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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國鋒去世的消息,勾起了我對父親的一些回憶。華國鋒50年代末期擔任湖南省委統戰部部長的時候,家父曾是他的部下。借寫紀念華伯伯的文章,追思我的父親。
我當時才4、5歲,華部長叫我父親一起去郊外打麻雀,因為城市裡已經基本上沒有麻雀了。理由是當時城市裡大搞“除四害”運動,有蒼蠅老鼠麻雀(還有一害是什麼忘了)。消滅麻雀的辦法是市里所有地方都同時敲臉盆水桶,弄得麻雀無法停留,最後飛得累死而從天上掉下來。當然,市民打麻雀的積極性還來自另一個共同的求生本能,因為麻雀是上好的野味蛋白質,那對於當時的中華民族來說,是何等的重要。父親臨走時給母親留了一句話“我們可能回來吃飯”。那讓我母親早早提前下班回來,使出她本來就有限的本事,用了當然更有限的材料做了幾個菜。那幾個菜拿到現在一定是憶苦餐,而對於當時的我們,那簡直就是共產主義郊區。趁媽媽轉背我用小手去夾菜,結果菜沒吃成手背卻狠狠地挨了一記。好不容易到吃晚飯的時候了。那幾個菜是涼了熱,熱了涼。母親那句話“也該回來了啊”也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我和哥哥眼巴巴看着桌上的菜口水往肚子裡流的讒勁,就更不用提了。終於,哥哥頂不住,睡覺了。再終於,父親推門進來了。母親往門外一看,問:“華部長呢?”父親半得意半輕蔑地看着桌上的菜,笑了笑,說: “我們吃過了,華部長帶我們在湖南賓館吃的!”母親一聽,氣飽了,乾脆什麼都不吃,睡了。我呢,餓飽了,也睡了。幾天后,母親回到家裡高興地說:“上次的事情華部長知道了。說下次去湖南賓館開會允許父親帶上老婆孩子。”那讓我好盼了一陣子。終於,那一天來了。哥哥聽說有電梯坐(當時湖南賓館是湖南唯一有電梯的大樓),我知道有東西吃,都高興得跳了起來。母親穿上她那件唯一的墨綠色西裝上衣(是她讀高中的時候哪位老師不合身送給她的),完了又幫哥哥把撕爛的袖口縫上。“我呢?”我看着自己只剩下兩棵紐扣的上衣。“今天哥哥代表你去,你的光榮任務是看家。” ……天黑了,我沒有開燈,一個人坐在黑乎乎冰涼涼的屋子裡,想着等我長大了,一定要住在有電梯的大樓里,天天坐電梯,都不讓他們來看我。另外,還想這個華伯伯,怎麼那麼討厭!第二天,母親很得意地說:“華部長說我昨天穿的那件衣服很好看。”
不久,母親又接到華部長通知,說中央來了一位很重要的首長,要派幾位政治上可靠,穿得漂亮的女同志參加晚上的舞會。華部長還特別囑咐母親要穿上那件漂亮的西裝上衣。那天,父親在辦公室加班寫稿子,我發高燒。母親早早吃過晚飯,換上她那件墨綠色西裝上衣,交代哥哥照顧我,就要出門。我突然喊心裡難過,一把抱住母親。我現在坦白,當時要吐是忍不住的,但吐在母親的身上是故意的。母親是又氣又心痛,脫下那件臭烘烘的西裝上衣。沒辦法,舞會是去不了了。
第二天母親下班回來,進門就拿我臭罵。因為她受到華部長的批評還不重要,更重要的是,她錯過了跟偉大領袖毛主席見面,甚至一起跳舞的機會。那對於她,一個從小參加革命的女同志來說,是件幾輩子都遺憾的事情。就是那以後,我母親意識到我實在太影響她的革命工作,終於把我發配到鄉下的親戚家餵養去了。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對那個華伯伯的討厭,轉變成私仇大恨。
後來我才知道,毛主席曾去湖南看望華國鋒,並和華一起回了韶山一趟。再聽到華部長的消息,是他成為了英明領袖以後。毛主席臨終前的“你辦事,我放心”是誰都沒有想到的事情,其中也包括他的前部下我的父親。網絡里有些傳說,說毛主席與華國鋒有非常的個人關係。我想,就是有,也不奇怪吧!
當我隨湖南歌舞團樂隊在北京電影製片廠錄製歌頌英明領袖華國鋒的電影音樂的時候,我的父親卻因患癌症,被堆放在病院的走道里等床位(因父親級別離高幹還差一級,所以只能住普通病房。而普通病房沒有床位。母親當時天天盼望病室內那個小年輕趕快死去,好騰出床位來給父親)。從北京回湖南後我曾在病院走道里嘲弄過父親,問他為什麼不去找找他的前主子英明領袖開個後門,被父親狠狠革命大道理了一頓。父親幾度出院又幾度進院,每次都是住在走道里。最後還是我出國後,用我在資本主義國家掙的錢加上我個人的小人際關係,讓父親臨死前住進了高幹病房,享受了他革命了幾十年沒能享受的待遇。
今天,我寫這篇文章紀念華伯伯,更追思我父親,還有我父親的那整整一代人。是他們那一代人,為了實現一種理想,創造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個中華歷史上第一個公有制的社會。從毛、華、鄧、江、到今天的胡,從這個世界形成後,有哪個時期哪個民族,在短短的幾十年內體驗過我們這兩代人如此多端的朝代更換社會變革和豐富多彩的生活經歷?我們的人生觀、是非觀、價值觀、審美觀,以及意識形態社會結構人際關係都一直反覆無常翻天覆地、像變戲法炒股票般發生着未知的變化。我們這些活着過來的每一個人,哪怕是用最簡單的語言最平淡地口吻述說自己真實的人生,對於世界上任何其他國家的人、甚至我們自己的親生後代,都是一個天方夜譚般傳奇的故事;一出驚天動地的戲劇;一部活生生的歷史教科書。
安息吧,華伯伯,還有我父親那整整一代人,讓他們的理想和時代成為永遠的歷史。
成丹 九哥
於日本名古屋田舍
2008-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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