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失去的故鄉

   余不潔

我的始祖據說可以追溯到堯舜的時代，只是其中的可信度如何實在是無法確定。不過，我的故鄉卻是真實存在的，那裡有我先祖耕耘的土地和他們繁茂的子孫。據家鄉流傳的說法，大約是在明朝年間，先祖兄弟二人從山西洪洞縣來到此地落戶生根生活勞作，至今已是近三十代人了。

家族以往的情況多數都是聽年長的宗親敘述的，只是到我成年的時候，大多已經難覓舊蹤了。留在記憶中的唯一一點大約是年幼無知時的朦朧印象：在鄉間坎坷的土路上，纏着小腳的奶奶一邊拿着籃子，一邊拉着她的長孫，深一腳淺一腳的走着，慢慢來到村邊的祖塋，在雜草浸蔓的墓地中尋找着爺爺的安息之地。記不得是什麼季節了，好像是午前時分，烈日當空，只有荒草間那些高高低低的青石墓碑和到處散落的紙灰還一直印在我的腦海里。

祖母年輕守寡，大約是對兒女的一點希望支撐着她的生命。無法想象，一個柔弱的婦人在那個亂世，面對着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是如何艱難地帶着幾個年幼的孩子掙扎過來的。祖母帶着年幼的長孫來到爺爺的墓前，一定是來告慰他家中後繼有人，家門的香火不會斷絕。只是年幼無知的我完全不能理解祖母的心情，留在我記憶中更多的是不安和燥熱。

聽一位年長的同輩說，當年我們的祖墳青松環繞，遮天蔽日，遠在十里八里之外都能看到。餘生也晚，那樣的景象自然是無緣相見，等到我送祖母到祖塋安息再次來到先人的墓地時，眼前只有一片黃土而已。想來前後不到二十年的功夫，幾百年的老樹和不朽的碑石都已經蹤跡難尋，留下的只有我幼時的一絲記憶和傳說了。

我的祖先們大約沒有什麼顯赫的功名，在我記事以後，在村中沒有見過什麼高屋大宅，最好的房子也只不過是五開間帶廊的平房而已。直到很晚，才聽說村邊的小河旁邊曾經有過一座家廟，那也許是一個氣派非凡的建築。不過，家鄉的人們對平安的祈盼和對精神的追求卻是不容置疑的。在我們這個不算太大的村莊裡，竟然建起過一座方圓幾百里有名的道觀，其建築的宏偉我僥倖得以見到，一人多高的台基讓我抬頭仰視。聽說那僅僅是殘留的一個前殿，因為早年間被當作了小學堂而得以苟延了一些時日。等我想到再次接近她的時候，誰知竟然已經蹤跡全無了。以後再談到和道觀相關的話題時，能聽到的就只有那些當年拆毀她的人死前痛苦不堪的傳言了。

家族過去的歷史也許永遠都只能是傳說了，大約記載了我二十幾代先人名諱和成就的家譜，記載着家族來龍去脈的家譜，那個像珍寶一樣世代相傳的家譜，在文革中消失了，永遠的消失了！從此，我先人的一切都埋沒在了黃土之下，可能永遠也不能為後人知曉了。家鄉的這塊土地經歷過無數戰亂，兵匪侵擾和倭寇的占領都不曾毀掉家族的傳承，列祖列宗的魂靈保佑着故鄉在幾百年間得以綿延不絕。然而，在短短一兩代人的時間裡，故鄉的一切竟然消失了，不知讓先人的靈魂安息何處！

這個大路旁邊的美麗村莊，曾經給許多旅次中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曾幾何時，村子的規模越來越大，家鄉的美麗卻是慢慢的不見了。家門外那口青磚砌就的水井早就蹤跡全無，村莊中寬闊的水塘和村邊的小河也逐漸枯乾，最終被無處不在的垃圾所掩埋。那個曾經雜樹環繞的村莊，竟然變得幾乎見不到一棵像樣的大樹。低垂的柳枝，盛開的荷花，家鄉所有的美景只能在想象中追尋了。後世的子孫們無論如何都不能想象得出，在這個滿目瘡痍的國土上，先祖曾經給他們留下過那樣美好的家園。其實，早在這些草木和池塘消失之前，祖先的精神就已經被消滅了，留在這裡唯一不變的大約只有姓氏了，那也許是祖先留下的唯一印記。

近日，家鄉的親人告訴我說，我們這個已經幾百年的村莊很快就要不存在了，聽到這個早有預感的消息還是讓我心緒起伏，難過不已。我們已經一無所有了，難道連世代居住的家園最終也要失去？要不了多久，先人留下的斷壁殘垣也無處尋覓了！陶靖節當年“田園將蕪胡不歸”的感嘆長期縈繞着我的心懷，誰成想，不過轉瞬之間，命運等待我的竟是家園將無何以歸，豈不讓人痛煞！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也許直到今天，我才品出這詩中的一點真味。

人世間的一切總是這麼難以預料，血肉之軀的我們又何必那麼執著呢？當我們的精神還在流浪的時候，倘若僅僅為了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那又何必非要回到那塊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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