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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子哀歌十九春──從天安門到汶川的生命時效
送交者: 老鄲 2008年06月05日22:59:42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夭子哀歌十九春
       ──從天安門到汶川的生命時效

          -老鄲-


           序歌

     十九年來,我探尋時間的稜鏡,
     用聚焦的放大,追尋生命的凸起。

     十九年來,我丈量大地的涯角,
     在空間的極端,隨步生命的延伸。

     十九年來,我窮碧落而盡黃泉,
     於茫茫冥冥間,查詢失逝的痕跡。

     十九年來,我凝魂魄而出神奇,
     試生命之升華,點化盎然的新春。

               (一)
     
  在什麼面前,生命最寶貴?在什麼時刻,生命最脆弱?或者進一步說,在什麼
面前,生命顯得最寶貴?在什麼時刻,生命顯得最脆弱?問題似乎是兩個,答案卻
只有一個,那就是,在死亡的面前,生命顯得最寶貴,也是在死亡的時刻,生命顯
得最脆弱。之所以有意地加一對“顯得”來作問作答,是因為我們平時並不去注意
生命的真實存在,以為它是一種自然,又是一種必然,讓它淡化出我們每日每月每
年的繁瑣忙碌無奇的生活;只有到了大難臨頭千鈞一髮的危急關頭,在以秒為計時
,甚至以毫秒微秒為計時的速度迫近的死亡面前,在life-and-deat
h的切轉的瞬間,生命,才開始“顯得”那麼寶貴,因為同時它又顯得那麼脆弱:
任何一點衝量,都可以叫它立時中斷它那原來顯得那麼完整無缺無足為奇的自然與
必然,跨越陰陽兩界的分隔,近在眼前的肉體存在,化作魂魄飛散的永恆的遠在天
外。而剝奪我們生命的那點衝量,可能是自然的,也可能是人為的,也可能是二者
皆有,只不過相互的迭加作用,促成了生命的最終遺憾。

  在我的生命論的詞彙中,我不會用“顯得”兩個字來顯示出生命的寶貴與脆弱
,因為,生命的出現與持續,在茫茫的宇宙中,是一種奇蹟,從它以最簡單的形態
開始出現時,它就已經是世間一切事物中,最寶貴的東西。當然,我承認,這樣的
想法的本身,只不過是生命的一種形態對生命的普遍存在的自我詮釋和自我敬重,
或者更廣義一些,是生命感覺自我的一種反饋,但是,不是每一種生命形態都能達
到這種關於“我在”的回歸自我的高度。

  即使對於沒有“我在”的感覺的生命體,生命也是同樣的寶貴,也是同樣的脆
弱,也就說,生命的寶貴在於生命的存在,在於生命的本身,在於生命這一種過程
,在於生命這一種物質存在的形式。即使對於沒有我的生命世界,生命也會在失我
的條件下,亦然存在,依然存在,只不過,缺欠了真正能珍重生命的欽慕者,成為
與無生命狀態同等的存在,在存在中存在而已。

                 (二)

  人類在正式提出“我在”的哲思以前,已經對生命的奇蹟感到超出理解的仰慕
。一切以神為軸心的信仰,最根本上來說,都是基於對生命的“莫名其妙”,而把
生命的原始“授權”交予一個無所不能的神。

  在西方的神話中,宗教中,上帝創造了人,在東方,女媧用泥塑給人以初形。
這些原始的文化形態,都認識到人的存在,但又只能藉助先驗的神來進行對人類自
身的自我定義。這不但不是人類文化發展的例外,而且幾乎是千篇的一律。重要的
是要看到,然後,人又藉助神喻,來自申生命寶貴的信條。比如佛教有曰:“救人
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是說,對神的敬拜,應該落實在對人的生命的珍重。

  即使在非宗教的中國古代,禍福觀的極端情況,也是以生命來衡量評價人在具
體生活中的得失。這不僅在老莊的原始文獻中,在民間的解釋中也是一樣。最能說
明問題的,莫過於“塞翁失馬”的傳說。塞翁失馬,不以為禍;失馬復得,不以為
福,這些只限於財產的得失。然後是傷及身體的墮馬小災,也不是過不去的關卡,
只是在故事的結尾,才出台禍福觀的真正的深刻的命題,它告訴聽眾:看,經歷多
重禍福相生,最終沒有失去生命,才是最高的福。

  全面來解釋這一故事,你又可以看出,生命的喪失,可以是一件多麼普遍的事
。這就是人類生活,人類歷史的矛盾:一方面,生命在努力意識自我,另一方面,
生命又在毫不留情地揚棄自我。因為,就跟故事中講到的一樣,對生命最大最重最
經常的創傷,往往是人類的自我相殘,為了黃豆大一點利益。

