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特爾特“改換門庭”啟示中國“大戰略”

人人都知道，菲律賓新任總統剛剛到北京訪問四天，做了無計其數，無以復加的，讓中國人不可能不高興的，斬釘截鐵地表態，要拋棄跟了70年的美國大哥，改跟中國混了。中國也不失時機地接下杜特爾特遞上的投名狀，給他簽下了價值135億的13項貿易協定。

有人說杜特爾特“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又說他回去就翻臉，說要和美國保持外交關係。筆者覺得這樣的評論不公道。他只是澄清，“並不是要與美國斷絕外交關係”。他向中國“輸誠”，應當是認真的。和美國鬧翻，近因是美國干涉菲律賓的反毒內政，遠因就是得不到經濟上的足夠好處了。

這件事情的戰略意義，當然非同小可。簡而言之，奧巴馬和希拉里從8年前一上台就開始，苦心孤詣地搞了8年的“亞太再平衡”基本上就可以說破功了。如果中國能再做一些姿態，比如與越南達成一個有關南海的妥協，擾攘已經多年的南海緊張事態就可以說至少暫時擺平了。

不過本文的中心思想並不是想具體地去評論這個一時性的杜特爾特“改換門庭”事態，而是想借這個事態，來說明本人以微薄之力，倡導多年的“東亞大同盟”有客觀可行性。

因為“杜氏輸誠”事件實在不是偶然發生的，而是有深遠的背景，和非常可能的後續影響。

我們應當加意重點關注的是一些更具有戰略性的問題。比如，在前總統阿基諾三世的和美國的操弄下，已經與中國撕破臉，鬧上國際法庭，就差兵戎相見的菲律賓，為什麼會在短短幾個月之後就完全換了另一副面孔呢？這個面孔又會不會很快地換回去呀？南海周邊其它與中國有島礁爭議的國家，也會借這個坡下驢還是繼續與中國死磕下去？稍遠一點，東北亞的日本與韓國，與中國的關係的總的基調，會是越來越僵持，還是會長期地走向緩解？美國在亞太的地位，還有不有可能維持以前的高度，還是會必然地走衰？

這裡有沒有一個必然的大趨勢？與之相應，中國在東亞，在東南亞，有沒有，應不應當有一個高於、遠遠高於釣魚島和南海諸島領土爭端的大戰略？這才是本文想論述的核心內容。

大家都知道，西方，歐洲和北美、澳洲之間，除了有形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還有一個精神上的大西洋聯盟。這個聯盟好像並沒有寫在紙上，但是其深厚與鞏固，世人都看的很清楚。從西方人的角度出發，那就是“我們”和“他們”的區別，是“自己人”和“不是自己人”的區別。西方內部當然也有爭鬥，也有利益衝突。但是一旦與外部發生衝突，絕大多數時候，這個西方就幾乎總是自動地站到了一起，有時甚至會棄經濟利益於不顧。比如澳大利亞，現在它與東亞/中國的貿易額遠超與其它西方國家的貿易額，但是一旦有什麼事，它不也總是站在西方一邊嗎？例外的也不是沒有。比如英國帶頭支持亞投行。但這還是局部、枝節吧？

大西洋聯盟為什麼那麼鞏固？無它，是因為那些國家有太深的共同的淵源，它們都是古希臘/羅馬/基督教文明的子孫，它們的主導族群，都是雅利安/高加索人。他們有共同的，類似的意識形態和政治、經濟制度，文化形態。總之，方方面面，相同的地方太多，所以他們能結成一個打斷骨頭連着筋的兄弟血盟。一言以蔽之，這就是西方文明與非西方文明的區別。

現在來看我們東方。這裡同樣有着與歐洲的雅利安人一樣的共同的人類族群，學術上的名稱叫做蒙古人種。簡單一點，西方人叫白種人，東方人叫黃種人。具體不用描述，大家都知道。當然要再細分，還可以分成以中日韓族為主體的東北亞人和東南亞人。東南亞人還有個特定的稱呼叫馬來人。這兩個亞族群之間，以越南人和中國的南方人為過渡，平滑相連。

在文化上，東亞，尤其是東北亞中日韓三國加上越南，被世所公認地、傳統地劃做儒家/漢字/筷子文化圈，都以華夏的古文明作為它們的共同文明淵源。東南亞其它國家，還有自己的和來自其它地方一些淵源（比如伊斯蘭教），但也都明顯地受到華夏文明浸潤，甚至都擁有大比例的華裔人口。

