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幽靈書生》(大學文革恩仇)第十回 |
| 送交者: 蘇渝游士 2016年11月24日03:48:42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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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新元夜獻移禍計,靜茹難救不幸人 北京實習的江東工學院的學子們,偶然在全聚德烤鴨店聆聽了“五一六通知”廣播後,回到了中科院有機研究所。由毛澤東親自發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烽火,隨即在全國範圍內熊熊燃燒起來。 清華、北大首當其衝。王夙雯等清華研究人員經常被召回學校參加運動,“國家一號”項目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嚴重衝擊。吳雲教授十分焦急,但當時的原則是“政治掛帥”,業務不能衝擊政治,政治可以衝擊其它,所以吳教授也是無可奈何。毛澤東掀起的“五一六通知”的風暴,很快就席捲到千里之外的江南大地。 江東工學院內,映山湖的西邊是一片遍植桃樹的小山坡。一到春天粉紅色的桃花紛紛綻開,一片殷紅,甚是好看,因此稱為桃花塢。就在這桃花叢中散落着幾棟兩層高的,紅磚小洋樓別墅,這就是江東工學院的教授樓。一號教授樓正是黨委書記,兼院長陳維鈞的家。 這一天,陳維鈞開完黨委會,天色已晚,精疲力竭地回到家裡。老伴給他開開門說:“老頭子,你怎麼又這麼晚才回來?餓了吧?我給你熱飯去?”陳維鈞說了聲:“不餓,不用了。”徑直走到二樓起居室,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只顧抽煙。老伴跟了上來問:“怎麼了?黨委會開得不順利嗎?”陳維鈞沉思良久,說了聲:“不妙啊。”老伴吃驚地問:“怎麼了?” 陳維鈞說:“形勢複雜啊!中央‘五一六通知’發布了。說當前的階級鬥爭是你死我活的,提出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老伴說:“那麼多運動你都過來了,你擔心什麼啊?你是老紅軍,是專打牛鬼蛇神的,難道你還怕什麼?” 陳維鈞說:“你不懂,這回太不一樣了,誰是牛鬼蛇神,目標很不明確。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還不都是老革命?突然一起倒了台,被宣布是陰謀反黨集團,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三反分子’。我院也出現了矛頭對準黨委的大字報了。”老伴說:“你們黨委會,那麼多人才,都沒研究出個辦法來嗎?”陳維鈞說:“你不要問了,你忙你的去,讓我一個人歇會兒。” 老伴下樓去後,他站起身來,走向寫字檯前,凝視着牆上一幅自己與老伴在延安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他只有二十多歲,穿一身灰軍裝,腰系武裝帶,背一支駁殼槍,容光煥發,神采奕奕,雖是武裝,但不掩眉宇間的文質之氣。想當年他高中畢業,選擇了革命道路,爬雪山、過草地、住延安窯洞,一直到解放戰爭,再到解放後的歷次政治運動,他都跌跌撞撞,安全地渡過來了。毫無疑問,他是個老謀深算的“老運動員”了。 他自謂深諳政治鬥爭的微妙,這幾十年來,雖無輝煌的建樹,卻始終能立於不敗之地,自保有餘,而又從未做過,過於昧良心的事情。為此,他自以為,既能穩穩噹噹地享受特權,又能心安理得,半夜敲門心不驚。他對自己大半生的表現,頗為滿意。 