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獨立工會 寫於 二零二三年
車橋廠與臨陣脫逃
一
2月22日,西安,我在58同城上搜索招聘信息。
相對而言,西安這邊網上的信息里,勞務中介發布的較少,看上去更像是是廠方直招的。我看中了一家公司。不一會兒,對方打電話過來,約我明天到高陵區某廠應聘物料員的崗位。
高陵區在西安的很北邊,我從興慶坊附近坐了近兩個小時的公交才到。這裡是一大片廠區,基本上都隸屬於陝汽集團。許多廠子門口都站了不少提着行李的人,看來他們也是來找工作的。年輕面孔依然是主流,但相較於珠三角,感覺整體年齡略微大一些。
時近中午,我在一個廠子門口的炒河粉攤上吃了一份炒細麵,略微觀察了一下廠門口的人,大約有50多個,其中,中年面貌的有13個左右。閒來無事,我便和經營炒河粉攤的老兩口子聊起天來。
“唉,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幾天各個工廠的門口一直都站滿了人,前幾天人還更多呢。”大嬸操着一口陝西口音,歲月的皺紋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臉上。
“都出來找工作了嘛,就像我一樣,”我搖了搖摺疊桌旁我的行李箱,“疫情三年,搞得大家都沒有錢了,這不放開了大家就都出來打工了。”
“是啊,前面剛剛在這吃飯的幾個娃,也都在說找工作的事。”大爺頭髮已經花白,笑容有着那種上了年紀的特有的苦澀感。
“你們的生意怎麼樣呢?”我問。
“也就一般般了。”大嬸回答。
“你們一般都是中午這個時候出來擺攤嗎?”我問。
“不是,大概中午12點出來擺一次,晚上12點出來擺一次。”大嬸說。
“也對,現在工廠都是兩班倒,晚上上班大家都會出來吃夜宵。”我笑着說。
“唉,其實就是我們年紀大了,干不動工廠里的活,不然的話我們也會進廠打工。”大爺說,“幹這個生意,一不賺錢二又睡不好。但我們實在干不動那活了,工廠也不要我們這樣上了年紀的人。”
我笑容有些凝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最後擠出“是啊”兩字,就埋頭苦吃了。
大嬸大爺出來擺炒河粉攤,不僅中午和半夜在外營業需要時間,路上的路程以及準備食材也同樣需要時間,這就意味着他們睡覺休息的時間會相當的碎片化。“老有所養”的社會,什麼時候才能實現呢?
吃完午飯,也就快到了面試的時間,我向對方微信發過來的位置走去。
那裡也一樣站了幾十個人,點一下數,有45個。大多數仍然是年輕人,其中4個女孩子,另有8個中年面孔。
我向對接的人報道,他要我掃碼輸入個人信息,然後問我:“證帶了沒?”
“帶了帶了。”我拿出身份證。以我的經驗,如果是中介,一般來說會暫扣別人的身份證。
正當我以為對方是中介時,結果他根本不收身份證。他說:“不是,叉車證呢?叉車證帶了沒?”
“叉車證?但是我面試的是物料員啊。”我有些摸不着頭腦。
對方似乎也有點狀況外:“好吧好吧,你先站在這裡,等會我帶你們進去。”
等人差不多到齊了,他便領着我們進去。
他把我們領進一間房裡,然後點了三個人的名字,兩個女生,還有一個我,要求我們三個跟着另外一個人到一個角落處。
“今天招的都是叉車工,你們兩個女生應聘的是二線,”那個人說,然後又轉向我,“你應聘的是物料員。”
我們三個點點頭。
“但是我們現在只缺叉車工,”他繼續說,“今天讓你們來,等於是做一個人才儲備,等到哪天崗位出現空缺了,你們就可以上了。”
其實這種事情,就應該在線上聯繫的時候說明,而不是把人弄到這邊了再說。
“二線和物料員的試用期工資都是3500,轉正後4500-4800,物料員的話,如果旺季活多可以干到6000多,包住,宿舍水電費自理,餐補10塊,繳納五險,沒有一金。”他繼續介紹待遇。
兩個女生繼續象徵性地問了些其他待遇問題,但是我完全無心聽了,感覺自己像是被擺了一道。
“你們如果沒地方住的話,也可以住我們這裡的宿舍里,一天10塊。”那人最後說道。
女生和我都婉拒了,隨後拿着行李離開。
二
正當我拖着行李在路上漫無目的地走着時,一輛SUV停在了我旁邊。
“師傅,你是出來找工作的嗎?”車裡的人戴着眼鏡,用陝西話問我。
我微笑點點頭:“是啊。”然後繼續走着。
“我這邊有工作,要不來看看?”他換成普通話,然後示意我上車。
我笑着擺擺手,然後繼續走着。
“沒事的,來上車,就當聊聊天,我現在一個人開車悶的慌,想找個人諞一諞。大不了送你一程也行。”他開車追過來。
我感到盛情難卻,於是把行李放在後備箱中,上車了。
“兄弟你哪兒人啊?看你帶着行李,不像是本地人啊。”戴眼鏡的男人問。
“是啊,我湖南人。”我說着,遞給他一支利群。
“湖南人跑這裡來找工作?”
“之前我去了廣州那邊找工作,結果那邊人太多了。我就想人都往珠三角長三角跑,內地可能就空了,就往西安這邊來了,結果沒想到這邊工作還是這麼難找。”
“是啊,現在跑出來打工的人太多了。你是不知道前幾天,這邊廠子個個門口前邊都好幾百多人,都是來打工的——關鍵是,現在這邊廠子也不怎麼收人了。”
“是啊,所以現在就很難辦。也不知道該去哪裡了。”
“現在的工作確實難找,都不容易啊。誒,那你對做車橋有沒有什麼興趣?”他突然提問,“就是大卡車的那種車橋,連接卡車輪胎的那種東西。”
“是做什麼呢?”我問。
“你有叉車證嗎?”