東亞文明還有第三個不同於歐洲文明的地方就是這個文明在它獨自發展的絕大多數時段，一直擁有一個從未動搖的核心，就是中國。這個中國在整個東亞的政治、經濟、文化和人口四個方面的主導地位僅僅是在1840年以後遭到嚴重的動搖。被動搖的原因主要來自西方近500年來的崛起，也局部地來自1860年以後日本的超常發展。

這個被動搖的局面其實從二戰結束國民黨中國成為聯合國五常之日起就開始恢復。從1957-1977年代。由於日本的再次超常發展和中國陷入連串亂局，日本又一次，也應當是最後一次跑到中國前頭。從1978年改革開放始，至今已經38年，中國一直突飛猛進。從2010年起，中國的GDP超過日本，到2015年，中國的GDP按國際匯率計算已經是日本的2.27倍，韓國的8.17倍，已經占到東亞10+3 GDP總值之一半，而且這個比重顯然還會繼續增長。中國的GDP若按購買力平價計算，則已經超過美國，是日本的4.59倍。中國重新成為東亞的頭號大國，已經無可爭議。

而在西方，歷史上留下一個根深蒂固的多國分立、均勢制衡，沒有獨大國家的傳統。在當下，也至少有歐盟和美國兩個大巨頭在分庭抗禮，美國並不能一家獨大。

東亞還有第四個當今世界絕無僅有，西方世界也沒有的戰略優勢，就是東亞的整體經濟，甚至包括相對落後的東南亞，正在長期以這個世界上任何其它地區無可比擬的速度高速發展。現在東亞的GDP總額，就已經超過美國或歐盟任一方。到2030年，應當可以超過西方總和。

東亞還有第五個優勢，就是居民的勻質性高，黃種人以外的外來族群非常之少。不像歐美，由於他們以前的殖民歷史和現代富裕的招引，已經是過度的族群多元化，帶來實在是太多的，甚至可能致命的困擾。東亞也有非常富裕的國家比如日本，在這一點上就做得很好，不會陷入多元文化的陷阱。在前路上，東亞國家都要當心此點，向日本學習，不要重蹈西方的覆轍。

筆者知道，東亞國家之間，還有相當程度的不勻質性。比如在東亞還有制度之爭。第二、第三強國日本、韓國還有美國駐軍。中國和除了新加坡外的所東南亞有國家，都還是發展中國家，與日本加四小龍有很大的發展水平差異。不像西方，已經基本上全都是發達富裕國家，均衡得多。這裡還有兩個伊斯蘭國家（馬來西亞、印尼）。但東南亞的穆斯林，比起中東地區的，還是斯文許多，發生恐怖主義和激烈宗教對抗的的風險還是小許多。

大家都知道，當今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鬆緊程度不一，適用範圍各異的聯盟。歐洲有歐盟，非洲有非盟，阿拉伯國家有阿盟，美洲有美洲國家組織，俄國有獨聯體，東南亞還有個東南亞盟，南亞也有個8國南盟。歐美之間有大西洋聯盟、北約。中國參加的盟約，似乎就只有那個10+3和上海合作組織。這兩個組織都太鬆散，在筆者看，都還稱不上真實的盟約。

我們東方人有那麼多的共同性，卻沒有一個像樣的盟約，在筆者看來，當然是一個重大的缺陷。筆者知道，有一個10+3，或者東北亞三國自由貿易區在擬議之中，但進展實在太緩慢。筆者也知道，由於相互之間的各種利益衝突、疑忌心態還多，這事急切之間並搞不起來。

我想說的是，我們應當有一個明確的長遠大目標，朝着東亞終究要結盟的方向去切實努力。筆者的確認為，遠親不如近鄰，中國在東亞地區投入的每一分資金，每一點心血，都應當可以得到比投到世界其它地區更可靠的，更長遠的收益回報。

比如投到遙遠的拉美的委內瑞拉的資金，據說近年已有500億。其中包括在該國已經陷入困境的2015年，還允諾的200億美元。現在那個國家失去了查韋斯這個魅力領袖，加上石油價格崩盤，已經有非常明顯的違約跡象。

