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一個蘇聯紅軍大尉軍官,在挺進柏林的前線戰壕,被蘇軍集團軍政治部口頭宣布“反革命罪”,判刑11年,送進勞改營,刑滿後接着被流放。他僅僅因為在前線給同學寫信,發發牢騷而已。“契卡-格勃”(見原著,蘇聯肅反委員會與國家安全委員會合稱)在例行郵件檢查中,發現了他寫的可疑信件。蘇維埃布爾什維克不能見容私下的牢騷和抱怨,斯大林將希特勒趕離莫斯科城下,國家主權如果不能維護個體生命的自由,它存在的意義又何在呢?《古拉格群島》通過對5500萬(1917年——1959年,除戰爭死亡者,只含飢餓、監獄死亡者)蘇聯平民、軍人、教師、科學家、教授、農民、學生、少數族裔等所有社會階層、種族、宗教信仰者苦難歷程的真實記述,猶如手術刀解剖血淋淋的屍體,完美的體制外表下,罪惡、骯髒、飢餓、苦役、死亡隱藏在光鮮制度的軀體內。每個有幸讀到此書的中國讀者,都會感到極度震驚、憤怒、荒誕、不可思議。《古拉格群島》真實到讀者懷疑其真實程度的本身。
一
那些蘇俄作家高爾基、奧斯特洛夫斯基、法捷耶夫描畫的蘇俄無產階級“十月革命”,非常美妙,但他們的筆下,不曾出現北極圈、西伯利亞數千萬計的政治苦役犯饑寒交迫的身影,更別說替他們辯護了。他們對布爾什維克大加讚美,對暴君屠殺人民視而不見,反襯了索爾仁尼琴邊緣和獨立化寫作的不朽。今天世人對正在實踐的社會主義制度的懷疑,不再是出於個人體驗。制度慣性的消失,建立在新制度的破壞和打碎的力度下。地域上的局外人身份,讓我們更能看清楚自己投射在自由的背影,是大或者小。我們共同生存在獨裁制度的意識形態下,我們的身體和心靈,被同一個魔鬼控制,都是獨裁制度的殉葬品。
制度作為社會文化的一種外在秩序形態,人性的被改造和順從性有時超過制度本身所規範的。即使最惡的制度,人性都有承受的能力。制度不光關乎意識形態的揀選、教化和強制,它由此可以構成強勢的制度改造力量,人民被制度綁架、裹挾,讓人性墮落為獸性,制度呈現普遍的“合理性”行為。這種被強勢力量左右的社會狀態,哪怕血腥到極點,但同樣被獨裁制度披掛上道德的大旗。
惡制度的出現和存在,是對政治、經濟、行政、軍隊、司法等等資源的全面壟斷作為法理性前提,獨占話語權,禁錮民間自由思維,從而對個人洗腦。當人民被自己國土上的統治者,當作畜生一樣任意宰割的時候,國家主權一文不值。人民被當作暴力政權的敵人,愛不愛國,沒有什麼意義,生命權是至高無上的。
二
歷史有驚人相似的地方,制度更有相同的地方。歷史可以重演,制度可以複製。
我們可以看看《古拉格群島》提供的272名有名有姓無辜者其中三個案例:一個國營商店的女店員,無意間用有斯大林頭像的報紙,包裹食品,被顧客告密,按照蘇聯刑法,得到一張“十元券”(10年有期徒刑),送進勞改營。一木工幹活,順手將外套搭在列寧的塑像上,被告發,得到“十元券”。一家國營工廠領導開會宣布斯大林的一個講話,宣讀完畢,會場全體領導和工人起立,鼓掌。10分鐘過去,20分鐘過去了……大家仍然拼命拍打兩個巴掌。竟然無人敢帶頭停止鼓掌,害怕被戴上對領袖不忠的罪名。每個人體力難支,面帶微笑。終於,一個老工人第一個停下來,大家馬上停止鼓掌,長嘆一聲。老工人被舉報,得到一張“十五元券”。
恐懼無處不在,恐懼到了極端,良心和道義底線就被突破,走向順從、麻木和絕望。出賣與被出賣,監禁與被監禁,屠殺與被屠殺,每個人每天都要面對。制度強加給他們的罪名,強大到讓罪犯感到自己真有犯罪恥辱的地步,人的尊嚴、反抗意識,統統都變為毫無底線的順從。號稱無產階級專政的社會主義制度,專政的對象竟然全是無權無勢的無產階級。個人迷信更給獨裁者斯大林增添了唯我獨尊的獸慾,他可以隨心所欲把任何一個將領、學者、科學家投進“群島”的礦坑、伐木場、運河工地、北極區,任其虐斃。
三
通過一個主義奪取政權,為己私慾,不是為民造福。通過蠱惑、煽動美妙未來,完成社會動員。他們認為:世界上只有一個真理,並且這個真理永遠掌握在他們手上,獨裁專制便這樣產生了。依靠暴力奪得的政權,其執政的合法性連執政者自己都內心不安。恐懼——害怕喪失權力得到清算,領袖和他那個靠槍桿子起家的黨,所占據的權力資源,為他們支撐起一張密不透風的保護網,驕淫奢侈,掠奪財富,澤被子孫。為了消除內心的恐懼,他們必然要不斷地消滅潛在的敵人,甚至不惜擴大化,才能獲得內心的安寧。那些曾擁護並加入革命隊伍的知識分子、農民、工人、軍人,都成為懷疑對象。革命的清算,不僅用在消滅國外敵人,還用在自己的權力對象身上。似乎只有這樣,他們晚上睡覺才可以安然入夢,不怕被人奪占皇位,推上斷頭台。任何美妙的暴力革命,都沒有實質正義可言。成功的暴力革命,只是極少數人獲得權力賦予的自由,大多數人仍然是奴隸。
《古拉格群島》為人們提供了一個非常真實的內窺鏡。人們相信獨裁制度對人性扭曲和改造的強大力量,也同樣相信民主制度對自由、人權尊重和保護更強盛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