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人的死期

(不署名作者)

公元1976年9月9日，毛澤東逝世。下個月，就抓捕了四人幫。隨後，中國有了改革開放。國人後來帶着幾分慶幸稱道的所謂“第二次解放”，就是這樣來的。從這個意義上說，一個大人物“馬克思加秦始皇”的死亡，果然可以改變歷史走向與進程。

在那之前，6月份，太原若干學者文人往來的熟人圈子裡，就紛紛傳言：林鵬說啦，老人家活不過三個月。人們將信將疑。寧可相信，巴望如此；卻又有幾分狐疑，生怕這個預言不會兌現。這樣的心情，如實反映了當年的民心民意。

後來的結果，竟是一如林鵬所言。人們終於如願以償之餘，難免感到奇異：林鵬，他是怎麼斷定的呢？

對此，林先生在《東園公記》中有所記述。

某日，我在林府又談及此事。感嘆林先生對學問和時事的用心與專注。秦始

皇說話“豺聲”，他能在動物園連蹲幾天，定要聽到豺狼發聲方罷。他在北京聽到關於毛澤東身體狀況的若干零星信息，知道綜合分析判斷，而且肯於下功夫深入調研做功課。

提及此事，林先生便又親口給我說了他當年如何調研和分析判斷的過程。

林鵬在北京有許多原先部隊上的老戰友和老上級，若干人依然在相當關鍵的位置上。有一個老首長的信息說，從歐洲奧地利請來了一個心腦血管方面的頂級醫學專家團隊，給人看病，卻又見不到病人，只能看X光片子和診療病歷。這樣神秘，如此規格，這個病人會是誰呢？能夠猜一個八九。另一位老首長說，從全國選了十名心腦血管專家，進中南海給毛主席看病。毛主席心腦出了問題，這是絕密。不到十分嚴重，是絕對不可能透露的。另一個信息，是一位老戰友神秘兮兮地講的，說江青大發脾氣，責罵醫護人員照顧不周，竟然讓毛主席生了褥瘡。褥瘡多麼大？據說有拳頭巴掌

大那麼兩塊。

得了這些消息，林鵬抓住不放，去請教一位名醫。林鵬夫人李忠葆女士的一個遠房表叔，雖已退休，卻是京城四大名醫。林鵬禮節性登門探望，順便開口請教。名醫問了病況之後道：這病人是你什麼人？林鵬說，是我的老人。名醫於是實話相告：趕快準備後事吧，過不了三個月！

名醫斷言，果然精準。這才有林鵬和一幫志同道合的朋友飲酒聚會暢所欲言的下文。《東園公記》中有記述。大家說什麼的都有，“他媽的，總算熬到了這一天”，“老王八蛋終於……”人們的“言辭頗不雅馴”，林先生在此一筆帶過。

記得金聖歎有“不亦快哉”若干條。其中一條：朝眠初覺，似聞家人嘆息之聲，言某人夜來已死，急呼而訊之，正是一城中第一絕有心計人。不亦快哉！

某人死亡，而能令人稱快，是聽聞者的問題？還是死者自身問題？其間道理又何需言說。

欲知朝中事，山中問野人

正因為保密制度，探究當代史變得極其困難。遮蔽重重，霧瘴重重。有志者千方百計，探微發幽，進行着艱苦卓絕的努力。

事實證明，求得歷史真相非常困難。而專制暴政、獨夫民賊欲要掩蓋罪惡，卻也非常困難。禁錮言論、誅殺言官，歷朝歷代多有，而暴君們偏偏逃不出歷史的審判。

比如林先生，如他所說，沒有幹過轟轟烈烈的大事，卻想過轟轟烈烈的大問題。正是“士志於道”，傳承華夏道統，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他常說的一句話“學術在民間”，何嘗不是夫子自道。

於是我在林府就談到了“欲知朝中事，山中問野人”的話題。

風行草偃，權力中樞有何動靜，政策有何變化，民間感應總是極其敏銳。中國老百姓見過了太多的王朝更迭，“說書

看戲，給人比喻”，又養成了樸素的歷史觀，台上種種表演，哪裡能逃過億萬民眾的眼睛。

林先生寫過林彪摔死之後的民間發問。是一個全國性的會議，大家幾乎是不約而同向領導上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林彪到底是先前就壞，還是當了毛主席的接班人之後變壞的？這便大大地將了一軍，怎麼回答都不對。原來就壞，你為什麼選他當接班人？後來變壞，更說不過去。一個好人，被你定為接班人，怎麼就變壞了？問題一直到了周恩來那裡，堂堂總理，最善打圓場的人物，也鬧了個無言以對。最後只好硬性阻攔：這個問題以後就不要再提了。然而，不讓提，問題就不存在了嗎？