  生命的自我揚棄的還有另一種表現方式,那就是對生命的漠不關心,對生命的
喪失聽之任之,在生死的命運關頭心冰如石。

  面對寶貴的生命,面對脆弱的生命,這後一種自我揚棄,無疑是最令人瀝然涕
下的人性損失,或者說是缺失的人性。

                  (三)

  十九年的缺失之後,我看到人性的甦醒,也令我從對揚棄的揚棄中重新振作。


  導致人性甦醒的轉機,竟是一場巨大的災難,512四川汶川的8級強震!自
然災難,把渾渾噩噩的人們,推到死亡的面前,推到死亡的身邊,推到死亡線的邊
緣。如果說,只有災難能喚醒生命,那只是說,它以死神的化身出現,來臨人間,
把死的冰涼殘酷浸透你的每一絲肌肉,每一根神經,每一枝細小的感覺元,每一隻
精微的思維片斷。它把生命殘存的一點溫暖與死亡的凜冽相對照,把二者緊緊地並
在一起擺出來,你沒法避免,你沒法裝做看不見,或者你沒法裝做不看見。你必須
掙足了勁,從喉嚨,從嗓門,從喉管,從肺葉,從肺部的深處,迸出一句:我不要
死亡!它才放你從夢魘中,從鬼門檻口,從靈魂與肉體的分離線上,退出回來。

  回歸,回歸生命!這就是死亡對活着的,僅存的,餘生的,倖免於一死的所有
生命,所有意識,所有感覺的呼喚,震醒。這裡是絕對的震,這裡是絕對的震醒。


  未能震醒的,已經陷於死亡。其中,有些是肉體與精神的同時逝去,有的則是
精神的單方面消逝。在這些精神死亡者來看,所有的肉體都是一樣的,死去的和尚
存的,因為他們實在缺少對精神的認知。這種缺少的認知,造成生命的自我揚棄的
第二種。

                (四)

  災難向人類表明,死神面前人人平等。但對於人類本身來說,人們並不願意坦
承這一事實。因為人並不樂意承認生命的寶貴的無條件性,這是我在這次地震後,
一再試圖說明的人的真實的心理。

  譴責自然,無私地救助受難人民,這大概只是人性的入門,但是已經被放大到
好像是人性之善的無可復加的頂峰。我要說,如果對生命的憧憬是人性最高的善,
那麼,對於任何生命的喪失,對於任何年青學子的夭折,我們應該表示同等的哀悼
,而不使任何一個亡靈,被冷酷地拋落在遺忘的陰暗角落。

  生命的自我揚棄的第二種,與汶川地震中大量湧現的抗震救災的可歌可泣的英
雄們的功績相比,更顯出人們心中的選擇性過濾的沉重積澱。要知道,掀起一塊壓
在肉體上的混凝土,比起揭開壓在肉體以及靈魂上的人為的無形重壓,容易千百倍
。在瓦礫中,只需要一份體力,專一地向混凝土較勁就可以排除險情,而要揭開同
樣壓在生命上的人為的重壓,簡直是與移動泰山一樣的艱難,它不但需要體力,更
加需要精神的力量,需要對抗反生命反人類的社會慣力的堅韌不拔。這就是為什麼
。十九年來,很少有人貿然衝到另一片生命毀滅的重災區,拯救生命,拯救靈魂,
拯救人類慣有的生命自我揚棄,尤其是人類心靈中冰冷的生命的自我揚棄的第二種

  同樣的生命,同樣的莘莘學子,被建築的混凝土壓住,就是生命,千百人赴難
搶救,被社會的混凝土壓沒在歷史的瓦礫中,長壓十九年,千百人避而不見,避而
不聞,只因為他們是被人為的衝量所擊中,所擊斃,所揚棄。

  為長者諱?中國人的優良傳統就是這樣?為長者的殘暴而諱,為社會的凜冽而
諱,為生命的脆弱而諱,為弱者的無助而諱?中國人,你憑什麼用扭曲的心靈,變
形的心態來度量不同衝量下犧牲的弱者的生命?你憑什麼對生命在暴力摧殘下的第
一種揚棄之後,冷酷地殘忍地再壓上第二種揚棄?

