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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義:這算什麼懺悔?-評劉曉波的《末日倖存者的獨白》
送交者: 資料 2007年07月22日00:00:00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鄭義揭露劉曉波對其出賣六四鮮血作“假懺悔”、“懺悔時還說謊”的長文「這算什麼懺悔?評劉曉波的《末日倖存者的獨白》」,分上、中、下三篇,刊於 《中國時報周刊》1993年9月11日號,第78-81頁;9月18日號,第80-81頁;和9月25日號,第80-81頁。

這算什麼懺悔?
評劉曉波的《末日倖存者的獨白》(上)
/鄭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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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有關「六四事件」的事實報導與歷史評價,中共官方與海內外民間歷來有不同版本。因涉『六四』流亡在外的中國知識分子年來對事件的反省,也由於個人品格、思想深度與立場的不同,而出現針鋒相對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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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從末寫過批評個人的文章(毛澤東們除外),這次破例批評劉曉波,心裡很沉重。起意寫這篇文章大約有一年了,那是滯留香港時,《中國時報周刊》刊登了 劉曉波《末日倖存者的獨白》(以下簡稱《末日》)一書部分章節,北明同我看了頗有同情。這位「六四」天安門撒退中的大智大勇者,僅因在獄中寫了一紙「悔過 書」便遭到許多抨擊嘲諷,實在有點不人道了。北明還特地寫了一文,發表在《開放》月刊(九二年七月號)上,為劉曉波打抱不平:
【劉曉波在「六四」屠城時承擔了歷史的責任,和他的同伴一起,在殺人的槍口前,與戒嚴部隊談判,並說服學生,組織他們撒離廣場。……至於對自己寫悔過 書一事之懺悔,是他個人的權利,是他的自我道德要求。別人是無權指責的。難道我們不應當更加寬容和人道地對待那些曾為中國的進步事業作出過努力,承受過苦 難的人們嗎?……專制統治者要千方百計地剷除自己的反對者,他們有意利用各種手段,製造叛徒,毀滅英雄。而人民,會永遠記住那些為民主理想作出過貢獻,付 出過代價的人。在人民心目中,高壓下的低頭也不能抹殺英雄的形象。而他們所承受的苦難將為世人所銘記。】
但不久,劉曉波的「懺悔錄」(即《末日》)出書了。一看之下,令人氣結,又受騙上當了,詆毀八九民運者,似無出其右!特別是由這樣一位「八九」的著名參與 者來現身說法地詆毀,未到過現場的人不由你不信。但我還是寬解地想,不過是他這個人活得有些猥瑣,因之觀察分析能力從來不夠準確罷了,無論如何,還是蹲過 秦城監獄的同道,批評文章就免了。不料,劉曉波連篇累牘地發表演講和文章,詆毀「八九」民運,以今年六月七日台灣《中央日報海外版》(轉載自《聯合報》) 上發表的〈我們被我們的『正義』擊倒〉一文達到新的烈度。我再也無法保持沈默。

誰在用謊言強姦「六四」
在《末日》封面,鮮紅奪目的一行字便是:「中國,除了謊言,你一無所有。」十分駭人聽聞。在「引子」中,劉如此寫道:「『六四』的槍聲驚呆了世界,中共的 殘酷引起了全球性義憤。但是,更猙獰者在於,「六四」提供了一個以謊言來撈稻草、自我貼金的良好時機。各種人,懷着不同的動機,說着各異的謊言,此乃機不 可失。政治性謊言、道德性謊言、求生性謊言、官方謊言、精英謊言、民間謊言……。『六四』被謊言打扮得一塌糊塗,也被謊言強姦得人老珠黃。」(《末日》十 二頁)說被屠戮者被壓迫者的道德性、求生性言論(就算是謊言也罷),比獨裁政權殘酷的屠殺「更猙獰」,言之重矣!於理似失之於荒謬,於情似失之於偏袒。劉 曉波不只一次反覆宣喻這個觀點:「……即左右這次運動的重要力量之一就是層出不窮的謠言。謠言的力量絕不次於任何一個學生領袖和知識精英的宣言、演講。」 (《末日》一八七頁)在這本書中,劉以「謊言」、「謠言」來取代、涵蓋「傳言」、「傳聞」,在文字技巧上有點小小的不道德。現代漢語裡,「謊言」與「謠 言」主動性極強,說左右運動的是「謠言」、「謊言」,字面後的意思即知識分子、學生領袖欺騙民眾,才鬧起「動亂」。官方用「謊言」來欺騙,民眾領袖也用 「謊言」來欺騙,烏鴉落在豬身上,誰也不要說誰「黑」!這顯然是不公正的。而且,玩這種文字遊戲也是不道德的。
在「八九」民運中,確實「傳聞」極多。大量的是正確的,比如在官方每一動作之前,皆有傳聞:趙紫陽下台、實行戒嚴、五將軍聯名抗議、屯兵故宮人大會堂、決 心武力清場、準備大逮捕……。大量的是誇大的,如把萬里對民運的同情誇大為在外組織政府,如把各國的抗議誇大為不承認李鵬政府,斷絕外交關係,如把三十八 軍上下的同情誇大為同二十七軍火併等等,但誰都可看出這是「事出有因」,並非空穴來風。毫無根據的傳聞也大量存在,其中最著名的一則是「鄧小平下台」,搞 得省港大遊行慶祝、傳回天安門廣場,也歡呼了好一陣兒。
不必諱言,在傳統的泛道德甚至超道德的倫理規範下,在現代極權主義的政治壓迫,思想禁錮下,中國人確實有虛偽、說謊的痼疾。但傳聞、「謠言」與之不同,在 嚴密封鎖資訊,壟斷傳媒的極權社會裡,民眾只有以傳聞、「謠言」、「小道兒消息」的形式來傳播重大社會信息。這是被剝奪了知情權,沒有新聞、出版、結社、 集會等基本自由的民眾的反抗和特殊權利。而且北京人並沒濫用這權利,傳聞、「謠言」、「小道消息」大多正確或大多大體正確。比如,百姓就沒有中共那些彌天 大謊:什麼學運「是一場有計畫的陰謀」、「軍隊不是來鎮壓學生的」、「絕不秋後算帳」等等。至於民間失真的「謠言」,大多是口耳相傳的變形及操作上無法核 實所致。對中共不斷製造並用刺刀支持的大量真正的官方謊言不着一詞或輕描淡寫,而抓住抗衡官方謊言的民間傳言之失實(而且,大量的關鍵的並不失實)大加韃 伐,恐怕有失公允,大約也並非筆誤。

