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旗下的小鬼兒(上-3) |
| 送交者: 08惠五 2008年09月03日12:10:45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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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星期天,媽媽還在酣睡中我和老抗早已起床了。因為每到星期天是我們最歡樂的時候,不用去學校幼兒園兒,可以在家盡情地玩耍。更讓人興奮的是,我的二姐和三姐每到星期天都回來,還經常帶許多朋友一起來。我二姐當時是北京女排的主力,她的朋友很多,有體操隊的,游泳隊的,還有足球隊的。跟我們最熟的也是我們最歡迎的是焦國忠,他是北京工人足球隊的大門兒。他高高的個子,大眼睛,人很精神。他可以站在屋裡讓足球從他左肩跳到右肩又跳到頭頂,再跳到腹前,用大腿一彈又回到頭頂兒,這樣循環不斷,球在他手裡是那麼聽話。每當他用這些逗我們玩兒時,我羨慕極了。嘴裡喊着:“焦大哥,教教我!” 更讓人愜意的是,當家中聚滿我們認為個個兒都很棒的人時,老抗會帶着我做一些他們意想不到的表演,展現我們的才藝。我們的表演居然會常常引起他們的掌聲和歡笑,每當這時我會覺得自己也很棒。 今天都十點多了他們才來,看到他們走進了院兒,我開始跳躍了,激動地在屋裡來回跑着。 每到星期天,媽媽都會做一些好吃的。蒸大饅頭,白米飯,紅燒肉,包餃子,她還學會了炸油餅兒。尤其是姐姐的朋友們來時她還會買魚、蝦等我們平時根本吃不到的東西來款待他們。 當有新的朋友來過後,媽媽能立刻抓住此人的特點,用一個動作或一句話就使我們馬上知道她學的是誰。她的談笑風生詼諧幽默使得客人們也都非常喜歡她。第一次來的人以後會常來,來過幾回的就是每逢節假日必到了。 媽媽天生是個演員,她每講到一個人都會根據他的出身地位文化修養家鄉水土風俗習慣而把此人描述得維妙維肖。尤其是對那些歷史人物,民國初期的軍閥政客兒,戲曲名角兒,更是模仿地活靈活現,使你如見其人。她繪聲繪色地用不同的方言描述的人和事兒笑得大家前仰後合,歡聲笑語充滿屋內,飄向屋外。鄰居們也會來湊熱鬧兒,不過每當他們看到人太多時都會知趣地搭訕幾句就走了。我家借餅兒(鄰居)的曹大媽,是每晚必來我家的,哪怕說上一句話她也會心滿意足地離去。 做飯時大家一齊動手,二姐是主廚。只是吃飯時她還作主管,這是我們不情願的。因為她讓我們仨擺個小桌兒單吃。每樣菜都撥給我們一點兒,飯也盛的不滿。她對客人們說:“他們都吃得很少。” 吃得半飽的我只得就此而止。 每當有人問我“吃飽了嗎”,我都會撩起衣服用力鼓起肚子拍拍說:“都撐着了。”為了二姐高興,每星期都帶這些朋友來,我情願少吃點兒。 老抗就很機靈,他會說:“二姐炒的菜太香了,我還得吃點兒。”使得二姐不得不再給他添上一些。 小沉自然不管這些,沒吃飽他就敲碗,吃飽了你往他嘴裡塞他也會吐出來。 二姐是個很好的人,非常顧家。每月三十來塊錢的工資交給媽媽十五元。