“沒有,我發現現在好像到處都在招叉車工。”
“沒有也沒事,就可以做普工的活——你知道吧,做車橋要噴漆,別的噴漆師傅有些地方沒噴到的,你就可以補一下漆。除此之外,還可以擰擰螺絲,打打包裝,都是一些非常簡單輕鬆的活。流水線也是特別慢,你看,基本上就這麼慢,”他一邊說着,一邊停下車,然後輕踩剎車怠速運行,“工作時間是8點半對8點半,小時工的話,工資18塊錢一小時,包住不包吃。感覺怎麼樣?”
“可以去看一看?”我抱着看一看的心態說。
“那好,我跟我下面的人說一下。”那人剛好把車開到車橋廠門口,然後拿出手機打電話。
“喂,大炮啊,我這邊有個兄弟,現在找不到工作在外面走着呢,我給人拉到車上來了。你看廠子裡還能不能找個崗位,給我這位兄弟先在這干着,先幹個把兩個月再轉長期什麼的都可以,先把人安頓好再說。你現在在廠里嗎?出來接一下我這位兄弟,什麼?現在在外面啊,那我找別人。”他對着電話一通說,然後掛斷,再撥打另外一個號碼。
“喂,小傅啊,我這裡有一個夥計,現在沒有地方去,你把人先領進廠里,先幹個把兩個月再轉長期都行。今天的招聘流程快完了?沒事,先把人安頓了再說,大家都是出來掙錢吃飯的,都不容易,把咱這位兄弟安排進去。你現在在廠里不?在廠里啊,那你出來接一下人吧,”他掛斷電話,然後對我說,“待會他就出來接你了。”
“你是這個廠子管人事的嗎?”我問。
“是的,準確的說,我是管他們的。”他意指他剛剛打電話的那兩個人。
“也就是說,你是人事經理?”我問。
他點點頭。然後把車掉過頭,靠近工廠門口的保安室,招呼了門口保安,給了保安三支中支芙蓉王,指着我說:“這位兄弟待會跟人進去,你不要攔着他。”
保安接過煙,恭敬地點點頭。
工廠大門口一個人一路小跑過來。
“跟着他走吧,”人事經理對我說,“我待會還有事,就不陪你了。其實不是有事,是去玩哈哈哈。”
於是我就下車拿上行李,跟着他派來的人走了。
他派來的人姓傅,人事經理叫他“小傅”。小傅把我領進廠門,此時廠內路邊一堆帶着行李列隊的人剛剛解散,只稀稀拉拉留下幾個人在問工廠的人問題。顯然,他們也是來參加招工的人,招聘流程的確如小傅所言幾乎已經結束。
小傅似乎對領導隨意而任性的安排有些為難,反覆問了我人事經理是否對我講清待遇,然後說:“現在進來的人已經滿了,所以已經沒有宿舍了。你看是否要在這裡打工?如果確定的話,我再給你問問還有沒有宿舍。”
小傅把選擇權交到我手上,我還是有些猶豫不決,有些難為情地說:“真的沒有宿舍嗎?”
“我再問問吧,”小傅又去找人確認,然後回來對我說,“的確沒有了。不過,可以在外面租房子住,我就是租在附近的村子裡的。如果租房子的話,可以幫你聯繫一下房東。”
“這......”我有些難下決斷,“其實我有個朋友在西安,可以住他那裡,但是他在雁塔區,實在太遠了。”
“那確實太遠了,這樣根本沒法工作。”小傅接着又說,“我請示一下領導吧。”
我感到有些無厘頭。說實話,人事經理把我帶上車送到廠里強插來,也許只是某種漫不經心的善舉。我和人事經理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關係,但是卻讓他手下的人不敢怠慢,就這樣的小事情居然還要請示一下。
小傅對着電話說了些什麼,然後把電話遞給我:“你跟領導說吧。”
我看了看電話上的名字,寫的是“龔總”,我對電話說:“龔總你好。”
“你好,”電話那邊就是那個人事經理的聲音,“你的情況我聽小傅說了,現在廠里沒有宿舍,你就在外邊租個房子吧,也就一個月兩三百塊錢,其實打兩天工就回來了,你說是不是?先把自己的情況穩定下來再說。”
儘管龔總措辭還是比較客氣,但是我在他的語氣中略微聽出些不耐煩。也許並不是對我,而是對小傅。
“好的好的,謝謝龔總,我看看房子。”我回答道。
電話被龔總掛斷,我把手機還給小傅。
“怎麼說,決定在這幹嗎?決定的話我就聯繫給你租房子。”小傅問我。
我心裡仍然猶豫不決,感覺這一切都太倉促太草率。但當我想起所剩不多的餘額和找工作越來越困難的趨勢,再加上人事經理和小傅或隨性而為或應付領導但卻又認真待我的善意,最終我還是決定先在這裡打工試一試:“好,租房吧。”
小傅立馬打電話給他認識的物業,問問物業還有沒有房源。物業說沒有,但向小傅推薦了一個房東,小傅又接着打房東的電話。
小傅拿着電話問我:“400塊錢一個月,一間房帶獨立衛生間,能夠接受嗎?”
我說:“能。”
於是小傅把電話再次遞給我,要我和房東直接溝通。但是透過電話我實在聽不明白在那頭房東的陝西話講的是什麼,所以小傅又把電話收了回去。
房子的大概條件是400塊錢一個月,交一押一,水電費自理。小傅帶着我去看房子。
我問小傅:“哥,這不會影響到你工作嗎?”