比如投到巴基斯坦的460億美元。那個政府為了對抗印度，當然絕無可能與中國翻臉，但卻明顯地控制不了其西部普什圖部族地區的塔利班化。中國的利益真的是太缺乏保障。

比如投到非洲的600億。毛時代無償援助修的坦贊鐵路，現狀據說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這是為什麼？現在中國正在幫尼日利亞修建長達1402公里，合同金額119.7億美元的鐵路，其前途風險究竟有多大？那個國家足夠安定嗎？

大批撒南非洲國家的安全局勢，西方人搞不定，他們自己搞不定，中國人能幫他們搞定？很可疑吧？中國的維和部隊在那裡練練兵蠻好，真要想在那裡當擎天柱，恐怕又有很大的打錯算盤的風險。不僅是鞭長不及馬腹，那裡的國情、素質太不好形容呀！

至於歐洲的長期安寧，是筆者最大的憂心。那個憂心從中國的角度看過來就是：如果中國千辛萬苦，花費20年的時間，無量的金錢，把一帶一路修通到歐洲，那裡卻由於伊斯蘭化失控而進入動亂模式，那中國就會豈止是虧到姥姥家，而是會虧到姥姥的姥姥家去了。當然這不是必然的前景，卻是現實的，相當大的，不可忽略的風險。

但是在東亞，在東南亞花錢，風險無論如何都小得多，可控得多。這裡的國家，除了個別國家個別地區個別時段，都已經基本沒有安全風險，就是還有也比中東和撒南非洲地區小得多。這裡的人民的文化性格特徵，也與中國人更接近，也就是溫順、勤勞得多。東亞國家大都通行佛教，而佛教是舉世公認的最能教化人民仁慈和善的宗教。

中國的最切近的主要、具體戰略目標，應當是無論用什麼代價，都要把中國標準的高鐵，通過老撾/越南、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一直修到印尼去。這條鐵路，比通往歐洲的高鐵線路，對中國更重要，也更好修，更少風險，更多利益。

查看一下資料，中國近期似乎只允諾了100億美元的國家投資東南亞的基礎建設。好像很是不夠呀？依筆者管見，對東盟10國的基礎設施投資總額，怎麼也得與對巴基斯坦一國的投資額相當，就是460億呀。

而中東地區，伊斯蘭地區，風險真的是太大。比如在利比亞的投資，一旦卡扎菲被幹掉，中國除了全力以赴，撤出僑民之外，還能做什麼？那些投資不都打水漂了嗎？

在阿富汗也類似。筆者估計那裡就會是一個長期的亂局，賺不到錢的。就是說，如果西方真撤離阿富汗，中國要進去頂缸，恐怕不會是一個好主意。

對土耳其的投資？該國是中西亞伊斯蘭地區突厥語族最大的國家。該國從基馬爾開始的百年歐化夢想，由於歐盟的失去擴張動力/伊斯蘭疑忌已經基本夢斷。該國以後的總趨勢恐怕會是退回伊斯蘭世界和糾集突厥語族各國共同搞點什麼。中國的疆獨勢力在那裡始終受到姑息。由此，將來中國土耳其關係也就會難以心心相印。

這次杜特爾特“改換門庭”，不可太認真，（他已經說了：“中國人看在友誼的面上，可能就不要菲律賓還錢了。”）但也不可放棄機會。出資修鐵路可以，但一定要有足夠的利益保障。與委內瑞拉那樣的賠本的買賣不可以再做。其它東南亞/東亞國家但凡有同一個方向的表現，都一定要認真接納，給予鼓勵。

杜特爾特的話也真是太過直白：“美國沒錢了，中國有錢。” 越南也有一句著名的諺語叫做：“天堂太遠，中國太近。” 只要中國好好發展，其它臨近國家早晚也都會明白中國的無可替代的優勢。

最後再總結一句。筆者由衷建議：中國應當心存一個東亞國家將來一定應當結盟的高遠目標，把整個東亞地區當做“我們”共有的地盤來認真經營。不要在乎短期、局部利益的得失，不要在乎一時的付出大於收益，一定要看到，這裡是祖宗給我們留下的一畝三分地，那些人民都是中國人的兄弟，都是華夏族的延伸。我們就是應當聯合起來，共組一列高速火車，乘着現在東方高速發展，西方正在衰落的大勢，向着世界的最前列，最高峰，一起挺進。

在這個目標實現以後，中國或我們的東亞大同盟，也許就可以有一個天下大同的更高遠的目標了。那大概就得等到本世紀的下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