那個年月這十五元在我家裡起着非同小可的作用。只是她比較虛榮,不願意讓朋友們覺得我們家的小孩兒見了好吃點兒的東西就拼命地吃。她認為,每樣飯菜都剩一些才顯得斯文。為了這點,我們的口水不知咽在了肚子裡多少。 這天吃過晚飯大家又聊起天兒來。夜幕早已降臨,大家談興依舊未盡。 老抗用腳尖悄悄碰了我一下兒,溜進了裡屋。我跑進去後他小聲兒對我說:“咱倆演個節目。” “演什麼呀?” “冰山上的來客。就演假古蘭丹姆探查邊防哨所那段兒。”老抗神秘地說。 “那我演誰,怎麼演啊?” “你演三班長,就幾句話------”他趴在我耳朵上教着我。我想起了電影中的情景興奮地說:“成成,我會。我想起來三班長說的話了!” 他找到一隻小木槍掛在我脖子上,又給我腰間系了根皮帶。我轉身就往外屋跑,他一把拽住我說:“別着急,我讓你出去時你再去。” 他從箱子裡找出一件黑旗袍兒穿在身上,趿拉着一雙破高跟鞋,把自己的老頭帽捏成方形歪戴在頭上,又在上面披上一條黑披肩順着臉頰耷拉下來,用一隻手捏着遮住半邊兒臉,對着鏡子照了一下兒說:“好了,你去吧。” 我雙手把着掛在脖子上的小木槍,挺胸昂頭的從裡屋大踏步地走向外屋,直挺挺地站在外屋門口兒。臉使勁繃着,嚴肅無比。 半天沒有動靜。一看大家並沒注意自己,而古蘭丹姆也沒出現,不知道是回裡屋去好還是繼續站在這兒。正在猶豫時二姐的一個朋友指着我對大家說:“小猛那兒幹嘛呢?直挺挺的往那兒一戳。” 正在這時古蘭丹姆從裡屋出來了,我急忙大喝一聲:“什麼人?站住!” “我,是我。古蘭丹姆!”老抗學着女人腔兒,把嗓音蹩得尖尖的忸怩着說。 “你要幹什麼?”我嚴厲地問。 “我找阿米爾!”說着她又往前扭了兩步。 “不許你找他!”我大喝一聲。 “不,我愛他,我愛他!”他邊哭邊說。 哈哈,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有的笑得前仰後合,直流眼淚。 老抗簡單地化妝卻如此形象,動作貼切,語調逼真,簡直就是電影的重放。他的演技天才和媽媽難分伯仲,真應該做演員去。 客人們陸續走了,二姐也回了先農壇運動員宿舍。媽媽讓我們洗臉睡覺,我們躺在床上還是不想睡。媽媽躺着用一隻腳蹬着小沉肚子,雙手扶着小沉倆腋下,使他懸在空中。他使勁兒地抓弄着兩隻小手兒,想摸媽媽的臉,卻夠不到。媽媽一會兒把他放低,讓他摸一下兒臉,噓的一聲兒又把他舉高,來回逗他。小沉笑了,兩隻小腿兒也踹了起來,小手抓得更有勁兒了。 “媽,你教我們唱戲吧。”老抗翻身坐起轉過臉來。 “行,咱們唱三國里一段兒。” 媽媽放下小沉,給他蓋好唱了起來: ------你殺劉備不要緊,他弟兄聞知怎肯罷休------長板坡救阿斗,殺的曹兵個個愁-----喝斷了橋梁水倒流----這一般虎將哪國有,還有諸葛有計謀------ 媽媽唱一句,我們學一句,唱着唱着我們睡着了。 春節終於到了。三十晚上我們家來了一大堆人,有許多是我沒見過的。但有兩個我還是熟悉的,一個是甫大爺,一個是胡二大爺。胡二大爺還給我們帶來一卦小鞭炮,兩個二踢腳。我拽着老抗說:“走走,放爆竹去。” “待會兒,咱這兒有二踢腳,等晚上十二點時咱再放,那多棒啊!”老抗不着急地說。 “對,咱晚點兒放。他們准都沒有二踢腳,氣死他們。”我蹦着說。 