小傅說:“現在我還沒有事情,可以帶你過去,等下我就要回去工作了。”
我推測大概是要整理人員資料之類。
我們到了一個村子的路口,這個村子四面都被工廠環繞着,裡面住着的人基本都是上了年紀的原住民,他們很多人都是這片的房東,而剩下的就都是在附近工廠打工的租客了。房東開着小三輪代步車來接我們,也是一個老頭。
房子在一間農村樣式的二層樓房中,除了牆壁比較髒之外,地面上貼了瓷磚,室內有空調、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廁所里有馬桶、熱水器和淋浴器(儘管馬桶墊圈比較髒),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不少。已經有不少人租住在這裡,因為不少門房外都擺着鞋子。
“感覺怎麼樣?能夠接受嗎?”小傅問我。
我說:“能。”
“那好,那你就和房東慢慢談,我還有事,就先走了。”小傅旋即動身。
“謝謝哥。”我連忙說。
小傅擺擺手,離開了這裡。
“唉呀,我看你文文弱弱的,居然來這裡打工。”房東用陝西話對我笑着說,由於這次沒有電話隔着,我大概還是能夠聽懂一些,“可別幹了幾天就跑了。你在這裡長期干,對我也好一點。跟你講,很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都是在這住了幾天幹得受不了就走了,有的人還要跟我討價還價扯房租呢。我是實在不想扯,所以你就在這裡多干點時間吧。”
我也覺得我能夠干比較長的時間,畢竟龔總和小傅都介紹過說活比較輕鬆。
隨後我加了房東的微信,把800塊錢付過去,房東給我鑰匙,拍好水錶和電錶的圖片,就走人了。
我內心既有些不安,但也有點期待,漂流了這麼多天,終於可以進廠打工了。躺在床上,我感覺到似乎有了自己的一個小小的家。
小傅發消息給我,讓我買好勞保鞋,明天早上7點50到廠門口集合,並給了我一個章主任的聯繫方式,要我那時和他對接。
晚上,我躺在床上橫豎睡不着,想到自己即將成為工人階級的一員,心裡就有種莫名的激動。時間已過零點,在睡眼惺忪、有關未來的一切在夢幻里都朦朦朧朧的時候,我完全沒有想到最後我會當一個逃兵。
三
2月23日早上,由於我有些路痴,害怕因為找不到路而遲到,我特意起得比較早。到了工廠門口的時候,才7點20。
氣溫只有兩三度,不過門口聚集的像我這樣沒穿工廠工衣的人越來越多。顯然,他們與我一樣,也是臨時工。
已經到7點45,我給章主任打了個電話。章主任說,他可能會來晚一些,於是我就繼續在那等着。
這時,旁邊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湊過來,問我:“兄弟,你也在等章主任嗎?”
我點點頭:“是的。”
他突然罵道:“姓章的這個老逼!媽的我昨天過來工作,他直接要我簽一年的合同。”
“你昨天就來工作了嗎?”我問。
“是的,但是他要我簽一年的合同我就直接走了,本來就是來干小時工的,”眼鏡老哥繼續說道,“我回去問我的中介,中介跟他們溝通了,然後要我今天繼續過來。”
“還有這種事?”我不由得有些詫異。
“對啊,本來說好的招進來做小時工的,要是覺得這裡好就可以長期幹下去,結果要我直接簽一年的合同,這誰頂得住啊。”
“等於是把人騙進來了。”我說。
“就是啊。”眼睛老哥說道。
經過交流,這位眼鏡老哥背上了每月5000塊錢的房貸,在沒有別的好去處的情況下就只能來這裡拿18塊錢的時薪。即使滿打滿算每個月賺6000塊錢(還有可能根本拿不到這麼多),也只能有1000塊錢的結餘,日常吃用都可能是問題。能看得出來,他的眼神里滿是焦慮不安。(後來從別的人那裡聽說,如果是正式工合同,似乎頭一個半月不會發工資,而是在後一個月才發下來。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由於我沒有走招聘流程,所以也就沒有聽到這些信息。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這位老哥才對一年的合同有牴觸情緒。)
“現在我住在中介那裡,每天10塊錢住宿費,都沒水,好久沒洗澡身上都臭了。”眼鏡老哥介紹自己現在的情況。
“是中介聯繫的廠方宿舍嗎?”我推測到,因為之前的東莞那個工廠就是中介把人裝到那個電子廠的宿舍里的。
“不是!就是那種毛坯房!連水都沒有!”眼鏡老哥摸了摸頭髮,顯示頭上很多油。
正說話間,章主任終於晃晃悠悠地騎着自己的小電驢來上班了,開始掏出手機點開花名冊點到。章主任穿着一身工衣,顯然他不是龔總小傅那樣坐辦公室的白領,而既然被叫做主任,那麼他應該是工人隊伍的某種小領導。正操作着,有一個人拿着反光馬甲走了過來。(反光馬甲相當於臨時工的工衣,由於該工廠卡車經常進出、叉車四處亂竄,所以在上夜班的時候要穿反光馬甲。)
“我有點想家了,不想幹了,家裡人打電話讓我回去了。”那人身材矮小,把反光馬甲遞給章主任,十分靦腆地說。
“你幹了幾天了?”章主任問,一副居高臨下審視的目光。
“三天吧。”那人十分不好意思地笑。
“就三天,你又拿不到錢,得干滿七天才有工資,你這不是鬧着玩嗎?”章主任安全帽下頭髮黑中泛灰,卻盛氣凌人。
“主要是家裡打電話催。”那人一邊笑一邊微微鞠躬,似乎是在賠不是的樣子。
“搞笑,”章主任說,“你找我幹什麼?找自己的班長去。”
“找過班長了,主要是反光馬甲還有10塊錢押金。”那人繼續討好地笑道。
“押金?你交給誰的管誰要去。”
“是......是......是給你交的。”
“哦,是給我交的啊。”章主任傲慢地說,打開微信聊天記錄,確認收付款信息,然後轉賬過去,“好了,錢給你了,該幹嘛幹嘛去。”
“謝謝章主任。”那人離去。
繼續嘲諷了那人幾句後,章主任問眼鏡老哥:“你今天怎麼又來了?”