其實在民間，林彪未出事之前，大家就有許多議論。

林彪剛當上副統帥，成了毛主席最親密的戰友，有過一個公開發言。他說毛主席這樣的天才，中國幾千年、外國幾百年，獨一無二。還鼓吹說毛主席身體

狀況超乎常人，能活一百五十多歲。老百姓嘛，莊稼地里罵朝廷，說什麼的都有。朝廷萬歲爺喜歡有人吹捧，昏聵到分不清真話假話的地步；二把手，八千歲，公然巴結，托臀捧屁，無恥到不要臉的地步。這樣一對兒君臣，大家在戲文里不知看過多少。

我父親單位里，扛麻袋的老粗也有人發問：毛主席要是活不到150歲，誰負責？其人當然是打成了現行反革命，到東山勞教去也。後來林彪出事，此人又成了反林彪的先進典型。種種荒唐事兒，層出不窮。這樣的世道，毛主席說“形勢大好，不是小好”；喇叭里整日瘋狗狂吠似的吼唱：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來就是好。從上到下，有幾個人真的相信呢？

關於林彪專案

不說建國前，便是建國後，中共內部打成的反黨集團就有好幾個。高饒反黨

集團、彭黃張周反黨集團、劉鄧陶、彭羅陸楊、61人叛徒集團、楊余傅、王關戚、林陳反黨集團、林彪黃吳葉李邱反黨集團，簡直指不勝屈。不斷出現反黨集團，這個黨究竟怎麼了？這樣發問是不被允許的，但這樣發問提出的問題就不存在了嗎？

改革開放之後，相當多的反黨集團都獲得了平反。叫做冤假錯案。便是仿佛板上釘釘的林彪反黨集團的問題，也出現了別樣的聲音。

既然上面諱疾忌醫，沒有拿出一個公開的經得起考驗的說法，那麼就無法阻擋坊間的小道消息民間話語。

林彪摔死蒙古國溫都爾汗，定性其投敵叛國。但坊間傳言，林彪本意是要飛往廣州的。但駕駛三叉戟的飛行員，接到另外的秘密指令，要他飛往外蒙。而飛機上又有人提前安置了爆炸物，在蒙古國上空引爆的。種種說法，共同指向一個結論：林彪叛逃，是他人設計的一個圈套，是栽贓陷害。

要說坊間是造謠，那你就該拿出真相來。

說到林彪，林先生就講起了一個有關林彪專案的話題。

還是抗美援朝戰爭年代，林鵬所在部隊來了一批新兵。他見一個稚嫩的新戰士文文靜靜的，年齡不過十六七。聽口音是河北老鄉，林鵬就問，念過書沒有？原來是個初中生。願意不願意留在報社做編輯工作？結果，就成了林鵬的部下。要是上了前線，遇上戰事，一個連隊活不下來幾個人。林鵬轉業後，這位小老鄉留在了部隊。

過了二十年，林彪出事後，文革未結束，其人冷丁來太原探視當年的上司林鵬。林鵬這才知道，小老鄉在部隊也還連連進步，已經當上了師政委。然而，前不久卻突然病退了。當時，林鵬才四十五六，其人四十出頭，正是好年華，怎麼就病退了呢？

原來，林彪事件後，其人被調到中央，出任一名專案組長，主要負責清查林彪

毛家灣居所。他帶領人手翻箱倒篋清查一過，差不多算是挖地三尺。將各種文件材料，一一歸類，封存上繳，然後將林彪住處鎖閉，書櫃箱屜門窗都貼了封條。

過了那麼一段，其人接到命令，讓他再次帶人搜查毛家灣。揭下自己貼好的封條，進入林彪住所，當下就愣住了：就在林彪尋常使用的寫字檯上，明晃晃放着一本《571工程紀要》！這個紀要，就是林彪和他的兒子林立果預謀政變謀害毛澤東的鐵證。

其人即刻如遭雷擊，內心的震恐無以名狀。

而其人也算明智，想到了其中的厲害。《571工程紀要》是有人代為寫出來的，至少是經過了加工的。自己竟然知曉了這樣的秘密！而上頭要保守這樣的秘密，最簡捷的手段就是滅口！於是，他決定退出專案組，也好明哲保身。如何退出呢？當時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裝病。說是頭疼，無法集中思考，記憶力減退。