這兩個老頭兒以前是我爸爸的副官,爸爸在時他們常來。爸爸抓走後他們隔長不短兒地也來看看我們。甫大爺瘦高個兒,愛穿西裝。總把向後背着的頭梳得光光亮亮的,手裡還老拄着根兒拐棍兒。他那會兒可能還不到六十歲,身體也挺好,根本用不着拄拐棍兒。那隻拐棍很精緻,可能是文明棍兒吧。總之從沒見過他走路時倚仗過那隻拐棍兒,倒是那隻拐棍兒得倚仗他,才能總是在離地面一寸左右的空中吊着。 胡二大爺老是中式衣服,肥肥大大的套在他那微胖的身上。他剃個大光頭,一見我們就笑。每次來我家就是酸棗兒也要帶上幾個給我們。他對我爸爸既尊重又忠誠,更佩服得五體投地。一提起我爸爸他就滔滔不絕,口沫橫飛地讚不絕口。 他和甫大爺到一起就圍繞着誰知道爸爸的事兒多來鬥法,只要一說出對方不知道的事兒或沒參與過的事兒便十分得意,好像只有他才和爸爸最好。有一次他挑着大拇哥和甫大爺說起一件往事:“那是民國十一年(指一九二二年直奉戰爭),奉系軍隊裝備比我們好。大炮比我們多,也精。兩軍對陣,第二天就要開戰。當天晚上四老爺帶着我和兩個弟兄在偷襲敵炮兵陣地時被發覺。他命我帶兩個弟兄吸引敵人,隻身一人摸入敵人陣地,將對方炮火位置摸了個一清二楚。半夜又用目測步量的土辦法兒指點着我軍炮兵一下把對方炮火摧毀,致使我們打了個空前的大勝仗。這一仗下來四老爺從排長一下兒升到了營長。自此馮玉祥就視四老爺為自己的左膀右臂了。” 看甫大爺不出聲兒了他得意地笑着繼續說:“再說打日本,張自忠是死在抗日戰場上了,譽滿全國,青史留名。其實咱們四老爺是最早與小日本兒交火的將領之一。那是長城抗戰時,在老蔣還沒對日宣戰前。他就率領着他的一零六師在冷口一帶抗擊過日寇。最著名的喜峰口戰役他就參戰了,那一仗消滅了小日本一個旅五千多人,繳獲了大批的新式武器。後來連日本人口中一提起兩克都讚嘆不已。” “兩顆,什麼兩顆?”甫大爺不解地問。 “咳,什麼兩顆是兩克。國民黨沈克,共產黨肖克!這都不知道?也是,那會兒你還沒跟四老爺呢。”胡二大爺的大拇哥還挑着呢,也不知酸了沒有。 甫大爺這回讓胡二大爺壓了一頭,不服地哼了一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甫大爺有點兒墨水兒,是我爸身邊負責文件的副官。他總是說一些哪年哪月哪日四老爺寫過什麼,接到過什麼電文如何回電的來表示他與爸爸在軍旅中的至交------而胡二大爺是侍衛,所以就用四老爺哪年哪月哪日在哪裡怎樣臨危不懼指揮若定來反擊甫大爺。這一天他又占了上風,得意地眯着眼笑,禿頭透紅。這是他贏了,他要是輸了就會脖子一梗,喘着粗氣不服。他這人是越急越說不出來,有時他干張着嘴實在想不出時就一甩手氣哼哼地站起來走了。其實他就是什麼也不說,凡是了解我爸的人都知道他和我爸的關係很近,因為他和我爸爸是把兄弟。只是隨着爸爸的地位、官職提高他越來越不願以此來炫耀了,生怕因自己的身份扁低了爸爸的名聲。 甫大爺從沒急過,可能是怕對不起手中的文明棍兒吧。他即使一時說不出什麼時也是嘿兒嘿兒一笑了之,好像他不在乎。可我從他那笑的同時用白眼兒一瞟胡二大爺的神情里知道了他心裡其實更氣。 這是兩個老小孩兒,每次爭得不可開交時倒是媽媽能來給他們倆解圍,使他們都歡喜而去。 不過今天他們沒像以往那樣爭論。