他對着照片旁邊的一面鏡子,摸着滿頭的華發,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唉,可現在老嘍!眼前的局面,真是老革命遇到新問題呀!毛澤東發動文化大革命,難道就是打倒包括我在內的各級黨的領導的嗎?這太荒唐了,應該不可能!是和一九五七年一樣引蛇出洞,再次打擊那些倒霉的知識分子嗎?似乎也不像。老毛公開號召‘造反有理’,有這樣自己當蛇頭,引蛇出洞的嗎? 根據幾十年黨內滾打的經驗,他豈能看不出這場風暴的實質,是毛澤東與劉少奇之間的鬥爭?可按歷次黨內鬥爭的慣例辦不就行了嗎?老毛為什麼要下這麼大一盤棋呢?真是很不理解啊。” 陳維鈞書記正想到這裡,老伴推門進來說:“老頭子,院團委書記趙新元來了,他要見你。”聽說是趙新元來了,陳維鈞不由產生一絲不快:“這個團委書記,盡出餿主意,兩次建議黨委反擊學生,要抓右派學生,還特別抓住一個姓劉的學生的言論不放,不知他安的什麼心?”陳書記問:“這麼晚了,他來幹嘛?”老伴說:“他說有事要匯報,他在下面等你。” 陳維鈞隨着老伴下到樓下客廳。趙新元坐在沙發上。陳維鈞不等趙新元說話就說:“新元同志,你下午在黨委會上提的反擊學生的建議,絕對不行!整什麼反動學生更加不行!這不符合黨的政策!你的建議已被黨委會否決了,你不必再說了。” 趙新元不慌不忙站起身來,遞上一支“大前門牌”香煙說:“陳書記,我不是來堅持意見的,你先坐。”陳維鈞連忙推辭說:“興元啊,你到我這裡,怎麼好抽你的煙呢,來來來,抽我的!”說着從口袋裡掏出一盒“中華牌”香煙放在茶几上。趙新元拿起打火機給陳維鈞點上,二人分賓主坐下。老伴遞過來兩杯冒着熱氣的綠茶。陳維鈞吸了一口煙說:“新元啊,那你這麼晚來,有什麼事嗎?” 趙新元說:“我是來向陳書記報告緊急情況的。”陳維鈞吃了一驚問:“什麼緊急情況?” 趙新元說:“黨委會後,有團委聯絡員向我報告,在機械系牆上出現了一張題為‘江東工學院究竟有沒有反黨黑線?’的大字報。我趕快去看了,打着電筒抄錄了下來。請陳書記過目。”說着拿出一張稿紙,遞給陳維鈞。 陳維鈞接過來,戴上老花眼鏡,細細看了一遍,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這份大字報指責黨委對文化大革命態度消極,限制群眾貼革命的大字報,認為院內也有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黑線存在,還提出要“懷疑一切”的口號。署名是機械系621班學生鄭國中。 陳維鈞喝了一口茶,鎮定下來說:“這種胡亂猜疑的大字報不要當回事!我們黨委是緊跟毛主席、黨中央的,又沒有做什麼反黨,反社會主義的事,不必緊張。”趙新元說:“不然,陳書記,可不能掉以輕心啊,現在彭、羅、陸、楊反黨黑線被揪了出來,在師生中震動很大。如果聽任這張大字報中的煽動言論泛濫,污衊黨委是反黨黑線,必然擾亂人心,造成天下大亂,那是很危險的,將會危及黨委和您啊!一定要設法遏制住。” 陳維鈞說: “怎麼遏制?北京市委,彭真倒台以後,雖然省市各級黨委也面臨着衝擊,陷入困境。但各級組織都還在嘛,還是等等看上面的指示罷。”趙新元說:“不能等啊!陳書記,學生中這股邪風來勢洶洶啊!等到蔓延開來,可就難以挽回了!”陳維鈞沉思片刻說: “那你連夜找我,有什麼妙策嗎?” 趙新元向煙灰缸里撣了撣煙灰說:“陳書記,我認為,立即組織對學生反擊是上策,迅速轉移運動矛頭是中策,以靜制動,坐以待斃是下策。上策已被黨委會否定了,就只有實行中策了,總不能坐以待斃吧?”陳維鈞說:“何為中策,轉移運動矛頭?”趙新元說:“五一六通知中提出,‘凡是錯誤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應該進行批判。’什麼是牛鬼蛇神?主要不就是‘地富反壞右’分子嗎?我們可以立即將院內的‘五類分子’集中起來組織批判,一方面體現黨委在積極領導運動,另一方面將學生中的這股禍水引向‘五類分子’。” 