“中介要我來的。”眼鏡老哥說。
“中介要你來的。前面要你簽合同你不簽,今天又來。”章主任說。
“我實在沒法簽那個合同,你讓我做小時工還可以,做一年實在不行,好歹先做一兩個月試一試看吧,如果覺得好也可以簽長期的。”眼鏡老哥說。
“行吧,先進來吧。”章主任說。
章主任把我們領進工廠大門,裡面的叉車忙忙碌碌,把材料運往廠區的各個角落。章主任帶我們走進一個車間,裡面有輔助運送貨物的智能機器人。我本想錄一段視頻,結果被章主任打斷:“照啥呢?這裡有監控的,禁止拍攝。”
我說:“我看着機器人,覺得挺好玩的,就想拍一拍。”
章主任也沒有過分為難我,帶我們走進一間房間,在這裡進行了一些簡單的登記工作,並派發了勞保用品。隨後便把臨時工們分配到各個車間中。
我和另一位王姓老哥被分配到了噴漆車間,負責與我們對接的是一位向姓的班長。
班長剛剛處理完交接班,出來告訴我們,今天上晚班,晚上8點10分在這個車間前面集合。
第一次上班就是夜班,雖然多多少少有些不符合初入職的常規流程,但是我還是信心滿滿。之前在家裡窩着的時候就已經練成了晝伏夜出的神功,作為熬夜塞里斯超人的我沒有理由拒絕夜班。更何況,夜班也是開小差的好時間段,因為在這個時候人的注意力普遍不高,偷懶應該也不會被說些什麼。不斷幻想着後面該怎麼和工人們相處,怎麼和他們交流建立聯繫,我懷着越來越激動的心情,在白天只睡了一個多小時。
四
晚上8點,我到了工廠車間前集合的指定位置。
不止我和王哥,還有另外兩個臨時工,也在這裡集合着。他們比我們先入職,昨天在另外一個車間工作,今天應該是被調到了這個車間。
班長說,噴漆車間的工作也就兩個,噴漆和操縱天車(也就是廠房內吊車梁上的吊車),其餘的是一些輔助性工作,然後問我們意向,如果對這樣的工作有意向,那麼會有人帶我們。他說希望人能夠長期幹下去,不然干幾個月就跑了等於就白培養了。
我更希望做一些操作機械類的活——雖然在目前的處境下,我無法由自己實現人工智能,但也許做一些相對而言比較機械自動化的工作,會稍微沾點邊。所以我提出了想要學操作天車的意向,班長允諾了。
這時,章主任來了,他看了看我們幾個臨時工,然後叫住班長,帶進防靜電的調漆房裡關門談話。王哥以為是召集臨時工一起談話,也跟着進去了,結果被請了出來。
談話完畢後,班長叫上我,要我去拿勞保用品。
在路上,我問班長:“是勞保手套和N95口罩嗎?之前已經發了。”
班長說:“還有別的。”
我們來到庫房,那裡有一位在這裡值班的工人。他似乎和班長是老相識,見面就非常熟絡地開玩笑。
班長表明來意後,對方似乎有點不大樂意了:“又領這麼多東西,你們使用這麼浪費的嗎?”
不過他仍然按照班長的意思把幾十副勞保手套、若干套防護服、若幹個N95口罩、幾個帶有濾芯的濾嘴式面罩及若幹個配套濾芯、幾副目鏡和8罐用於補漆的噴罐、以及各種雜物裝到一個紙盒箱裡,而我是那個搬盒子的人。
“你又領這麼多東西,我真的要給你們記賬了。前面我在你們車間裡看到沒噴完的罐子,還有半瓶就隨便扔,浪費也不是這麼浪費的。這些東西都要記賬,已經超額了。”
班長指着我說:“沒事,記就記在他們臨時工頭上,到時候直接從工資里扣。”
我當時還樂呵呵地笑着,班長既然要我來拿這些勞保用品,那麼說明這些勞保用品就是給我們用的,所以覺得扣就扣吧,也沒有什麼,畢竟是工作必須的東西。尤其是那個防護面罩,我還覺得實在是太貼心了。
領完東西,班長並不急於離開,而是坐在那裡和對方抽了一會煙,順便扯扯談。其中提到了正式工中存在的各種小團體,“各搞各的,根本不關心別人”,甚至還略有互相妨礙之嫌,只是他們的陝西話中穿插着各種姓名與外號之類的詞,以及一些方言特有的詞彙,我無法聽明白事情的全貌。我在想,要是這裡是珠三角的工廠就好了,由於人員來源地不同,至少大多數情況下的交流還是講普通話的。
抽煙完畢,班長帶我回了車間。
噴漆車間主要是給車橋上油漆。有一條迂迴的流水線在車間最裡面,用以將工件懸掛在流水線上,外邊則是一個場地,用天車將流水線上噴好的工件吊起,然後碼放在場地上的架子上,待補漆和清理後,接着讓叉車叉走轉移到另外的地方去。而兩個區域的正中間,則是三個車間內的狹小封閉房間,流水線貫穿了這三個連續的房間。這三個房間都是用來噴漆的,一個房間從左側噴漆,下一個房間從右側噴漆,再下一個房間則又從左側噴漆。噴好的工件再經過一次迂迴,就用天車吊起來放到場地上去了。
當我還在觀摩吊車工如何操作時,班長要我們穿上防護服。(防護服就是類似於疫情中大白穿的那種衣服,不過我們穿的是藍色的。)我明白了我們首先要去做噴漆的活,因為噴漆為了避免漆落在身上,就需要穿防護服。如果我是要去學如何操作天車的話,那麼應該和眼前那位吊車工那樣一手扶着工件,另外一手拿着天車的遙控器,然後戴着一頂黃色安全帽。
但是,儘管是被安排去噴漆的房間,卻也不是被安排噴漆的活。我們被要求帶上鐵鏟和鐵鎬,並且推着一輛小車載着一個大廢料桶,來到了中間的噴漆房間。