這倒不是因為過年,而是自爸爸被關押後他們就再沒爭論過,甚至當着媽媽都不提爸爸,後來甫大爺幾乎不來了,他前妻死了,他與一個比她小三十來歲的女人結了婚。 胡二大爺直到死前都隔三差五地到我家看看。只不過一次比一次瘦,一次比一次破,一次比一次老------ 大家包着餃子有說有笑。 “四嬸兒,來一段兒。”甫大爺捏着餃子提議。 “對,好久沒聽你的‘蘇三起解’了!”胡二大爺用他那銅錘聲附和着。 “好,那我就來段兒‘蘇三起解’。”媽媽放下手中的擀麵杖唱了起來。 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 “四嬸兒嗓音還是那麼清脆,委婉。再來一段兒!”大家讚賞着。 “不行了,不行了,還是老甫來一段兒吧。”媽媽擺手推辭着。 甫大爺唱了段兒‘捉放曹’,胡二大爺則唱了‘盜玉馬’中竇兒墩的一段兒。 自掃盲運動後,爸爸除在我家院兒里辦夜校外,還在後海公園聚了一幫老頭兒唱戲。鑼、鼓、胡琴兒、中軟、月琴一應俱全。寒冬烈夏,從不間斷。一到禮拜天,冬天是下午,夏天是晚上,唱得後海公園兒熱鬧極了。這些老人不但戲唱的抑揚頓挫、聲情並茂,胡琴兒拉的也是有板有眼、悠揚動聽。一到這時,每人都年輕了許多,一唱就是半夜,那還餘興未了呢。 噼叻啪啦噼叻啪啦院兒里響起了清脆的鞭炮聲。老抗和我跑了出去。他把二踢腳藏在懷裡,把那掛小鞭炮塞在我兜兒里,囑咐我他不說放時別往外拿。 院兒里的孩子們全出來了。小五兒站在他家門前的酸棗兒樹上,左手捏着半截兒香煙,點一個小鞭兒使勁兒往遠處扔一個。小五兒雖然比我大很多,可他要叫我舅舅,因為他媽是我大爺的女兒,是我大排行的二姐。建華和小不點兒在他腳下拍着手叫着。高老五則站在他家門前的大棗兒樹前,把點着的爆竹一個個兒地往他們這邊兒扔。劉家的大腳和他弟弟小二跑到院中間叫着:“哈哈,快來看我們的老頭兒花!” 石家的小平拉着他弟弟二平一邊兒跑一邊兒喊:“先別放,讓我們看看!” 大腳手裡攥着一個彩繪的泥殼兒老頭兒,面目有點兒像壽星老兒,但頭小底兒粗,頭頂有個捻兒。大家都跑過去看,原本躲在一邊兒的國華、小丫兒、華子等女孩兒們也圍了上來。大腳手裡拿着一根點着的香說:“往後退,往後退,小心呲着!” 大家往後退了退,但不肯退遠,仍舊圍成一個圈兒。大腳把老頭兒花放在中間兒,用香頭兒點着了火捻兒。呲——煙花竄入了空中,五顏六色,煞是美麗,把院子照得通亮。 “噢——噢!”大家仰着臉兒叫着,跳着,女孩兒們還拍起了手。 咚——平地一聲巨響,把所有的人都嚇了一大跳,還沒醒過悶兒來,砰——半空中又是一聲驚雷。 “哈,我們的二踢腳爆炸啦!”我揮舞着雙手蹦着腳兒地喊着。 正當老頭兒花餘光要泯時,老抗從懷裡摸出一個二踢腳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上邊兒,右手拿着煙頭兒點着了炮捻兒。我看到時剛想提醒他危險已太晚了,我“小”字還沒出口第一聲巨響震得我退了一步,跟着就是第二聲。好傢夥,他竟然是用手拿着放的。 “嘿,太棒了!還有嗎?”大家圍住老抗七嘴八舌地問。 “有,還有一個!”我高興地回答。 老抗瞪我一眼,走過來把我兜兒里的鞭炮拿出來,從後腰抽出一根兒小竹竿兒,把這一掛鞭吊在竹竿兒上點燃後遞給了我。