                 (五)

  在中國,其實又沒有為長者諱的必要,因為,更強大的潛規則是:“莫譚國是
”。不是所有的人,都不能談論所有的國是,而是“不許百姓點燈”型地去談論“
只許州官放火”的國是。至於比州官更大點的官,那麼即使他殺人兼放火,也在不
許談論之列。

  也不是殺人放火都不能談論──只要你說,“不要再提殺生的創傷,這不是已
經發展了嗎”?只有你說:“就如同腐敗是社會的潤滑劑一樣,生命也是發展所必
須的開滑撞瓶,要發展就難免不死個把人”。西方造船廠的習慣,新建船舶下水典
禮上,要打碎一隻瓶子,來為處女航祝福,這是事實。但沒聽說過要用人的生命去
與一隻瓶子作比擬的前提。如果有最接近的對照,那麼則是從用生命對死者殉葬的
陋習進步到用雕塑的俑偶來替代生命的犧牲。只有到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才重新
有中華大地上的復古的用生命來殉葬來祭奠一個即將逝去的新王朝,只有到了二十
世紀八十年代,才有光明正大的中國人,敢用獨裁專制下的分文不名的平民生命來
祝福一代新貴地暴發處女航。

  所有那些以發展來抵制六四紀念的,你們敢說說,為什麼你們義無反顧地坐享
“發展”的實惠,而叫我們的天安門母親們用她們至親的年青的兒女的生命,來為
你們“買單”?難道你們就不知道,你們所謂的發展,正是在清除了在天安門前“
反官倒,反腐敗”的無生命的街壘和有生命血肉之後,才“一帆風順”地再無阻攔
地在血泊在乘風破浪嗎?

  對發展的熱情鼓吹,對照於對生命的冷眼側視,對發展的熱情投入,對照與對
生命的噤若寒蟬,中國的現行意識形態,不過是官方意志的傳神傳聲與放大。直接
的推論只能是,對生命的暴力摧殘下的第一種揚棄,與冷酷地殘忍的第二種揚棄,
原來都從一個根源出來,那就是殺生者本身。再有的推論就是,結止目前,廣闊的
中國大地,還凝固在十九年前的“殺人”的那一瞬間,還沒有甦醒。社會的,人道
的,人性的顯規則還沒有機會甦醒,正常的法律法制還沒有甦醒,正常的社會生活
還沒有甦醒。更加一層的推論,點到本題的正傳,則是,整個生命,整個生命的意
識,還沒有機會甦醒過來。

  “長夜難明”,說的就是罐頭一樣噤錮的中國。

  災難,震出生命的厄難,災難,又在死亡的對照下,震出生命的光環。中國人
可以談論到死亡的話題,中國人可以哀歌生命的逝去,中國人可以向死亡邊緣的生
命伸出自己的雙手。中國,在災難創傷死亡的動員令下,向死亡投去十九年來第一
次正視的目光,也向生命敬獻上遲到了十九年的正式的祭奠。

  不是在沉寂中死亡,就是在吶喊中新生。當二者都得不到允許的非死非生的漫
長的死生膠着狀態中,沉寂中的死亡,開啟了吶喊的先聲。

                 (六)

  試設想,如果沒有這次地震的災難,我們將是什麼,中國將是什麼?

  按照十幾年前的設計,八年前的弘圖,本命年的2008年,本來應該是一個
盛宴年。什麼
盛宴?我只能很可惜地說,人肉盛宴年。

  難道不是嗎?自從魯迅先生揭穿了中國歷史的實質,道破了字裡行間的“吃人
”二字,中國人就不再好意思繼續在字裡行間偷偷地吃人。他們不是抹乾淨嘴上的
血跡,開始學習與實踐不吃人的新生,而是與時俱進地,與日俱增地,在宴上席間
吃人。

  難道不是這樣嗎?據說,2008年,集全世界的各國政要,都要雲集北京,
向中國人的人肉大宴頂禮膜拜,向大開血肉盛宴的中國人進貢稱臣。北京,對20
08,充滿熱望,北京,對2008,氣昂意炫,躊躇滿志。

  在北京的核心看來,2008年是中國人的風水輪轉之年,他們為在“八九六
四”之後遭受全世界眾叛親離的信用瓦解,和眾口一詞的強烈的譴責與抵制之後,
終於等來了風水輪迴的大運。在他們看來,世界又開始向北京反獻殷勤,因為,到
現在,經過殺人所開發的“發展”血路,中國已經“崛起”,中國已經“富裕”,
而且馬上就要超過日美,成為世界的“首富”。外國人能不來中央大國朝拜進貢,
表示親近?