“你們看到了流水線下的那些油沒?”班長發話了,指着不斷運送工件的流水線下的,約寬1.3-1.4米的坑道里積的非常厚一層黑乎乎的東西,“你們今天的工作,就是把這些東西剷出來裝進廢料桶里。”
那是在長期的噴漆過程中,由沒噴到工件上的油漆匯聚而成的、像石油一樣極度粘稠的黑灰色半凝固的液體(也許並不能說是液體),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凝固得相當徹底,要用鐵鎬鑿散以後才好鏟開。它們非常厚,填滿了整個坑道,就像一個臭水溝,有的地方還漫了出來。
“還有地上的土,”班長踩了踩房間地板上不知從哪兒來的、板結得非常結實的黃土,“也要用鐵鎬把它鑿開,露出下面的水泥地板,把地面上的土都清理乾淨。”
我們四個臨時工面面相覷,噴漆房間裡油漆濃烈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直接穿過我們戴的N95口罩。這時我才發現,原來只有正在噴漆作業的老員工才戴着那種帶濾芯式的防護面罩,我們是沒有的。
也就是說,我領的勞保用品並不是給我們臨時工的,但是這筆賬卻要算在我們頭上。我出去瞟了瞟放勞保用品的盒子,原來滿滿當當一盒子的東西現在已經所剩無幾,都被人拿走了。而我們臨時工除了拿了4套防護服外並沒有拿什麼東西(我們的口罩和勞保手套都是白天發了的)。
沒有什麼話可說,既然來都來了那就開干吧。由於噴漆房間實在過於狹小,而且噴漆的老員工還在裡面作業,我們就只能一個接一個輪換,一個來鏟油,一個來提小桶將廢料轉運至廢料桶中(廢料桶有裝石油的桶子那麼大)。就這樣還經常被老員工反感,因為我們的存在影響到了他的操作。
我一鏟子鏟到油上,手無縛雞之力的我甚至沒法再將鏟子往上提,因為黏糊糊的油緊緊粘在一起,向上的阻力太大。我只能半蹲下來,依靠坑道上角作支點,用槓桿原理把油翹起來,那感覺好像半冷卻的岩漿一般。這種油又重,氣味又噁心,N95口罩根本防不住。而防護服下我已經是大汗淋漓,幾乎呼吸困難,因為只要想要稍微用嘴粗吸一口氣,口罩就漏風了,房間裡四處飛散的噴油氣霧就直接從嘴巴里進來,沾在喉嚨上,有一種極其苦澀的感覺,還有身體對化學有機物特有的不適,比抽煙不知道勁大到哪裡去了。
“太恐怖了!”一個姓彭的老哥每鏟一鏟就感嘆一次,“太恐怖了!”
這時輪到我來提桶,桶子上也沾滿了油,把勞保手套的掌心側暈染成全黑。他們配發的勞保手套根本不防油,沒想到這種粘稠到幾乎凝固的油,竟然能夠穿透手套。我已經感到手套被浸透,手心和手指全面濕透。
想不到這種有智能機器人的工廠,居然還有這種只有在工地上才能幹到的活干——而且骯髒的程度比工地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工地上最髒的無非基本上就是混凝土澆築作業,而在這裡是直接用自己的呼吸道和皮膚跟油漆打交道——而且這些油漆還是“陳釀”的。一瞬間我以為自己來到了19世紀的大英煤炭廠之類的地方,又好像古代的奴隸,用的鐵鏟和鐵鎬也很符合那些時代。
而噴漆的那位老員工戴着面罩,還哼着小曲兒,似乎愜意的很,不時還把我們趕出去,並且對我們把房間內弄亂表示不滿。我們只好趁有時流水線會短暫停機的空檔,待老員工出來時進去清理,然後流水線重新開啟老員工再進去的時候出來。
鐵鏟越往下面鏟,越難鏟得動,我拿起鐵鎬,開始往下鑿,好讓鏟的人更好地剷出來。由於要避免損壞坑道上面流水線上懸掛的工件,我只能在非常狹小的空間內用一種很扭曲的姿勢鑿。並且因為有時候鑿到水泥面上會閃出火花,我還必須控制角度和力度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以免火花引燃有機物或者在地上亂置在油里的噴槍管道和電線。我汗流浹背,本來就有點問題的右膝蓋也越來越痛。
“他們不是之前說只是補漆打螺絲嗎?怎麼現在干的是這樣的活?”老員工進去噴漆後,我出來,向同伴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別人故意整人呢,”王哥說,“專門安排咱們在全車間這種最髒的地方干最累的活,就是為了整人。”
“真的太恐怖了,”彭哥說,“就和監獄裡差不多。不過好在這不是監獄裡,如果實在幹不了還能跑。在監獄裡,想跑都沒地方跑,還會挨打。”彭哥說他有親戚在某地監獄裡工作,監獄裡會有這種幹活不好好干就挨打的情況,他還看過囚犯被打的監控。
“他們專門把這種活給臨時工做,”我聯想到了在廣東的時候聽聞到的東西,說,“這些活老員工根本就不會幹。”
“是的,這相當於他們的一種套路,這種活給一般人根本不會幹,所以很多人幹了兩三天就受不了走了,要干滿七天才能拿到工資,等於是他們白嫖了這些工作。”王哥進一步解釋說。
“等於是把人騙進來,然後不讓人好過。”我說。
“他媽的,真的不把人當人看。”王哥罵道。