我雙手把竹竿兒高高地舉起,噼叻啪啦噼叻啪啦,清脆的鞭炮聲響徹天空,大伙兒歡呼起來。我使勁兒的“噢噢”着,想蓋過大家的聲音。意思說:“瞧我們的鞭炮一掛連響兒,多過癮啊!” 就在我的鞭炮還剩幾個快炸完時,老抗又點着了第二個二踢腳。咚——砰! 噢——噢——噢——全院兒的孩子甚至大人們也叫了起來。 崩走了除夕,迎來了新年。 我不知道我們是夜裡幾點睡着的,當我夢到小寶劍時一下兒驚醒:“媽媽該去場甸兒了!” “噓——小點兒聲兒,再睡會兒,還早呢。”正在掃地的媽媽輕聲說。 “我早醒了,只不過沒言語。不睡了,都九點半了。”老抗坐起來穿衣裳。 今天天氣真好,萬里晴空,沒有一絲雲彩。陽光照耀着大地,驅走了冬天的寒意。媽媽抱着小沉,帶着我和老抗去了場甸兒。 場甸兒熱鬧死了,人山人海。道路兩邊兒擠滿了小販和賣藝的。從食品到玩具,從演木偶戲、拉洋片到摔跤、舞幡兒的,應有盡有,數不勝數。光賣小吃的品種就數不過來,你聽那說數來寶的眉飛色舞地數叨着: 打竹板兒,快來瞧, 今兒個場甸兒真熱鬧。 各路師傅手藝妙, 種種小吃真不少。 叫賣吆喝聲不斷, 一聲兒更比一聲兒高。 小米兒粥,小豆兒粥, 驢打滾兒,油炸糕。 艾窩窩,炸麻球, 焦圈兒油條豆沙糕。 醬牛肉,羊雜碎, 燒雞熏鴨豬耳朵(讀刀)。 炒灌腸兒,八寶兒粥, 油炒麵兒(來)耷拉火燒。 糖三角兒,拌涼粉兒, 芝麻燒餅棗兒年糕。 鍋盔煎餅牛舌餅, 豆汁兒拉麵糖火燒。 涼拌麵,刀削麵, 麵茶燒賣槽酢糕。 肉炒餅,炸醬麵, 鍋貼兒餡兒餅小籠包。 京東肉餅噴兒噴兒香, 手工搖出的白元宵。 薄脆薄的像張紙兒, 糖葫蘆長的比人高。 爆米花兒,桂花兒糖, 醉棗兒蜜貢棉花糖。 開花兒豆兒,小人兒酥, 江米小碗兒花生糖。 八寶鹹菜蘿蔔乾兒, 松子兒瓜子兒橘子糖。 涼透心兒的凍柿子, 一輩子忘不了的關東糖。 更有那, 王致和的臭豆腐, 熏得你, 沒處兒躲來沒處兒藏。 哎, 它聞着臭,吃着香, 看見不吃你心痒痒, 心——癢——癢! 賣玩具的就更多了。花玲棒兒、萬花筒、撥啷鼓兒、孫猴兒臉兒、關公臉兒、豬八戒、金箍棒、九尺釘耙、青龍堰月刀、寶劍、大刀、九連環、跳繩兒、推鐵環、抽漢奸、空竹、風箏、洋畫兒、彈球兒、紅纓槍、駁殼槍、衝鋒鎗、小汽車兒、一跑一點頭兒的小耗子兒、泥塑牛、雌老虎、小兔子兒、大公雞、十二屬性泥塑樣樣俱全,年畫兒,春聯兒,剪紙,捏麵人兒的,耍猴兒的------ 這一切叫你眼花繚亂,目不暇給。吆喝聲,嬉鬧聲,喧囂一片,讓你面對面地說話也得扒着耳朵嚷。在這人頭攢動、車水馬龍之中,你只能隨着人流兒一點兒一點兒地往前挪。有時乾脆就站在原地,一步兒挪不動。 老抗和我只嫌脖子生的短,欠着腳尖兒四處張望,儘可能看清每一樣兒好玩兒的東西。媽媽抱着小沉,累得滿頭大汗。她顧不得觀望四周,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們們,生怕我們倆被人群淹沒擠丟。她抱着小沉緊緊跟着我們,後來乾脆叫我們手拉着手,讓老抗抓着她的衣襟兒,才稍微地鬆了口氣。 咦,小胡琴兒。我看到了一把小胡琴,小小的也就一尺來長。說不上是二胡兒還是京胡兒。