  北京在歡迎世界各國政要的同時,心裡不免一種禁不住的鄙夷。(“鄙夷”這
個詞在這裡完全到位,因為他們鄙視的就是那些前來朝聖的外國人,夷也)。他們
的心裡在說:“就你們這些老牌的帝國主義資本主義分子,竟敢在十九年前譴責我
們的殺生?怎麼,難道十九年後,我們為殺生道過歉認過錯,你們還不是都來百川
歸海,百鳥朝鳳?”

  是的,明知道2008的北京,擺的不是鴻門宴,而是十九年前殺生之後的剩
飯重溫,明知十九年前的冤魂還聚集在天安門廣場難以消散,明知十九年前中國平
民心中的噩夢還在繼續,他們,還是要來北京朝聖,或者“朝盛”。為什麼?不是
說了嗎?那些帝國主義資本主義的政客們,不是向着他們的主義的萬有引力,錢,
作一場向心運動?

  在這裡,生命與金錢的天平上,他們的權重或者權且,與北京是一致的。如果
沒有半路殺出的程咬金,他們會來的,他們是會以北京為聖為盛的,在原來的20
08。

                  (七)

  人們只說過,“人算不如天算”,可沒想到,北京的美夢中,少了一個因素,
那就是,“人算不如地算”。

  地會算嗎?沒聽說過。大地為什麼會選2008的中國為震中,我們可能永遠
也不會知道。但是,在一個充滿斷裂層的大地版塊的碰撞地帶,它或遲或早,都會
來的。就跟在一個充滿利益衝突的階級斷裂層的地帶,人們意志間的碰撞也是一定
要來的一樣。

  碰撞並不是壞事,如果有壞的地方,就在於碰撞中出現的人的良心中的壞。人
性並不完美,在利益碰撞的極端情況,為了利益,會有碰撞的升級,碰撞能量的放
大,碰撞事件的劇烈化,以及碰撞結果的災難化。

  不用單單譴責幾個人,人類的歷史的每一片斷,每一截面,都有如此的演繹。
人們為自己的“不當”行為的“恰當”解釋是:軍事是政治的繼續,而政治又只不
過是利益的集中與繼續。這兩個繼續,交代了一切人與人之間,自古以來的一切暴
力行為的底線。什麼“安定團結”,什麼“X個堅持”,不過是用暴力來達到一些
既得利益集團的利益極大而已。如果小動牛刀,就可以“殺雞駭猴”當然最好,如
果嚇不住,那麼暴力則一定升級,暴力行為的最高原則是什麼,以揚棄反對者的生
命,來達到本集團的利益所求。

  把十九年的時間間隔除去,我們看到的是兩場災難,一場人禍,一場地難。何
其相似乃爾,在於學生的集中的生命喪失。前者,是地地道道鮮血淋漓的黨和政府
以現代化的集團軍的坦克機槍來殺人,後者,則是藏在既得利益之後的黨和政府用
地震的災難來殺生。從校舍的興建中,就那麼點蠅頭小利,貪官污吏,奸商劣紳,
都捨不得放過。從混凝土中抽走鋼筋,從磚石縫中刷剔水泥,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校
舍,還不如用撲克牌一張一張架起來的紙房。

  任何人能說這不是事實嗎?讓地震中喪失生命的學童作證!有人說這是給政府
抹黑嗎,讓心痛欲裂的學生家長作證!有人說黨能脫清干係嗎?讓在罹難者家屬的
前進行列旁在公路中央下跪的黨的書記作證!

  死亡為生命作出總動員,死亡為生命帶來生的曙光。在死與生的相隔十九年的
交接點,只有生命,只有被死亡所撞醒的生命,能為自己的存在,能為自己的繼續
存在,能為自己的更健康存在,與死亡展開不停息的爭執,與製造死亡的機器展開
韌性的執爭,因為,除了生命,什麼又能造福予生命?

         尾歌

    一十九年,半彈指間,
    人禍未盡,地覆天翻。

    銜接生死的遺緒,
    發掘揚棄的前嫌。

    將死亡的悲傷撒遍原野,
    把生命的標杆樹於斷垣。

    死與生同等的無價,
    善和惡共生的家園。

    童稚喪生兮母腸斷,
    鋼筋何在兮責貪官。

    一十九年,死生如夢,
    夢醒何時兮魂縈神牽,

    誰與我一起,
    跨越生死的空間,
    用死亡的餘毒,
    治療生的和死的
    相隔十九年
    一對相仿的
    遺憾?

    一十九年,死生相聯,
    時光深邃而生命苦短,

    誰與我一起,
    在夭子的靈位前,
    獻上舊的和新的,
    相隔十九年
    兩隻同樣的
    花圈?

(二零零八年六四十九年祭)
FROM FENG-HUA-YUAN 0806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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