“還能怎麼辦?”彭哥聳聳肩,“雖然又髒又累,但是還是比我昨天在另一個車間裡的工作輕鬆一點。咬咬牙,眼睛一睜一閉,今晚就過去了。”
彭哥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然無法反駁。很多人的生活就是這樣,眼鏡一睜一閉,就像這樣走完了一生。
“搞慢點搞慢點,”我說,摸魚的精神已經注入我的靈魂,“別那麼用力搞,留點力氣。”
離晚上12點還有兩個小時,我覺得時間過得無比漫長。
五
好不容易熬到十二點,到了吃飯的時間。我們脫下防護服和勞保手套,手上都被油漆弄得漆黑一片,並且油已經深深侵入了指甲溝里。這些油漬用水根本洗不掉,可諾大的一個工廠竟找不到一塊肥皂或者一瓶洗手液。我感覺在苦工式的體力勞動中與混賬油漆氣味的浸泡下,整個人都已經意識模糊,幾乎是飄出了車間外。晚上的風非常寒冷,把我衣服裡面的汗吹得涼透。
“怎麼說?還留在這裡幹嗎?”我問其他人。
“來都來了,就干吧。至少今天的活比昨天的輕鬆。”彭哥說道。
“先做一做試試吧。”王哥也表達了意向。
而我已經不想幹下去了。但是還是和他們一起走進食堂,找了一個老員工借用飯卡(雖然我們已經花20塊錢辦了飯卡,但是晚上充值飯卡的窗口已經關門了),各自買了一碗8塊錢的餃子,用洗不掉污垢的黑色雙手拿筷子吃飯。
我感到噁心反胃,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不過其他人倒是泰然自若,全吃光了。
“這才12點,我的媽呀,還有8個小時。”彭哥雖然對待工作比較堅定,但是也仍然抗拒着這樣的工作。
“真的要在這幹嗎?”我問。
“好歹做一個月吧,再不濟做7天,好歹把錢拿到手再說。”彭哥說。
“到時候不一定真的能給你拿18塊錢一小時的工資,肯定要扣掉各種費用的。”我說。
“沒辦法,先不管,先拿到錢再說。”彭哥是一個非常有毅力的人。
我們返回車間,繼續當苦工。不過過了一會兒,王哥和彭哥就被調去這個車間的其他崗位上做清理工件的活了,留下我和另一位年紀比較大的老哥在這裡繼續鏟油。
老哥幹活非常賣力,並且對我的摸魚行為不爽。在老工人噴漆把我們趕出來的時候,他就在門口,在本來就狹窄的噴漆房間裡,在儘量不干擾老員工的地方用鐵鏟把土鏟掉。土板結得很緊,需要用腳使勁踩鏟子才能鏟的動。就算這樣,老員工也三番五次的找茬,最終還是幹不了,只能等生產線暫停老員工出來休息的時候再進去鏟。
“別這麼賣力,等我們搞完了,他還會派更多的活給我們干。”我對老哥說。
這位老哥不善言辭,對我的勸阻也不予理會。在老員工幹活的期間,他四處詢問去借了一把鏟刀,用鏟刀把緊黏在鏟子上的大塊油塊刮下來,方便之後更好的工作。
看到老哥如此賣力,我也沒有辦法,只能在老員工出來之後進去用鐵鎬把油塊和土鑿碎,然後往老哥的鐵鏟上攏集,這樣分工合作起來。
我們連休息的地方都沒有,全程站着,並且腳底下沾滿了油,每走一步都異常黏着。因為我們的勞動和走動把噴漆房間內弄得四處都是油,老員工還各種不爽。畢竟影響到了人家工作,我們也不好說什麼。
站在外面休息,手套里的油已經開始凝結,把手套黏在了鐵鎬上。有好幾次我都幾乎不能把手套從鐵鎬上扯下來,一來實在沒有力氣了,二來油粘的實在太緊。更可怕的是,我的手套四指已經黏在一起不能分開,脫下來以後手指再也穿不進去了。並且在外面休息每穿脫一次手套,我就感覺大拇指內側的皮被撕掉一次。看着拇指上被油浸得漆黑的絮狀物,我都分不清它是手套上的棉花還是我的皮。最終我就只能半戴着手套不摘下來,免得油繼續把手套更裡面黏在一起。
“其實這種清理的活,應該等不生產的時候再做,現在做這種活純給噴漆的人添麻煩。”我說。
“嗯。”老哥回答,然後繼續在門口半彎着腰踩着鐵鏟清土。
“他們就是純粹的折騰人,不讓我們臨時工干輕鬆的活。”我繼續說。
“嗯。”老哥繼續回答,然後繼續在門口半彎着腰踩着鐵鏟清土。
我實在是站都站不穩了,但是老哥專心致志做着自己的本職工作,我也不好說什麼了。就等老員工時不時出來的時候,我再進去鑿油土,維持之前的分工。
等地面清理得差不多,而坑裡底層的油由於緊緊黏在坑底鋪設的一種卷材上而實在清不掉時。老哥認為我們的工作做得差不多了。
他的語氣中透露着一種略帶自豪的輕鬆欣慰,口罩上面是非常樸實純真而泛着魚尾紋的笑眼,渾濁的眼睛中照射出唯獨屬於工人階級的力量的光芒:“這下應該就差不多了,這樣,等於我們今天也算是做了不少事了。”
我點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雖然這位老哥之前在幹活的時候因為我幹活不認真吼過我,但是在此時仍然由衷地佩服他的認真與負責,在這骯髒和壓抑的環境裡,凸顯出人類的光輝。
這時,班長拿着手機走了過來,看了看屋內的情況,然後說:“怎麼不幹活了?還不快進去清!”
老哥說:“已經清的差不多了。”
班長說:“你這算是清得差不多了?坑裡不還有油嗎?”