我想起爸爸閒來坐在院子裡左手輕撫琴身,虎口抵住琴杆兒,四指分開輕攏琴弦,右手拿穩琴弓,一推一拉,美妙地旋律便從琴箱裡飄了出來,飄在樹上,飄向天空------ “媽媽,我要這把小胡琴兒!”我往後褪着屁股,拖住老抗不讓他們往前走。 “你不是要寶劍嗎?”她說。 “胡琴兒我也要!” “不行,要胡琴兒就不能要寶劍,只許要一樣兒。”她耐心地說。 只准要一樣兒?我權衡起來。 “那---那我要胡琴兒。”我終於決定了。 她看看價格,一手抱着小沉一手掏出兩塊錢遞給了小販:“同志,來這把胡琴兒。” “好嘞,胡琴兒一塊八毛七您給兩塊找您一毛三拿好了您呢!”這小販一口氣兒連算賬帶找錢把胡琴兒塞到了我手裡。 我美滋滋兒地接過來抱在了懷裡隨着老抗向前走去。 鏘,鏘,鏘鏘嘁,鏘吧啦鏘吧啦鏘鏘嘁!迎面過來一隊扭秧歌兒的。前面十幾個小丑兒騎着紙驢隨着鑼鼓的板眼進三步退兩步,邊扭邊滑稽地逗着兩邊兒的人群。人們自動的往兩邊兒擠着,儘量給他們謄寬點兒道兒。幾個小丑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間那個。他也騎個紙驢,不同的是他男扮女裝,化裝成媒婆兒。臉譜兒喜興滑稽,額頭上圍着一條黑布帶兒,前寬後窄地系在腦後假髮髻兒下面兒,兩到黑黑的眉毛前邊兒粗後邊兒細,中間兒高兩邊兒低地畫至兩鬢,成個大“八”字兒,雙夾塗得紅紅的像猴兒屁股。他滿臉假笑動作誇大地扭着。在“她”後面是兩個身穿白綢緞衣裳腰中彩帶垂至小腿抬着一乘轎子的兩個小伙子。喲,我剛看到在轎子前還有一個人兒,他大腦袋,小身子兒,兩條羅圈兒腿又彎又短,右手挾着兩片兒竹板兒上下揮舞着,不停地發出很有節奏的響聲,嘴裡說着什麼。 “媽媽,這個小孩兒頭怎麼那麼大呀?”我奇怪地問。 她笑着說:“這不是小孩兒是大人,就是個兒小,大家都叫他小人兒國,學名稱侏儒。” 那五彩繽紛的花轎四面都敞着,裡面有個男扮女裝的新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可一點兒也不漂亮,給人感覺怪怪的。“她”不時地用一塊大花手絹兒擋一下兒臉又拿開,故作嬌羞的沖左邊兒亮一下兒沖右邊兒亮一下兒,逗得人們發出陣陣笑聲。 咚卟隆咚鏘,咚卟隆咚鏘,咚卟隆咚咚卟隆咚鏘鏘鏘鏘------ 舞獅子的來了。兩個英俊矯健的小伙子手持繡球作出各種颯爽抖擻的姿勢,逗引着兩支高大勇猛的雄獅。獅子銅鈴般大的眼睛金光四射,張着臉盆般的大口威風凜凜地撲向繡球,但每次都被舞繡球的健兒輕盈地躲閃過。雄師不停地撲向繡球,舞球者不停地翻着跟頭,雄獅也跟着他不停地上下翻滾着。一群小獅子歡蹦亂跳地跟在後邊,活潑可愛。 我目不轉睛,看傻了。 一條巨龍從天邊飛舞而來。這神龍好不威風,上下翻飛,奔騰不息。 十幾個小伙子頭扎白羊肚兒毛巾,腰扎紅腰帶,燈籠褲兒,對襟兒無袖兒小坎肩兒,步法靈活,協調一致,意氣風發地舞動着高舉在頭上的巨龍。這巨龍張牙舞爪、排山倒海般地迎面衝來,大有氣吞山河之勢,道出了五千年古國的心聲,象徵着中華民族不屈的精神------ 我唏噓着,完全拜服在它的腳下。 “媽媽,媽媽!”不知什麼時候媽媽老抗小沉不見了。我緊抱小胡琴兒,拼命分開人們的雙腿,鑽來鑽去地找着喊着。可在這喧囂的人海中誰又能聽得到呢?