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首頁 新聞 視頻 博客 論壇 分類廣告 購物
版主:納川
萬維讀者網 > 天下論壇 > 帖子
革命和流亡----講個西班牙共產黨的故事
送交者: 老丁 2006年04月14日17:19:54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此地男士們的討論,有一個永恆的主題是“民運應該怎樣”。記得89年冬天,北方大雪,特別冷,我在除夕夜
和妻子一起乘車北上,去看一個逃亡中隱居的朋友,不是為了“大業”,純粹為了朋友交情。在一間不生火的
房間裡,至今記得朋友對着我吼着:“這些年,我的朋友在坐牢,你在幹什麼?”我無言以答。至今無言以
答。他說的“我的朋友”,就是魏先生。

今早又讀到大郎兄和水良兄的互相指斥。我突然想,我來講個故事吧。這故事,最好是娜娜來寫。娜娜的文
筆,我要模仿會弄巧成拙。所以還是我照自己的講法來講。

話說,2005年3月,西班牙首都馬德里,一所大學舉行儀式,頒以一位老人榮譽博士。這老人已經九十多歲,
卻還頭腦清楚,身子骨硬朗。他的兒子代為致答謝辭。儀式中出了一個小插曲,出現了一小群抗議者。這一群
抗議者指責,這位老人是70年前一樁大屠殺事件的責任者。

在此以前幾年,當今西班牙國王胡安卡洛斯一世在和自己的官方傳記作家談話的時候,多次提到,西班牙今日
之民主進步,西班牙人民虧欠了對一個人的表彰和承認。這個人對現今西班牙貢獻至為重要,功績卻被埋沒
了。國王陛下所說的,就是這個老人。

這老人叫卡利約,前西班牙共產黨總書記。

故事要往上回溯70年,1936年,西班牙第二共和時期,發生了內戰。

-----------------------------------

西班牙內戰,根本原因是國家從上到下左右分裂,左邊是社會黨(PSOE,全稱是社會民主工人黨,最大
黨),共產黨,托派,無政府主義政黨,以及他們領導的工會組織;右邊是天主教會(除巴斯克地區教會以
外),長槍黨,軍隊保守派,保皇派,以及他們領導的群眾組織。

西班牙共產黨,是從社會黨分裂而來,當時是一個小黨,但是它具備共產黨的特點,組織嚴密,黨性強,受第
三國際領導,戰鬥力不可小看。相比之下,執政的社會黨就顯得文縐縐的了。內戰三年,共和派一方依賴於蘇
聯的武器裝備支援,以及國際共產黨的人力物力支援,共產黨在左派一邊的地位迅速上升。到1939年共和國戰
敗,頭領們最後逃離馬德里的時候,共產黨人是抵抗到最後,最後撤離的人。

在這些最後離開馬德里的人中,有兩個人值得一提。

一個是一位女士,叫卡巴露里,她是巴斯克一位貧窮礦工的女兒。她用熱情之花的筆名宣傳鼓動,據說極有感
染力,以至於人人都記住了她的名字叫熱情之花。在馬德里保衛戰中,她喊出的口號“不讓他們通過”寫成大
標語,掛在街壘上方。她還有一個口號,水良兄一定知道:“寧可站着生,不可跪着死”。

另外一個人,是共產黨的後起之秀,叫卡利約。卡利約出生於一個老社會黨人家庭,19歲就擔任了社會黨青年
組織的負責人,後來又擔任共產黨青年組織總書記,被譽為政治天才。馬德里保衛戰時期,共和國一方左翼各
派都有自己的保安機構,卡利約是共產黨里負責馬德里保安工作的人,時年23歲。

內戰起來,佛朗哥的摩爾兵極其驍勇善戰,也極其殘忍。在一個小城巴達霍斯,佛朗哥的士兵把兩千俘虜和男
女平民,趕進鬥牛場,用機槍一次性全部殺害。消息傳出,令全世界震驚。這樣的血腥屠殺,人神共憤。

可是,非常不幸,殘忍並不只屬於佛朗哥的右翼士兵。

當莫拉將軍包圍馬德里的時候,戰線後800米就是馬德里模範監獄,監獄裡有五千個在押者,其中有不少政治
紛爭中的政治犯,還有一些“人民的敵人”只不過是“有錢人”而已。馬德裡面臨陷落,政府轉移,據說也想
轉移模範監獄的在押者。不過,事實是,這些在押者用卡車押出監獄後,很多就近槍決於街頭和近郊的一個村
莊。這一大屠殺到底殺了多少人,至今沒有定論,估計在兩千到五千之間。而歷來傳說的,這一事件的主事
者,就是共產黨負責馬德里保安工作的卡利約。