醫生反覆檢查，反正是頭疼。結果，終於獲准退休。

其人關於專案組的上述奇遇，關於自己的裝病，滿世界無處言說，只能講給一個人，就是林鵬。

批林、批鄧有玄機

文革中，為什麼突然批林？文革後期，為什麼突然批鄧？其中有何玄機？

國民百姓，只是被驅策的對象。但擋不住有人思考，哪怕事情過去了四十多年，仍然要問個“為什麼”。

這個話題，我和林先生曾經談起過。

林先生記憶準確，記得林彪出事前不久，《解放軍畫報》還登載了江青拍攝的林彪捧讀毛主席著作的彩色照片。

林彪被定為毛主席的接班人，並且寫上黨章，江青又如此抬舉林彪，仿佛林彪真箇就是接班人了。我認為，這只是現象。給林彪如此榮譽名號或地位，這是有條件的。

曾經試探性地問過林彪：你看讓張春橋當總理怎麼樣？這便是條件。就是要打倒周恩來。那麼，打倒周恩來之後，林彪會成為黨的主席嗎？事情絕沒有這樣簡單。

後來，周恩來稱病，毛主席重新起用了鄧小平。給予總參謀長、第一副總理等要職，主持黨中央和國務院工作。這在現象上也是近乎取代了周恩來。但隨後就有了“反擊右傾翻案風”批鄧的運動，鄧小平的權力被剝奪，被再次打倒。

林彪和鄧小平，遇到的是同一個問題。毛澤東在考慮安排後事，讓張春橋當總理，其言外之意毫無疑問就是是要讓江青當黨的一把手。林彪在這個問題上，沒有順從毛的意思。鄧小平同樣，不會替毛主席出頭，打倒周恩來，然後把國權再拱手送給江青。

打倒鄧小平之後，毛主席起用了華國鋒。他給華國鋒的那個著名的批示，最終揭出了老人家底牌。

“你辦事，我放心。有問題，找江青。”

這兒，已經說得再也明白不過。你可以當總理，做大管家，但你要明白，你是給江青幹活兒的。

毛主席的十二字批示，華國鋒上台後，大力宣傳前邊六個字。而審判江青的時候，這個女人嚷叫，要求公開主席的批示全貌全文。

是不是這樣？不得而知也。和林先生講談一回，算是閒話。雖是閒話，說得津津有味。閒談，閒聊，如飲茶品酒，有一點趣味在。

和尚打傘，無法無天

毛澤東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和身邊人說話，估計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注意，錄音或者速記。仿佛皇上身邊有專門官員負責“起居注”。問題是，有些話並未公開傳達，怎樣就能傳到社會上？而小道消息又往往能在事後應驗。或者，老百姓說的“沒有不透風的牆”，這話在某種程度上是有道理的。

當然，如果毛主席是和外國人說話，外國人離開中國後，回去公開發表，這便是另一種情況了。

林先生給我講過這麼一則信息。文革當中，毛主席的老朋友美國人斯諾先生曾經來過，並且登上過天安門城樓。毛澤東對他說過一句話：我是和尚打傘。斯諾回到美國，把這個發表出來了。

和尚打傘——無（髪）法無天。這是我們耳熟能詳的一則歇後語。這話符合毛澤東的性格，也符合他的權威地位行事風格。馬克思加秦始皇，我行我素。可嘆斯諾號稱中國通，竟然不知道這則歇後語。他完全按照字面去解讀那句話，結果翻譯成了“毛像一個打着傘的孤獨的老僧”，意思不知差哪兒去了。

就是那次老朋友會面，據說斯諾問毛主席：這樣能行嗎？（意指文革將中國搞得很亂，打倒了太多的人）毛很有把握地說：不怕，我手頭有一個團。

他說的“一個團”，指中央警衛團。這個團，負責中央首長的安全保衛工作，

而指揮調動權，絕對掌控在毛主席手中。

安全保衛，同時正是監督與控制。這個就太厲害了。要不，憑什麼只有一個人能肆無忌憚無法無天呢？

周恩來大哭

林彪極力鼓吹對毛主席的個人崇拜，大搞頌聖文化，可謂貽害無窮。當上副統帥之後，打擊迫害許多老革命，可謂罪惡昭彰。這其中自然有林彪伴君伴虎不得不然之緣故，但為害作惡，畢竟也是不爭的事實。