陳維鈞聽了皺起眉頭,沉吟了一會說:“人家‘五類分子’老老實實接受改造,並沒有新的違法活動,怎麼好又把人家拿出來整?”趙新元說:“陳書記啊,情況危急啊,院內人心浮動,懷疑黨委的思潮甚囂塵上啊。階級鬥爭,不可持婦人之仁啊!”陳維鈞說:“如果學生識破是打死老虎轉移矛頭,不買賬,繼續攻擊黨委怎麼辦呢?”趙新元說:“那就只好忍痛給他們拋出幾隻活老虎了!” 陳維鈞吃了一驚,警惕地看着趙新元問:“新元,難道你想拋出黨委成員做替罪羊嗎?”趙新元連忙說:“不,我不是此意,陳書記您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接着再批判‘資產階級學術權威’,將一些背景比較複雜的教授專家拋出去。” 陳維鈞忽然大聲說:“不可,不可!我陳維鈞寧願自己下台請罪,也不能移禍於老教授們啊!”趙新元攤開手說:“我也不願啊,可批判反動學術權威也是毛主席確定的文化大革命的內容之一嘛。我們也沒法保,只不過先拿來當擋箭牌而已。” 陳維鈞低着頭,默默無語地抽着煙。 趙新元在旁等待良久。陳維鈞說:“這樣吧,你先將院內‘五類分子’和一兩個家庭社會關係複雜,群眾意見較大的專家教授,摸下底,分別搞個名單,做好準備吧。你千萬不要輕舉妄動,等下星期黨委碰頭會再說吧。要千萬保密!”趙新元說:“好,我會叫團員積極分子不要擅自行動的。”趙新元在煙缸里掐滅了煙頭,站起身來走了, 陳維鈞仰面靠在沙發上,長嘆一聲,就像諸葛亮揮淚斬馬謖一樣,老淚奪眶而出,飯也無心吃,徹夜難眠。 第二天,天氣晴朗,周靜茹起得特別早,她惦記着昨天未做完的試驗,到食堂拿了個饅頭就到院研究所去,上了三樓試驗室,安裝好儀器正要開始試驗,發現蒸餾水沒有了。她覺得很奇怪,難道老田今天忘了送水了? 老田原來在學生宿舍負責巡夜,自批判“三家村”開始,就被調到院研究所,負責搬運蒸餾水,化學試劑。他身材瘦弱,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腳穿一雙淺幫黃綠色帆布膠鞋(當時稱解放鞋)。周靜茹經常看到他扛着一大瓶蒸餾水從一樓慢慢爬上三樓。他總是每天早上上班之前,將蒸餾水準備好,從不延誤。今天是怎麼回事?周靜茹從大樓另一端的樓梯走下來,打算去供水站查看。 她走到二樓樓梯口,突然發現老田倒在地上,口中急速地喘着氣。一瓶十公斤重的塑料蒸餾水瓶滾落在一旁。周靜茹慌忙跑過去,一面喊着:“老田,老田,你怎麼了?”一面用力拉他起來。這時顧得志,錢成根也來到試驗室上班。三人一起將老田抬到校醫院。醫生檢查說是心臟病發作,幸虧送得還算及時,否則性命就難保了,經過搶救,老田病情穩定了下來。 三人回試驗室,各自坐到辦公椅子上,無心再做試驗了。周靜茹不解地問:“老田心臟病這麼嚴重,院領導怎麼還安排重活讓他干啊?”顧得志說:“老田是有點奇怪,我從來沒看見他笑過,也不跟人講話。”錢成根說:“老田這個人是有點怪。他一個搬運工,有一次我看見他走到實驗台前來,很認真地注視着我們的反應器,好像他對我們的試驗還很感興趣似的。”周靜茹說:“他家在哪裡啊?病成這樣,怎麼也沒看到他家屬來呀?” 三人正在疑惑地議論著,華進丹教授走了進來說:“你們是在議論老田嗎?唉,可悲喲!”周靜茹說:“華老師,你知道老田是怎麼回事嗎?”華進丹說:“老田是個右派,現在還在監督勞動。他原來是有機化學課的講師,如果不打成右派,早就是教授了。他人很聰明,記憶力又特別好,對有機化學反應原理,物質化學結構記得滾瓜爛熟。再複雜的分子結構,他無須看講義,隨手就在黑板上寫出來。是個真正的奇才呀,可惜埋沒掉了!” 周靜茹惋惜地問:“真是太不幸了!可他究竟為什麼被打成右派的?”華教授說:“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因為在五七年大鳴大放時說了有關民主,自由的言論,就被劃成了右派,不久老婆就離了婚。他性格耿直,原來是有點恃才自傲。” 周靜茹聽了心裡暗暗吃驚:“怎麼很多右派都是有才華的人呢?”,不免又替劉致遠擔心起來。 