但是,卡利約本人從來沒有承認,也從來沒有回憶辯白。半個世紀後,他對國王的傳記作家正式聲明,不是他
指使屠殺的,並且寫下了兩頁紙的解釋。

內戰結束後,佛朗哥開始了近四十年的獨裁統治。熱情之花擔任共產黨總書記流亡蘇聯。卡利約流亡法國和蘇
聯。

這些革命者,開始了他們戰鬥生涯的第二篇章----流亡。

---------------------------------------

流亡生活是什麼樣的呢?熱情之花和卡利約他們,一開始就知道。他們的前輩,列寧就流亡過。列寧之前,流
亡是所有革命者的傳統。我想在這裡把流亡一筆帶過,因為此壇上有的是流亡的革命者。

西班牙共產黨的領袖們,生活不用發愁,斯大林領導下的蘇東集團得到指令,照顧這些同志的生活。再說,斯
大林也不吃虧,內戰初起,西班牙共和政府總理內格林就把西班牙國家銀行黃金儲備的一半,運到蘇聯“代為
保管”了。

一言以蔽之,斗得“一塌糊塗”是所有流亡者的特點,不是中國流亡者的專利。

只有一點值得一提,流亡中的熱情之花只要可能,就只說西班牙語。每年,在她生日的時候,同志們給她慶
賀,她必高舉酒杯:

“為了明年,馬德里見,乾杯!”

就這樣,年復一年。

世界在變化,而最早順應這種變化的,竟然是堅定的革命家熱情之花和卡利約。

(待續)
----------------------------------
內戰結束後僅幾個月,二戰爆發。佛朗哥奇蹟般地在二戰中保持中立。二戰後,佛朗哥的西班牙一開始受到國
際社會排斥,可是佛朗哥非常耐心地靠近西方,終於從1953年開始和美國建立了較好的合作關係。流亡中的共
產黨,一開始還組織在國內抵抗,發動游擊戰爭。西班牙多山,民眾分散,有尚武反抗精神,游擊戰是西班牙
的傳統。可是,幾年以後,他們終於承認,所有派回去的幹部,早晚被破獲,統統送進了監獄。到後來,卡利
約說,每次送一個同志回去,非常內疚,因為幾乎是明明知道,不久就會傳來這同志被捕的消息。他們是在把
同志送上絕路,其痛苦難以形容。

更重要的是,他們能夠正視西班牙國內發生的變化,正視新一代西班牙人的成長,也開始反省自己革命生涯里
對西班牙所犯下的過錯。

他們發現,對於西班牙的年輕一代來說,30年代誰是誰非,還不如皇家馬德里足球隊在歐洲奪冠,更值得關
心。

就在這個時候,蘇共召開20大,著名的赫魯曉夫報告。西班牙共產黨的領袖們出席了大會,卻在赫魯曉夫作報
告以前,所有外國代表都被請出會場。可是,當天夜裡,蘇共就派專人將報告送到熱情之花手上。熱情之花連
夜召集卡利約等研讀。

這是一次轉折。

同年(1956),西班牙共產黨召開大會。這是一次馬拉松式的大會,開了幾十天。在大會上,熱情之花指出:
今日之西班牙,已經和十幾年前的西班牙不同。

就在這次大會上,西班牙共產黨正式決定,放棄武裝奪取政權的口號和綱領,提出“民族和解”的綱領,要和
西班牙其他政治派別一起,通過和平的議會的道路,來中止佛朗哥的法西斯式的獨裁統治。這一綱領,後來在
他們西班牙流亡者的朋友,意大利人陶里亞蒂同志和一些東方同志的爭論中,被東方同志指斥為“修正主
義”。

而在西班牙國內的統治體制內,呼應這一“民族和解”主張而實行政治改革,還要等到1976年佛朗哥斷氣。流
亡中的西班牙共產黨人,從提出民族和解,還整整等待了20年。

(待續)
------------------------------
看來大家對這個話題興趣不大,寫到現在是我在唱獨角戲。我就長話短說,說個結尾吧。

在佛朗哥死後,西班牙開始精彩絕倫的民主轉型過程(對這個過程感興趣的朋友,請捧場買我的西班牙旅行筆
記)。任共產黨總書記的卡利約積極地參與了這個過程。

1976年,西班牙政府在首相蘇雅雷茲的努力下,宣布共產黨合法。大使館立即通知年邁的熱情之花,“您的護
照已經備妥”。第二天,熱情之花飛返馬德里。卡利約說服黨內同志,將熱情之花列為共產黨的大選候選人名
單。同年大選,熱情之花和卡利約選為西班牙國會議員。佛朗哥死後,民選的新國會開會第一天,40多歲的首
相站在大門口,滿面笑容親自迎接奶奶級的熱情之花,一路護送到座位上。按照規矩,第一天會議由最年長的
議員主持。白髮蒼蒼的熱情之花,相隔40年後,又一次站在議會大廳。