而在他摔死溫都爾汗之後，據許多方面的史料研究透露，周恩來竟至失態，曾經大哭號啕。其間滋味，難以盡說。

還是傳言，林彪出事之後，毛主席曾經大病，重度昏迷。周恩來正在處置重大政務，當下趕到醫院病榻前。當毛主席脫離危險，剛剛醒轉，周恩來匍匐在地，連連表示：主席呀！大權還在你手裡呀！

如此傳言，不禁讓人聯想到劉備白帝城託孤情景。諸葛亮匍匐在地，汗如雨下，那真是最最恐怖的歷史一刻。

諸如此類話題，我和林先生扯談議論一回。

林先生寫過《中庸為德論》，談論《易經》也格外強調“群龍無首，吉”。周恩來處在權力中心，伴君伴虎數十年，竟而巋然不倒，其從政的太極功力堪稱臻至化境。我在這樣的一個國度長大，仰觀遙望，卻也早早有了一些個人的看法說法。林先生還是一如往常善於傾聽，要我“說說看”。

早在延安時代，毛主席就派定了周恩來日後的地位：恩來，是國務總理那樣的人才。對於這樣的定位，周恩來一輩子甘於服從，自覺把自己擺在了一個忠順的大管家的地位。從來不曾也絕不敢超越雷池一步。

建國初，先是打倒“高饒反黨集團”，做為井岡山團體成員，周恩來樂得舉手同意。

後來打倒彭德懷，周恩來照樣舉手同意。毛主席與劉少奇、彭德懷，本來是湖南幫、鐵三角，劉掌黨權、彭掌軍權。你要打倒彭德懷，干我何事。

文革打倒劉少奇，周恩來更是舉手同意，積極擁護。

包括將林彪定為副統帥，接班人，周恩來概無異議。他是絕對不會爭寵圖謀上位，寧可處在三把手。在他和毛之間，巴不得有個二把手，以為緩衝以為防護。

而周恩來也有自己的鐵杆勢力，比如在文革中，他死保陳毅和葉劍英這些法國支部的老戰友們，他決不會放任形勢失控，讓自己成了光杆司令。紅衛兵要批鬥陳毅，周恩來曾經捨身阻攔：除非你們從我的身上踏過去！

到毛主席打倒林彪，周恩來和毛之間沒有了緩衝，兩人的衝突赤裸裸暴露。這恐怕也是林彪死後他痛哭失聲的緣由之一。對於毛主席此時起用鄧小平，正可謂得其所哉何樂不為。

至於身患癌症，毛主席以愛護之名，

不許手術，這意味着什麼，周恩來心中豈能不明白。毛主席評《水滸》，害怕“宋江改聚義廳為忠義堂，屏晁蓋於一百零八人之外”，毛擔心自己死在周之前，這點心機，周又豈能不知。

周恩來臨終之際，連說自己不是“宋江投降派”；他死後，中南海則大放鞭炮，人民日報發表毛主席詩詞兩首，快慰吟誦“到處鶯歌燕舞”，其間傳達出的意味，昭然若揭。

周恩來去世時，我快要滿三十歲，也算開始思考“轟轟烈烈的大問題”了。對此，林先生未加評論，或有共鳴。給我連連遞煙，能覺出他聽得津津有味。

個人生活問題

據說，毛澤東的私人醫生留居國外，寫過一本什麼書，說到毛主席的種種日常起居。我對類似的書籍不感興趣，正如不喜歡追星族熱衷的什麼明星花邊。

林先生有一次給我講起該書中的一

段情節。我覺得林先生也沒有太多閒工夫看這樣的書，書中若干情節或許是有人講給他的，也未可知。

那本書上講，有一度時間，毛主席過份貪戀女色，到了無度的地步。醫生職責在身，屢屢勸說，然而無效。於是，講到周總理跟前，請總理出面勸導。

對此，總理講了兩個意思。一個，說我們黨不干涉個人生活方式；一個，說這證明了主席身體很好嘛！

林先生當閒話說起，我也當閒話聽過。我們也都沒有興趣去關心誰的個人生活方式。但林先生所以講了，我所以聽了，應該有一些別樣的感悟。

周恩來為什麼會那樣講話？言語之謹慎，近乎滴水不漏。其中，透露出一種深深的恐懼。他根本不敢對毛主席有任何一點品評、規勸之類。他知道毛主席的心術和手段，他更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別人的掌控之中。

參與建造出了那樣一個組織，並且參與造神造出了那樣一個領袖，正是請神

容易送神難，不知可有絲毫反省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