周靜茹說:“以後蒸餾水不要他扛上樓了,讓他拉到樓下就行了,我們自己搬上樓。”錢成根說:“那不好吧?我們和右派分子是敵我矛盾,可不能心慈手軟喲。”顧得志說:“有什麼不好?就算是敵我矛盾,對待俘虜也要優待吧?”周靜茹說:“右派分子也是人嘛,老田病得這麼重,我們幫助他一下是應該的。” 大家談論着老田的遭遇,心中像壓了鉛塊似的沉重,再也無心思做試驗了。運動形勢發展如此之快,完全出乎人們預料,連華進丹教授也收起了進取之心。大家就這樣七嘴八舌議論到下班。 回到宿舍,周靜茹又接到劉致遠的來信。信中說,北京文化大革命勢頭迅猛,北大,清華的畢業實習人員已撤回學校搞文化大革命去了,連中國科學院黨委書記、院長也受到了批鬥,研究項目已無法進行下去了。楊耀強,葛承光和多數同學受形勢鼓舞,認為我院黨委壓制運動,很可能有反黨黑線,強烈要求殺回學校鬧革命。吳雲教授也無力回天,估計很快就要撤回來了。 劉致遠最後寫道:“靜茹,亂世之中更思親人,留在北京已無所作為。我到希望儘快回到你的身邊。你要多保重,不要惦念我。” 過了幾天,又有二顆,第三顆“原子彈”在中華大地上空接連炸響。六月一日人民日報發表了“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論,稱“一個勢如暴風驟雨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已在我國興起”。六月二日人民日報又在頭版刊登了北京大學聶元梓等人的大字報,同時配發了評論員文章“歡呼北大的第一張大字報”。號召群眾起來徹底摧毀黑幫、黑組織、黑紀律! 江東工學院廣大師生,再也按捺不住了,就像西班牙鬥牛場上,被毛澤東這位技法高超的鬥牛士,用紅色布幔挑逗起來的公牛,長期積蓄對院黨委的“懷疑感”,迅速轉變成為“真實感”:院黨委就是黑幫、黑線!陳維鈞就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三反分子!沖向院黨委的洪水已勢不可擋了。 然而,文化大革命中第一場由黨委組織的,“轉移矛頭”的困獸猶鬥,搶先慘烈地展開了。 周靜茹早上起來,像往常一樣去食堂吃早飯,看到各棟大樓的牆壁上,貼滿了大幅標語:“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打倒‘地、富、反、壞、右’分子!”“只許‘地、富、反、壞、右’分子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打倒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她走到食堂前,發現食堂門口,兩邊一字排開站着二十幾個人,大多數是老頭、老太。個個衣衫襤褸,鼻青臉腫,灰頭土臉,都彎着腰,低着頭。每個人從頸子上到胸前掛着一個大牌子,寫着“地主XXX”,“富農XXX”“歷史反革命XXX”等等。 她走近一看,站在門左邊最後一個竟然是老田!他脖子上掛着“右派分子田XX”的牌子。周靜茹十分震驚地問:“老田,你怎麼了?你身體好些了嗎?”老田抬起頭來,望了望周靜茹,用很低的聲音說:“謝謝你上次救了我。”然後就低下頭來,一言不發。 一個拿棍棒的學生走過來對周靜茹說:“不要交談!你要提高革命警惕。”周靜茹只得離開老田,正要走進食堂。忽然,她又發現食堂大門的右手站着一個人,更讓她大吃一驚,這是一個身材魁梧的老者,面如死灰,滿臉痛苦狀,卻昂着頭不肯低下。 周靜茹走上前,正要啟齒問候這位老者,忽然背後有人拍了她一下肩膀,將她輕輕推進了食堂。
附,為紀念文革發動四十周年,特發此作。歡迎海內外華人關注,指教,探討。並歡迎聯繫出版。作者黃學章(蘇渝游士)qq3374553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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