高估屠殺數字不必為憤
民間把屠城的傷亡估計偏高,也是令劉曉波憤怒不已的又一大罪過。統治者嚴加掩飾罪行致使情況不明,加之民眾的義憤,一般來說,當時的估計數字要高於事實。 這是各國專制政權大開殺戒之後的通常現象,不是中國人之專利,更不值得過於激動。有義憤,恐怕還是應首先沖劊子手去,然後再指責被屠殺的羔羊沒把同類的數 字點准。從今而後,如果劊子手掩蓋真相,也千萬不要自行統計、估計,否則,數字有了出入,你就會比劊子手「更猙獰」。
(著名古例:《明史》記載,張獻忠殺蜀人達「六萬萬之數」,一眼看去就是史官用「謊言」把農民起義「強姦得人老珠黃」明季全國人口亦遠不足「六萬萬之 數」!但此數得來不虛:張獻忠以殺人多少論功行賞,故部下多報冒功,合計四路屠殺大軍所報之數,實為六萬萬有奇。從統計學角度來說,此數以訛傳訛,虛假不 實;但在古代一般人對戶口總數缺乏正確概念的情況下,這一數字傳達給人們的是屠殺之酷烈,可與後世中央政府大移民,「湖廣填四川」之史實相互印證。這個夸 大無比的數字表現了一種更為驚心動魄的本質化的歷史真實。)