這時的西班牙,是一個民主國家了。

完

---------------------------------------------------

作者: 老丁 歷史難以假設,它只記住發生過的事情 2006-4-14 11:32 [Click:40]

有了這位蘇雅雷茲,西班牙現代史就變得有點美感了。

這人是一路從佛朗哥體制內成長起來的。三十多歲的時候,擔任電視台台長,和各路人馬關係搞得特好。那時
候王儲卡洛斯被別人看成是佛朗哥的傀儡,可是蘇雅雷茲對卡洛斯挺好,他們年齡相仿。佛朗哥手下一大幫老
軍人,把他們當孫子看。蘇雅雷茲電視台長對老前輩畢恭畢敬,每到節日,都不忘給“奶奶”們送花。所以爺
爺們一向認為,這小子是“我們自己的孩子”。

佛朗哥死前幾天,國王加冕。佛朗哥死後,國王琢磨着要任命新首相。經過內部改革派人士的精心醞釀,首相
候選人名單從很長的單子縮短到幾個人,在最末是大家認為陪襯的小輩蘇雅雷茲。而國王早就看中的,就是這
差不多年齡的新一代。

蘇雅雷茲一上台,立即宣布西班牙需要改革,並且開出了改革的程序:先在議會(佛朗哥留下來的舊議會)起
草通過政改法,然後公投通過這個政改法,得到全國人民認可,然後大選,制憲等等。他沒有搞摸着石頭過
河。

老傢伙們認為,這小子是自己人,還是可靠的。改革嘛,是應該改,要不然老百姓意見太大。只要在國王領導
下,君主制不變,天主教不變,左派造不了反,改革就改革,改革難以避免。這樣的改革,老傢伙們也有底
線,就是不讓好不容易在內戰中打下去的共產黨出頭。所以,不讓共產黨合法化,是改革的一個門檻,是一項
基本原則。

當時的西班牙,還有龐大的軍隊,這軍隊打外戰不行,鎮住國內綽綽有餘。蘇雅雷茲和國王都明白,如果軍
人,那些佛朗哥的老戰友們動起手來,要把他們這一君一臣弄下去,還是很容易的。

可是,蘇雅雷茲心裡也明白,政治改革,就是要讓政黨合法化,就是要多黨參與政治。把共產黨排斥在外而實
行民主政治是不可思議的。即使有政黨不願意加入未來的民主政治,他也要把他們拉進來,因為,一個有組織
的政黨處於地下,是對國家,對制度非常危險的。所以,他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要讓共產黨合法化,請他們回
來一起參與選舉和議會政治。

可是,老軍人們發出的信息也非常明確:其他政黨(社會黨,加泰羅尼亞的地方政黨,巴斯克的其他地方政
黨,等等)都可以合法,共產黨不行!

蘇雅雷茲怎麼讓共產黨合法的呢?

-----------------------------------

作者: 老丁 蘇雅雷茲的策略 2006-4-14 12:47 [Click:22]

蘇雅雷茲這個角色之不可替代,在於他本人是體制內的人,他熟悉體制內的人頭,也從心底里“理解”他們。
他之不可多得在於,通常這樣的人,太100%是體制內的了,太理解體制利益了,和體制捆得太緊了,不會把
改革作為使命,捨出身家性命去,而他卻是出於體制而認準了要反體制。

正因為他理解體制,也理解反對改革最激烈的人,到底顧忌什麼,害怕什麼,為什麼有這種顧忌和害怕。

軍內保守派大佬最怕的就是共產黨,怕共產黨的組織能力,宣傳能力,武裝鬥爭的能力。這些老軍人,還記得
第二共和和內戰期間,共產黨的能量。他們害怕改革失控,共產黨一來就照共產黨的脾氣展開“遊戲”,那時
候就來不及了。

蘇雅雷茲還有一個別人沒有的能力,就是和體制外的人對話,他也了解和理解體制外的反對派,包括共產黨,
現在想什麼,要什麼,顧忌什麼,害怕什麼。

大概只有蘇雅雷茲和國王卡洛斯兩個四十來歲的人,在佛朗哥死前幾年就明白:第一,只要能夠避免第二共和
及內戰那樣的局面,軍內保守派是能夠接受民主政治改革的;第二,現在的共產黨是能夠接受西歐式的議會民
主政治,放棄無產階級專政這一傳統目標的。

