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人道歉的滑稽

馬悲鳴

最近《南方周末》刊登了一篇當年打人學生給老師的道歉信，引來了不少讚譽；同時興起了一股子逼人道歉風。

學生打老師，沒打死，四十年後道個歉，挺好玩兒的。但若是打死了，怎麼道歉？道歉又有什麼用？

中國人有個陋習，就是逼人道歉，逼別人自損尊嚴，就自以為長了臉。象小D逼阿Q說∶“我是蟲豸，還不行嗎？”

現在有人拿西德前總理勃蘭特在波蘭遇難猶太紀念碑前下跪當話把兒，逼日本道歉。其實日本天皇和政府道過好多次歉了，中國人還是沒完沒了地逼人家道歉。我在國內上學時，就成天被班幹部逼着認錯檢討。現在中國人把這陋習玩到國際上去了。

其實勃蘭特本人不但不是納粹分子，而且是納粹通緝的地下抵抗運動成員。他的下跪，並不能代表納粹的道歉懺悔。

我今年春上到鈕倫堡參觀納粹展覽，最後是處決納粹罪犯。有當年報紙上的照片，都是衣冠畢挺，要麼軍裝，要麼西裝，很體面的，並無人要求他們道歉。而且道了歉，就能免死麼？

既然戰敗，受死是題中應有之義，有什麼歉可道的？

逼人道歉的有兩種人。其一是自己家裡無人遇難的。另一種是自己家裡有人遇難的。家裡無人遇難者逼人道歉是多管閒事。家裡有人遇難的理應得到同情，但應當多問一句，你是否有報仇雪恨之心？

若是沒有，那你們家老爺子之死就不值得同情。連親生兒子都無心報殺父之仇，別人還怎麼同情？

可另一方面，這些人卻對四人幫，甚至偉大領袖毛主席充滿了怨恨之情？你那老爺子是林彪、四人幫、毛老爺子下令處決的嗎？

拿出證據來？

是手令？還是口令？

有錄音麼？

明明是你們家老爺子單位里的造反派，政工組，工宣隊製造的冤案，為什麼要找不相干的四人幫算帳？

等四人幫倒台後清查三種人時，還是這幫政工組整人。連四人幫都已經是受害人了，怎麼不找那些直接下手整死親爹的兇手復仇，卻把仇恨集中到已經被判了死緩的四人幫頭上？

四人幫即使有罪，也是黨內高級走資派的仇人，不是你爹的仇人。你爹級別不夠，配不上當四人幫的仇人。你沒本事報自家私仇，卻有興趣幫那些高級走資派去恨他們的仇人。

文革從一開始就提出“嚴禁私設公堂，逼供信”，“嚴禁打砸搶抄抓”，“要文斗，不要武鬥”。好好一場以反腐敗為訴求的文化大革命，生生被這群醉心整人和武鬥者給糟蹋了。

自己的殺父之仇不報，卻醉心於讓和自己無怨無仇，道聽途說來的兇手道歉。第一，那兇手是你的殺父仇人嗎？第二，那被指為兇手的人真的是兇手嗎？誰能保證不是被人誣陷的？

你讓被誣陷的無辜者道歉，豈不是逼人家承認殺人的死罪？這不又成了新的冤案。

別人誰是兇手，你怎麼知道的？

你自己的殺父仇人你總能知道，或至少能知道一個大致範圍。

你放着自家的血海深仇不報，卻四處逼與你無關的人道歉。這種思維的人，自己不覺得滑稽嗎？

文革冤案很容易解決，要求政府開放私人起訴文革致人死命案；由受害者遺屬主訴，一條人命一條人命地追究；能追究多少追究多少，能追究多深就追究多深。

貪污犯自己不肯承認，但可以查給他錢的人的賬。你的錢哪去了？

文革兇手也不肯承認，但可以讓苦主自己說。你們家人什麼時候，死在哪裡？當時有什麼人在場？

即使抓到了真兇，判了死刑，也不能逼真兇道歉，逼人家自損尊嚴。上刑場時，也得讓人家正式着裝，昂首挺胸地赴死。而且不能象現在那樣讓受刑人跪着挨槍，至少要給人家一張椅子坐着，以便死後的姿勢不是太難看。

道歉是兇手逃脫刑事追究的最好藉口。一紙平反，一句結論，一篇溢美的悼詞，就把殺父之仇和十年的株連一筆勾銷了？

煤炭部長張霖之被部里革命群眾群毆致死。平反時，家屬不但放棄復仇，而且連賠償都不要，只要了一張烈士證。死於革命群眾的群毆，又不是死於刑場、戰場，算什麼烈士？

有這種兒女的人死了不但不值得同情！下回運動來了，還把他們家裡的人照死里整。

沒事！反正他們家不會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