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一篇妙文，篇名為“抱歉讓你失望了，美國秘密從來不是民主”，此文發表在《萬維讀者》（2021年1月28，作者童大煥）。

妙就妙在，作者義正詞嚴、直截了當、勇氣可嘉地宣告民主的罪名：“民主都是內耗、低效、奸詐、欺騙的代名詞”，“民主本身就是勾心鬥角一團亂麻的權力”，“民主往往是自由的敵人”，“民主是一種值得懷疑、需要節制的手段”，民主“是最大的觀念謬誤”……。這類言辭，對於生活在中國的人來說是最熟悉不過了，甚至，有過之無不及。

妙就妙在此文前後矛盾，自我否定。文章寫道：“由於保護個體權利是政府的唯一目的，所以政府立法必須遵循的準則就應當是：所有的法律都必須基於個體權利之上，都必須為了保證這種個體權利的正當實現。”此話不錯，但作者又說：“美國的墮落是從1964年1月23日開始的”，當時美國出了什麼大事？原來那年那月那日頒布了憲法第24修正案，規定公民的選舉權不得因未交納人頭稅或其他稅而被拒絕或限制。美國人會認為這修正案真是“保證這種個體權利的正當實現”，可是作者卻非常反感，斥之為“墮落”。

妙就妙在此文作者非常坦誠地希望歷史倒退——回到1776年，那一年美國宣告從英國獨立。當時美國有一半以上的人被剝奪選舉權，大量黑奴沒有人身自由，也就是說，政府的立法沒有“保證這種個體權利的正當實現”，似乎作者很嚮往那種社會狀態？或許還羨慕那種身邊有奴隸服侍而顯其高貴的生活？

妙就妙在作者寫道：“人總是短視的，是看不清自己的利益所在的。‘人民’也不例外”。“美國憲法的一個重要特點：禁止人民參與治理國家”。似乎作者認為自己不屬於短視的“人民”，似乎作者不屬於被“禁止參與治理國家的”的人民，似乎他不是“人民”中的一員，而是站在“人民”之外或之上“教育、馴化人民”的導師和舵手。 

妙就妙在作者毫不掩飾地表露他對特定群體所懷有的歧視：“一個還不知道怎麼賺錢養活自己、一個連自己都養不好的人，卻讓他去參與國家治理，能把國家治好？除了笑話，還是笑話吧？！除了製造混亂，還是製造混亂吧？”這裡作者有意混淆了“參與治理國家”和“參與政治競爭”。一般認為，治理國家是政府要員的職責，不能由“人民”來做，也從來不曾有過人民參與“國家治理”的事實，但人民有權參與政治競爭（如選舉、發表言論、遊行等）。作者有意混淆二者，是要唆使人們跟他一起來嘲笑“不能賺錢養活自己的人”，來歧視“製造混亂的人”。作者接着寫道：“30歲以下、生存能力弱的人本能地左傾，本能地不知天高地厚，本能地浪漫理想主義，除了對弱者適度必要的同情與照顧之外，左傾99%都是惡”。如果說充當左派領袖的那些政客“99%都是惡”，還有些道理，可是把“惡”說成是特定人群的“本能”，似乎有污辱人格之嫌了。

妙就妙在作者還不忘顯露其哲學修養，寫道：“在社會科學中，用經驗證據來證明自己的觀點是不可靠的”，“缺乏堅實的理論依據”。意思是說經驗不可靠，理論才堅實可靠。“經驗”和“理論”恐怕不能以可靠與不可靠而論之，不論是經驗還是理論，既可以說其可靠、也都可以說其不可靠，無法做出嚴格的判別，問題是這“可靠與否”沒有可以評判的“客觀的”標準。經驗與理論都是人的主觀產物，對其可靠與否、正確與否的評判也都是主觀產物，因此只能這麼說：如果能得到廣泛認同，或許可以說它“比較可靠”，但不能說它“絕對可靠”。至於經驗與理論二者比較起來，還應該說經驗更為重要，因為理論都是由經驗抽象而來。沒有堅實的經驗作為基礎，那理論可能難以得到人門的認同。

此文作者還附帶說了，他曾寫過課件，題為《思維訓練第二課古今多少民主派不知民主是何物》。本人近20年來努力求索一個答案“民主是什麼”，至此，我認為——民主是一種政治體制，有着與其它政治體制不同的兩個特徵：一是確立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二是確立了“人民的權力”。也希望童大煥先生不吝賜教。

最後必須聲明一點，本文僅僅討論有關“民主”問題，不涉及2020年美國總統大選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