終於我跑累了,喊啞了,不知所措地站在了路旁,東張西望,期待着媽媽老抗小沉能夠出現。 天色有些昏暗,西去的太陽下沉了。人流四散,小販們急速地收拾着各自的攤子。 餘暉掃過我的臉龐,似乎在問:“人們都散了,你為什麼還站在這裡?” 哇,我哭了。媽媽!我驚恐地叫着,小胡琴也在我懷裡瑟瑟發抖。 “小孩兒,怎麼了?別哭,是不是找不到媽媽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站在我面前,輕聲地問我。 “我媽媽哥哥弟弟不知哪兒去了。”我嗚咽着。 “噢。沒關係,我幫你找。你知道你家的地址嗎?”他摸着我的頭非常和藹地問道。 “西城區銅鐵廠五號。” “太好了,知道地址就沒問題。走,我送你回家。”說着他拉起我的手向十四路車站走去。 他走起路來一高一低一左一右地晃着。呀,他是個瘸子。我為他惋惜。 “你叫什麼名字?小朋友。” “沈猛,小名兒叫小猛。” 他不再問什麼,我們來到了虎坊橋十四路汽車總站上了車。他買了張車票我們坐了下來。 從虎坊橋到劉海兒胡同要坐十幾站車,半個來小時。我抱着小胡琴兒坐在他腿上睡着了。 “小猛,醒醒,到站了。”他輕輕地推着我。 我揉着兩眼“嗯嗯”地跟着他下了車,他拖着我的手向前走。我又累又餓,實在走不動就說:“叔叔,我餓了,真的走不動了。咱們歇一會兒,就一小會兒好嗎?” 他猶豫了一下兒,一條腿伸向了側前方,蹲在我面前說:“天太晚了,你媽媽不定急成什麼樣兒了。來,我背着你。” 我把一隻手勾在他脖子上,另一隻手抓着小胡琴兒搭着他肩膀兒,趴在了他背上。他費力地站了起來,背着我一搖一晃的向銅鐵廠走去。 “到了,你看這是不是你家?”他慢慢地蹲下來,一隻腿斜伸在前邊兒,指着我熟悉的大門兒問我。 我在他背上又睡着了,他用那只好腿跪在地上使身子穩定,把我慢慢地移到他前面又問了我一遍。我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大門兒,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抓着小胡琴兒轉身竄上台階兒飛快地向家中跑去。 “媽媽!媽媽!”我一頭扎進屋裡,看到姐姐哥哥們正圍着媽媽。大家同時轉過頭來,看到我驚喜極了。媽媽一把把我摟過去說:“你---你跑哪兒去啦?我們在原地等了兩個小時也沒等到你。你怎麼回來的啊?” 原來我和老抗看入了迷,相互鬆了手,我隨着龍獅的飛舞不知不覺走出了二里地。 我忽然想起了瘸子叔叔急忙說:“是一個叔叔送我回來的。他是個瘸子,就在大門外呢!”我說着向門外跑去,全家都跟着跑出來。 院兒門外一個人影兒都沒有,我向東望去,一片漆黑,向西看杳無人跡。他走了,他什麼也沒說,也沒見我家人就悄悄地走了。那年月的人多好啊! “ 瘸子叔叔!”我雙手搭在嘴邊,仰天高呼:“你回來呀——” 原創作品 謝絕轉載 版權屬:zhangcy319@hotmail.com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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