“那些油清不掉了。”老哥回答。
“那些油黏在布上,清不掉。”我補充說。
“趕快清趕快清,搞完了這個,整個房間裡貼的膠紙還要撕掉。”班長作出重要指示,卻沒有給出任何具體措施,然後指了指房間牆壁上貼的膠紙,估計也是用來防油的,上面同樣板結了很多油漆。
待班長走後,老哥嘟囔着說:“明明就已經可以了,還要搞。”
“你看吧,活是永遠做不完的,你做完這個,他又給你指派別的,別人根本不想讓我們閒着。”我說。
沒有辦法,我們只能找一些零碎的地方繼續清理着。結果又被進去的噴漆的老員工趕了出來。
“你們怎麼又不幹活了?”班長看見我們站在門口,走過來問。
“老員工在裡面噴漆,我們進去會影響他的操作。所以等他出來,我們再進去弄。”我扶着鐵鎬說。
“你找不影響他的地方干不就可以了?”班長反問我。
我看看噴漆房間,示意這個房子極其狹小,老員工拿着噴槍對着工件在龍飛鳳舞,而兩個人在裡面根本施展不開,更不用說站三個人了。
但是班長依然不依不饒,仍然強行要讓我們繼續幹活。我當時就想一鎬子砸在他頭上,然後把流水線上的工件挨個敲爛。顯然,他的態度就不是一個讓人幹活的態度。
我們想換一雙勞保手套,因為一通干下來手套已經不能用了。班長指了一個地方,讓我們自己去拿。
那個地方正放着我之前搬來的紙盒子,然而現在裡面沒有一雙手套了。之前搬過來時這裡面放着的幾十雙手套全部被拿走。老哥跑了很多地方問才拿到一副新手套,但是那已經是最後一雙手套了,沒有我的份。我只能套上已經不成樣子的舊手套,手指插到手套的掌心處就再也插不進去了。
老哥看看手錶,這才凌晨一點多,還有7個半小時要熬,整個世界好像變成了慢鏡頭,我陷入了絕望。
王哥被班長叫過來打些“清漆”過去(由於他們說的是陝西話,加上我並不了解廠內材料的名稱,所以不能確定這個是不是叫“清漆”),王哥似乎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手上拿着一個塑料盒子,隔着場地上碼放好的工件,指着一桶透明液體問班長:“是這個嗎?”
“叫你打就打!”幾步路的距離,班長也不走過來,只是在那裡吆喝。
在王哥要打漆的地方,除了那桶透明液體,還有好幾桶液體,王哥並不知道自己要打的是哪一個。
“是這個嗎?”王哥還是要確認一下。
“趕緊打過來!清漆!”班長繼續喊。
王哥遲疑片刻,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裝了一盒子的透明液體,然後小心翼翼地端過去。
不一會兒,王哥端着盒子又跟班長走了過來。
班長臉上有明顯的慍色,對王哥吼道:“倒掉!”
王哥也不知道是否要倒在原來的桶子裡,還在遲疑中(因為裝出來的液體再倒回去可能會污染那桶液體,王哥有這個顧慮)。
“我叫你倒掉!”班長繼續吼道。
王哥沒有辦法,只能將透明液體倒回原來的桶子裡。
這時候班長一邊走開,一邊回頭說:“把清漆裝過來!”
王哥再次面臨選擇的困難,由於班長已經走開,王哥仍然不知道該打哪一桶,最後裝上了黑色的油漆。後面就沒有再走回來了,看來這次王哥選對了。
而彭哥那邊則是清理工件上不需要噴漆的部位噴上去的漆,他在這邊清理着,老員工在另外一頭補漆着。有時候補漆的噴罐直接對着他的臉的角度噴,噴得他眼鏡都睜不開。
“感覺怎麼樣?”王哥、彭哥和我來到洗手間,我問道。
“他媽的,班長搞我的時候我就應該直接給他甩臉色不幹了!”王哥罵道。
“其實還行,活能夠干的下來。”彭哥說道。三個人的意向各不相同。
“我是實在不想鏟油了,實在干不來。”我說道。
“那怎麼辦?”王哥問我。
“直接不幹了吧,”我說,“這才幹了半天,了解了裡面的情況,直接跑也是好的,及時止損。難道你還要給他幹上一整個晚上的活然後說不幹了?”我說。
“那就直接跑吧!”王哥說。
而彭哥則返回了自己的工作崗位。
王哥和我脫掉防護服,給班長交還了反光背心。然後走出車間,接着邁出廠門。坐在廠門口的馬路牙子上,我們抽了根煙。
六
2月24日半夜2點鐘,廠門口卡車還在載着各種材料和加工好的車橋不斷進出。晝夜不停的流水線,不斷生產着的是社會主義現代化新中國明天的輝煌,是還在後頭的好日子,是越來越有盼頭的生活,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偉大勝利,也是無處可去的下層社會的窮人們的唯一歸宿。萬千在如淤泥一般的壓抑與黑暗中掙扎着、服從着、被欺騙、被壓榨和互相傾軋的無奈勞動者們,在閃耀的聚光燈永遠無法觸及的黯淡而遼闊的角落裡,支撐起了整個文明世界的宏偉壯麗。
昏黃路燈的燈光下,黑色的樹木在寒風裡搖曳,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太坑人了,之前中介跟我說都是一些打螺絲補漆之類的輕鬆活,結果一上來就這。”王哥吐出一股煙氣。
我的膝蓋非常痛,終於可以坐下來得以喘息:“都是騙人的,臨時工肯定做的是最苦最累的活。”
“還好我們提早跑出來了,”王哥說道,“你不要看那些人還在廠子裡,有人還會做一些比我們更輕鬆的活,都是假象。遲早會幹苦活累活的,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幹了兩三天三四天就跑出來的人?可能他們前面做的活還比較輕鬆,越到後面就越受不了。我們第一天上工就了解到這些,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總比幹了幾天受不了給他們打白工好,要干滿七天才能拿到錢呢。”
“而且干滿七天也不見得就能拿18塊錢一小時的工資,還會有各種費用。”我把我在領勞保用品時候的見聞講給王哥聽。