問題是,體制內保守派不信任。蘇雅雷茲的策略是:做一步,讓保守派在表示反對以前就看到事實,每一步都
走得比保守派出來反對快一點點,讓保守派原來想好要反對的,臨到反對的時候,發現既成事實已經受到民眾
的歡迎,天沒有塌下來,反對make no sense。

蘇雅雷茲先派人到法國和卡利約接觸,要求卡利約的共產黨承諾,放棄暴力,參與民主。在卡利約秘密返回馬
德里以後,蘇雅雷茲和卡利約長談八小時,達成協議:卡利約將帶領共產黨,在民主改革過程中提供合作,參
與成為player;蘇雅雷茲承諾,只要共產黨改變自己用武裝暴力實現專政的形象,他來讓共產黨合法化。

這時候,已經是佛朗哥留下來的舊國會通過政改法,並且政改法以大比數全民通過以後。共產黨還沒有合法
化,大選卻將要展開。如果沒有共產黨的合法參與,這大選就有了致命缺陷。蘇雅雷茲的時間不多,他到了不
得不攤牌的時候了。

蘇雅雷茲約見軍隊裡最重要的十幾個將軍,通報政治改革計劃。他面對這些長輩,畢恭畢敬,卻莊嚴地告訴他
們,他的改革計劃是國王陛下恩準的,他是來請求愛國的西班牙軍人,對國王,對西班牙,對政府,對民主改
革作出支持。

將軍們問:共產黨,你讓它合法嗎?

蘇雅雷茲答:在共產黨現在的面目下,讓它合法是不可能的。

將軍們表示滿意和放心,承諾一定保障國家和社會的穩定。

與此同時,卡利約在馬德里等大城市發動大會,宣傳共產黨的“民族和解”綱領。在群眾大會上,共產黨不再
打出鐮刀斧頭的紅旗,卻打西班牙國旗。

就在這時,右翼極端分子槍殺了幾個共產黨的積極分子。右翼極端分子知道,共產黨也是不甘示弱的,他們就
是要挑起共產黨以牙還牙,實施報復。這樣以暴對暴的事情一多,軍人們就會出來維持安定,共產黨的合法化
就沒戲了。

這一次,卡利約呼籲共產黨人和工會,抱持冷靜。在幾十萬人參加的葬禮上,卡利約一聲令下,全場沉默致
哀,表現出的組織性紀律性和克制尊嚴,讓觀看電視轉播的人,無不感動,也無不深信,把這樣的政黨排斥在
民主遊戲外,那民主制度是不可能成功的。

隨後不久,蘇雅雷茲宣布共產黨合法化。有些右派對此恨之入骨,說蘇雅雷茲欺騙了老軍人。蘇雅雷茲從不承
認他騙了將軍們。在九十年代蘇雅雷茲最後出現接受的採訪里,蘇雅雷茲還說,他,蘇雅雷茲,不可能欺騙一
個西班牙軍人。他對將軍們說的是,按照舊的共產黨,他不會讓他們合法化。他的意思是,一定要共產黨改變
了,不再成為國家和制度的一種危險,才可能合法化。而事實上,他也確實要求共產黨改變,共產黨也確實是
改變了。

------------------------------------

作者: 老丁 這就是卡利約和共產黨的能力了 2006-4-14 13:17

極端左翼,始終存在。但是在那個時候,民眾基本上都是急切地盼望民主改革能夠展開,使得西班牙能成為像
西歐國家那樣的社會。誰都不願意看到第二共和及內戰的局面再回來。我想這就是所謂大勢所趨。蘇雅雷茲和
卡利約等,只不過是使得這種大勢有機會在政治人物面前展開,用事實說服他們妥協。

事實上,他們的困難還很複雜,要不然就不會到82年還發生軍人政變了。不過,蘇雅雷茲也還有很多amazing的
故事。

他們最難的是巴斯克地區的民族獨立運動,ETA,相當於我們這裡的藏獨運動吧。不過,這個困難,最近有了
轉機了。

------------------------------

所跟帖: 斷臂武松 : 二戰中佛朗哥不全是中立,記得斯大林格勒會戰前後有西班牙師參與對蘇進攻的:)所幸地處西南歐,離蘇聯遠點
2006-4-14 11:45:37

作者: 老丁 是的 2006-4-14 11:54

佛朗哥派出了幾萬人的“志願兵”到蘇聯戰場上。在名義上,這和內戰時期的英美法甚至德國意大利人都有的
國際縱隊一樣,也和中國人民志願軍,和援越軍一樣,和早期飛虎隊一樣,是民間志願者。後來,佛朗哥撤回
了這些志願兵,對德意的說辭是,想要繼續參與打仗的人,他是允許他們繼續留下來志願打仗的。

在正式國家關繫上,西班牙沒有參與第二次世界大戰,這是各國公認的。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