關於五一五大遊行的兩個版本
在「官方謊言」、「民問謊言」之後,現在談談「精英謊言」:《末日》中的謊言。在「八九」民運中,我與劉曉波只有一次相處,那是五?一五中國知識界首次大遊行。劉曉波是這樣描述的:
【五月十五日中午剛過,嚴家其、包遵信、鄭義、柯雲路、老鬼、徐星、趙瑜等幾十人來到廣場,他們打着橫幅「首都知識界」,每人披着肩帶,寫上自己的名 字和代表作的名字。他們在人群的簇擁下,念了宣言,並用高喊姓名的方式與群眾見面。「嚴家其!站起來。」嚴家其站起來向人群致敬。「包遵信!」包遵信站起 來向四周拱手,就像領袖來到群眾中一樣。可惜,他們的人太多,到了最後,人們似乎失去了興趣,掌聲和歡呼聲漸趨微弱。這種自視具有特殊身分和知名度的出場 方式,白傑明曾有一針見血的分析。】
那天,我和趙瑜是總指揮,遊行隊伍當然不是「幾十人」,而是「幾十人一的一千多倍數萬人。隊伍占滿了半條長安街,在上千名糾察隊員的奮力開道下浩 盪前進。當隊首已進入紀念碑西北角時,隊尾可能剛剛通過六部口。這些,劉曉波可能沒看見,不去說它,但在他所親歷場面的描寫中卻充滿貶斥性的謊言。當 時廣場上人山人海,早無立足之地,我無法把龐大的隊伍全部帶入廣場,只好原地坐下,宣布開會。首先宣讀《五?一六聲明》,大嗓門趙瑜先手持電喇叭朝北念了 一遍,於是南邊鼓譟?喊,只好又朝南念一遍,但熱情的民眾仍然要再聽一遍;再聽清楚點!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廣場上,竟出現了這樣感人的奇觀:手執電喇叭的 人念一句,周圍凡能聽清的上萬人大聲復誦一句!這巨大的齊誦聲如大海的波濤一浪浪蕩向遠方……那麼長的文件,一千五百字!廣場上不時爆出熱烈的掌聲和歡 呼……這一切,劉曉波親歷親見,但他傾向性極強地只有寥寥十三字(「他們在人群的簇擁下,念了宣言」)。對事實進行不公正的剪裁,不知道該不該算謊 言。但有把握的是:顛倒事實總該算謊言!《五?一六聲明》念完,我和趙瑜把我們目力所及的有一定知名度的知識分子叫起來發表即席演講。書生們都不習慣 於在這種盛大的群眾場面講話,怯場,叫誰誰不起來,只好拉、點名「將軍」。我看沒有一個人想利用這場合來撈一票,「自視具有特殊身分和知名度」,「向四周 拱手,就像領袖來到群眾中一樣」。
那天的演講都是我和趙瑜硬拽起來的,只有一個例外不是別人,正是劉曉波。他坐在我身旁,但我不認識他。他主動要求發言,對我說:「我是劉曉波。」我馬 上站起來宣布姓名,請他演講。從《末日》一書的自白中我們知道了,八九年春夏之交的劉曉波,每一動作甚至每一眼神都充滿了對名利權勢的渴求。唯一的一個勇 敢主動追逐名利的人向其他眾多靦腆的被硬拉起來發言亮相的人倒打一耙,這一事實太絕對,太魔幻,太令人不可思議!
「……到了最後,人們似乎失去了興趣,掌聲和歡呼聲漸趨微弱。」極不真實。從始至終,每一位即席講演者,每講完一句話,就有上萬人齊聲復誦(同宣讀 《五?一六聲明》一樣),浩大的聲浪一波波傳向四方!這種感人的大場面,劉曉波應該不會忘記:因為他是靠近「最後」的演講者,而他的演講,同樣是熱情的民 眾一句句復誦而達致廣場遠方的。

準備「一鳴驚人」的假「懺悔」
在香港,看完了謊言多多的《末日》,激憤地和剛逃出大陸的著名美學家高爾泰講起,特別談到前言中的這一段話:
【友人們對《末日》手稿有種種意見,最後一種意見尤為尖刻,我剛剛聽到時真如五雷轟頂。這種批評不是針對書中關於運動本身的記述,而是直指我對自己 「悔罪」的懺悔。這位朋友說;「你的懺悔儘管讀起來頗有震撼力,但這是不是-種更高級、更巧妙的自我解釋和自我辯護,甚至是不是另一種方式的偽裝……」 (《末日》第八頁)。】
我同高爾泰講,劉曉波不必裝作「五雷轟頂」,我讀書的感覺是:這不是懺悔,這是另一種以貶損他人,貶損「八九」民運以來挽救自己道德形象的精心設計的……伎倆!自己心知肚明,何必假惺惺地裝出被誤解的震驚!
高爾泰沈思片刻,問:「你還記得在成都嗎?我給你講劉曉波最近來一信,說他不久又要一鳴驚人了。」我記起來了,那是九一年晚秋,我們夫婦二人匿居於成 都川師高爾泰家中。據說劉許多語驚四座的觀點之原版皆出自高爾泰,(他的創造性只是把高先生的觀點絕對化、極端化、驚人化),這一次劉寫信請高先生關照他 的一位朋友,於信中隨筆寫了又將「一鳴驚人」一語。
不料又是一年過去,在香港故事重提,一推算那時間,恰是《末日》成書之前。也就是說,他早就打算以懺悔的方式(《末日》)來「一鳴驚人」了,又何苦在前言中表白一番,佯裝「五雷轟頂」呢?一條教訓:不要藐視讀者的智力。加之世界很小,謊言終要被揭穿。
九三年初夏,我同北明去紐約看望隱居寫作的詩人江河,在海灘散步時,談及時下虛偽成風,談及《末日》,江河便朗朗笑出聲:不久前,就在紐約江河家中,劉曉 波賣給江河一本《末日》,並當他面明白無誤地表達了以下意思:在獄中寫了《悔罪書》,栽了,這次要通過懺悔,再撈回來據說那口氣無知狂妄之極,讓人懷 疑是否智商都出了問題。後來讀了書,江河感到的不是心理痛苦,而是生理痛苦:胃受不了,要嘔吐。
在《末日》中,劉曉波也透露出這種意識:
【我像一個長了頭瘡的人,忌諱別人寫到或談起,當這頭瘡的存在世人皆知,無法隱瞞之時,索性就來個不掩飾,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搖過市,以此來顯示自己的堅硬、個性、我行我素和飄飄欲仙,通過不掩飾來更隱密地裝扮自己。(《未日》五十五頁)
在內心深處,我相信自己還會一鳴驚人,這是我的本能、天賦和命運。而對於我來說,最好的生活方式就是寫作。(《末日》十九頁)】
話說得已然十分明白,不需要再作闡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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