“他媽的太黑了,明明是他們用的,最後反而算到臨時工頭上。”王哥憤憤不平。
“而且本來班長已經給我們分配好崗位,我去學開天車,你去學補漆,結果章主任跟他秘密談話以後,感覺他整個人就變了,我們做的也不是原來班長說好的活。”我說。
“他們就是想把人逼走,要麼就簽長期工。如果不做長期工,別人根本就不會把人當人看,就給你派最髒最累的活。”王哥說。王哥無法做長期工,因為他的家在富平縣,家裡有幾畝櫻桃,而父母腿腳不便,五月份前後的時候要回去幫家裡收櫻桃,所以在這段時間只能當臨時工混過去。
我們都感到很累,簡單聊了幾句就回去了。由於他住在廠區外廠方的宿舍里,因此第二天白天搬到我這邊來住幾天。我們手指甲縫裡的油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褪去。
之後這幾天我們繼續找工作,跑了很多地方,但是都無功而返。王哥今年已經39歲,而現在招工很多地方都把年齡限制設置為18-35(儘管我觀察找工作的人和廠內工作的人,面貌普遍都比在廣東看到的年齡更大一些),再加上這邊的廠子大多數要簽長期工,而王哥只能接受短期工,因此工作就分外難找。
2月28日,王哥繼續在外找工作,前往西安市區去嘗試面試一個圖書整理的工作,而我因為膝蓋疼,難以繼續在外面走動,就沒有一起去了,坐在床上把這篇文字打了下來。雖然我也約了一個明天的面試,但是我也不知道未來到底該怎麼辦,不再像之前那樣自信心爆棚、對未來的工人生活抱有期待了,甚至又開始在疲勞中陷入易怒、焦躁的小資產階級式的精神疾病(這種病就是沒做事前是飄的不能再飄的機會主義,而在遇到挫折後逃跑,變成了逃跑主義)。一切都陷入了未知的迷茫中,儘管我不知道什麼樣的未來會等待着我,但是還是繼續走下去吧。也許我的一生會很短暫,就像手中的香煙一樣消逝於隨風飄散的雲霧,但是,我希望在這樣的生命中,也能追尋到自己的意義。生命的意義不在於它處於什麼位置,取得了什麼方向上的什麼成就,不然的話,如果用那樣的視角去審視世間的每一個人,絕大多數的人生命都沒有意義。而生命的真諦,至少對於我來說,在於每個人(不論是什麼樣的人)通過自己獨有的方式,解放自己,實現自己的自由,並且在這個過程中,與別人聯合起來,共同實現屬於人類自己的自由。
我在生產和生活的面前當了逃兵,證明了自己的蒼白無力,但我寫下這些東西,向大家揭示我所看到的社會與生活,希望能夠給你們帶來一定的參考性意義。
七
基於這幾天的經歷,可以作如下粗略總結。
1. 證實了之前在廣東的時候,所了解到的臨時工與正式工的區別及其矛盾。在臨時工群體這裡,不僅遭受着中介的剋扣、廠方的壓榨,同時也遭受着正式工群體的傾軋。這樣的傾軋狀況,雖然不乏反例(比如前面的那位眼鏡老哥的班長待他們就很好,他們上白班,基本上只工作了兩個小時,剩下的時間由於輪不到他們幹活,他們就在那裡聊天,非常輕鬆),但仍然是一種總體性的趨勢。
2. 內地的工作並不比沿海更好找。從鄭州西安兩地的情況來看,這邊的工作市場也趨近飽和,剩下的工作就是一些不怎麼好的崗位。一般不怎麼好的崗位與工廠,人員都是一邊進一邊出的(因為很多人受不了那活),所以雖然有些企業仍然在不斷招工,但也仍然是處於一種接近飽和的狀態。也就是說,勞動力過剩的情況因為訂單減少、工廠倒閉與疫情放開繼續加劇,是全中國的普遍現象。
3. 與珠三角地區不同的是,這裡的中介也許沒有珠三角那邊那麼過分,可能相對來說好一些,盤剝得也少一點。因為像王哥和彭哥他們就是中介招進來的,但是也有18塊錢的時薪。
4. 目前去過的幾家西安的工廠,無論是在外面找工作的人,還是廠內工作的人,整體上的年齡都會比珠三角地區的要大一點,很多中年面孔。
5. 在聊天的過程中,感覺相對於珠三角地區,這邊工人的鬥爭意識更加薄弱一些。我在珠三角地區所接觸的求職者,相對而言對資本主義社會的認識更加全面一些,可以在聊天中很容易將話題上升到整個社會的情況,並且進一步剖析生產與消費的問題。而在這邊就進行得比較困難,除了“找工作的人很多”,就無法將話題進一步延伸(他們甚至不會意識到大批工廠倒閉也是現今找工作難的一個因素,繼而就不能看到社會整個工業訂單減少的情況)。聊天中最激進的內容,也不過是“地方政府的腐敗”,無法上升至全局。這和文化素質有一定相關性,但文化素質水平不是決定性的因素。在內地,從事農業生產的半無產階級(就像王哥這樣)較於沿海地區更多,他們退回老家也更方便。這樣的半無產階級,從有土地的角度而言,同樣有着一定程度的小資產階級的保守性質,除非他們的土地全部被拔掉,完全無法撤退回農業生活,才有可能激進起來。除此之外,內陸地區相對封閉的文化思潮,也促成了觀念上的保守性質(而文化思潮上的封閉,也有可能和內陸的農業生產模式有關)。當然,這個第5點,也同樣與第3點和第4點一樣,有着較強的主觀性和片面性,所以需要謹慎考慮。
6. 由於像卡車廠這樣的重工業的工作比較繁重,因此年輕人往往不愛去。這也許能夠解釋為什麼我在廠內看到的工人整體年齡稍微偏大些。相較而言,年輕人更喜歡去電子廠之類的非重工業產業。
7. 一般而言,臨時工的鬥爭性比正式工更強,普工鬥爭性比技工更強,年輕人的鬥爭性比中年人更強,無地工人鬥爭性比有地農民工更強(當然,這只是一般性的討論,還需要進一步考慮具體的情況)。因此,在預測未來鬥爭形式時,不僅僅可以考察地域因素,也可以考察行業因素乃至於人的因素。而如何將不同的群體團結起來,也會是鬥爭中一個需要考慮的重要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