領子,兩邊用帶子套在膀子上,穿上外衣,看起來就好像裡面穿了件新襯衫了,所以又稱“假領子”。
上海人的這項小發明,當時曾轟動了全國,南京路,淮海路天天擠滿了來自全國的搶購者,其知名度,絕對勝過了剛剛上天不久的“量子衛星”(“量子衛星”也是上海研究所為主製造的)。
開始,北方人對“假領子”還很不服氣,嘲笑它是上海人“小家子氣,沒出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證明。後來發現不用布票,卻能多少保持住一點儀表尊嚴,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再說,這“假”與東北人的“忽悠”,還不是一回事?於是,北方人也就欣然加入了搶購“假領子”的行列之中了。
第二,說上海人“會做人”的含義,是說上海人比較講究待人接物,重親情,重人情,人性味比較濃。
記得我第一次接觸上海,是1968年底出差,恰巧碰到上海知青開赴雲南。
那天上海閘北火車站人山人海,“風蕭蕭兮,浦江寒”,一個個面帶稚氣的男女青少年們,穿着棉衣,戴着大紅花,冒着凜冽的寒風,陸陸續續上了列車。
站台上擠滿了前來送行的父母、親朋,以及學校、街道的工作人員,紅旗招展,鑼鼓喧天,口號聲聲,氣氛熱烈之中,卻又隱含着一些沉悶。
忽然,汽笛長鳴了一聲,列車就要啟動了。
人群騷動了起來,不知從哪裡先傳出了低低的抽咽聲,頓時,猶如原子彈連鎖反應一般,列車上下數百號人,一齊“阿爺!姆媽!”,“阿毛!阿囡!”地放聲哭了起來。其場面猶如詩聖杜甫筆下的名句,“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就連我這個旁觀者也忍不住悽然動容。
這大概就是上海人,親情,人情,真性情的自然爆發。在真性情面前,那些官方設計安排的鑼鼓紅旗,革命口號,豪言壯語全都黯然失色了。
十年以後,也就是這批上海雲南知青,帶頭掀起了全國知青大返城運動。他們的目標很實際,並不怎麼崇高,就是為了能回到爺娘身邊,能夠“常回家看看!”,“一輩子就圖個平平安安!”。
第三,這“會做人”的意思就不那麼“正能量”了,它隱含着“愛虛榮,虛偽,做作,假惺惺”的貶義。其實,中國人都有愛虛榮、弄虛作假的毛病,不然怎麼有“造假大國”的桂冠呢?但上海人是不是更嚴重一點?不太好說。
不過,如今上海50萬的剩男、剩女大軍可以見證。在金錢大潮的衝擊之下,上海人的虛榮心迅速膨脹,助推了崇拜財富,“夸富笑貧”的浮躁社會風氣。
一時間,似乎沒有汽車,大房子,收入不上幾萬,這日子就沒法過下去。嚇得一些青年男女,尤其是死要面子的所謂“白領階層”,視婚姻為畏途,大好春光飛速流逝,結果造成了今天剩男、剩女的局面。
每到周末,上海人民公園內“白頭攢動”,一個個鬢髮斑白的阿嗲,阿娘們,手裡舉着推銷子女的“小廣告”,為子女苦苦尋找着遲到的姻緣。
雖然心中焦急,但虛榮心仍然不改,在其“小廣告”中,多有將本科學歷寫成博士,月入數千寫成數萬,待業在家寫成500強精英,閃婚離異寫成初次覓友...。故而,相親成功者寥寥無幾,也只落得個“可憐天下父母心了”!
上海人圖虛榮並非今日始,是有其歷史淵源的。早在春秋戰國時期,上海人的老祖宗楚國的黃歇(春申君),就是個愛炫富的權二代。
有一次,春申君聽說,趙國平原君派來的門客帽子上都插了玳瑁做的簪子,劍鞘上又鑲着寶玉,似有夸富之意,於是,立刻命令自己的門客,更進一步穿上用寶珠做的鞋子接待來賓。
這就好比是寶馬車pk上了夏利車,春申君獲得了拼富的勝利,於是,粉絲隊伍爆增。
然而,春申君倒也不是一個紈絝公子。他任丞相20餘年,實際掌握楚國政權,內政外交功勳卓著,在他的封地松江(上海)地區也是勤政幹練,政績斐然。尤為突出的是治理黃浦江水患,造福一方,所以黃浦江又叫春申江,上海又簡稱為“申”。
可惜,春申君黃歇沒有得到善終,最後是在王宮內遭到伏擊,被斬首而亡的,有點像後來,三國時期,被殺的何進、董卓的情況,歷史上對其功過又有爭議,故而愛虛榮,愛面子的上海人,不太喜歡提起上海的悠久歷史。
上海人只喜歡回憶上海灘輝煌的百年近代史。從清朝的道光皇帝,在松江府的小漁村“畫了一個圈”,奇蹟般的崛起了一座上海城開始,五口通商,十里洋場,遍地黃金,東方巴黎,“冒險家的樂園”……,至今,外灘還保存着,眾多歐美風情的精華建築,成為上海人的銀牌面子。
解放以後,經過了一段折騰,還是沿用道光皇帝的路子,又到浦東“畫了個圈”,如今陸家嘴巨樓林立,富豪雲集,寸土尺金,傲視全球,更是上海人的金牌面子。
總而言之,“會做人”是一個正能量和負能量的混合體,既有智慧也有愚昧,既有尊嚴也有虛榮,但是最重要的是守住了人性的底線。在當前,信仰缺失,道德淪喪的時代,李嘉誠驚呼,“要做好商人,先要學會做人!”王岐山警告,“要做好官,先要學會做人!”。也許,“會做人”,正是生活在上海灘上的上海人總是贏得先機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