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戰爭、人民戰爭、超限戰與戰爭規則

最近網上又在談一個話題，就是人民戰爭的問題，很熱鬧，如果我們拋開左右之爭和意氣用事的話，這本來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話題。筆者這裡着重要談的是戰爭形式和戰爭規則的問題，從戰爭形式講，就世界戰爭史來說，有貴族戰爭，人民戰爭，超限戰，而就戰爭規則來說，各種戰爭形式都有自己的戰爭規則，而戰爭和戰爭規則本身是一個矛盾的統一體，因為戰爭本身應該是最靈活的，是沒有規則的，那末戰爭規則又是什麼意思呢？戰爭和戰爭規則之間的關係如何？這都是很有意思的話題。

中國是西方，都有貴族戰爭的歷史。中國的貴族戰爭是在春秋和春秋以前，而在春秋晚期開始，就向戰國時代發展了，貴族戰爭就開始讓位於人民戰爭了。西方，在中世紀的時候，也是貴族戰爭的時代，而在進入英法百年戰爭以後，慢慢過渡到了人民戰爭的形式。而超限戰，無論的中國還是西方，無論古代還是現代，都是一直存在的。

筆者這裡的貴族戰爭和人民戰爭的定義，是以參戰主體劃分的，貴族戰爭的參戰主體是貴族，而人民戰爭的主體是百姓，廣大人民。

無論中西，貴族戰爭的形式起源於兩種限制，一個是貴族壟斷戰爭，一個是戰爭工具的複雜性，而且，貴族戰爭有貴族戰爭的規則。中國貴族戰爭的最後一個典型的戰例，就是那個宋襄公，毛後來所說的蠢豬式的仁義道德。其實宋襄公的講規則的戰爭，談不是仁義不仁義，因為宋襄公本人，也許不太了解天下大勢的發展趨勢，他所守的規則，就是貴族戰爭的遊戲規則，沒有什麼不對，只不過不太合適宜，因為那個時候，戰爭形式已經從貴族戰爭過度向人民戰爭了，可是宋老先生還以為天下還停留在貴族戰爭的時代。

貴族戰爭應該有三個特點，一個是戰爭主體是貴族，或特定的武士，老百姓一般不參與，戰爭是被貴族壟斷的，老百姓想賣命都沒有資格。第二個是戰爭工具比較複雜，中國主要是戰車，大國如齊國，楚國，都有上千輛戰車，小國如魯國，宋國，有幾百輛戰車，而這種戰車，都是比較貴重的，一般人，老百姓都是玩不起的，如同後來的坦克或現代的軍艦或航母，一般人當然玩不起，都是以國家的形式，一個國家也就那麼幾百輛而已。第三，就是戰爭規則，因為都是貴族參戰，而春秋以前或前期，各國的貴族，其實都是親戚，都是周天子分封的，因此他們不僅有一定的血緣關係，還是同一個階級的人，因此他們之間的戰爭，都是文質彬彬的，非常友善的，而且一般也不以殺死對方為戰爭目的，基本上就是點到為止，你服了，輸了就可以了，如果被俘，還可以花一定的贖金，就可以脫險。因此，那個時候的戰爭就是這樣，有非常理想的規則，說仁義也可以。宋襄公的戰爭規則，就是不能半渡而擊，因為這太不仁義，也太沒有君子風度。

西方的貴族戰爭，是在中世紀的時代，也就是騎士時代，其戰爭特點，與我們上面說的一樣，也是三個特點，貴族是戰爭主體，老百姓不參與，戰爭被貴族壟斷，比如騎士，如那個末代騎士堂吉訶德先生，也是自備馬匹和武器，可以有一個隨從，那是一個老百姓，但隨從的意義是幫助主人，本人不參戰。戰爭工具，也就是軍事裝備也比較複雜，一般是重裝騎兵，要有一匹好馬，一般還要兩匹，一個用來衝鋒，一個用來到達戰場，還要有隨從，幫助攜帶盔甲武器，而重裝騎兵的盔甲都非常重，還要自帶糧食。因此我們看，西方歐洲的貴族戰爭，一般老百姓也玩不起，而騎士，都是最後一級的貴族，都有自己的封地，他們有可能養馬，置辦重裝盔甲，刀劍，乾糧和隨從，他們與領主或國王有戰爭約定和責任。而西方的貴族，上至國王，下到騎士，都是一個階級，很多國家的國王和貴族之間都有聯姻，也就是都是親戚，因此他們之間的戰爭，也如同中國的貴族戰爭一樣，都是點到為止，不以殺死對方為目的，服輸了就可以了，被俘也可以用贖金贖身。因此，西方所謂的騎士精神，也就是從這種貴族戰爭中產生出來的，也就是非常的仁義，非常的有禮，文質彬彬，非常講君子風度，或騎士風度。因為西方中世紀的貴族戰爭持續了千年，因此後來歐洲過度到人民戰爭以後，還在上層，也就是軍官階層保持一定的貴族戰爭的傳統，因為軍官階層，也長期被貴族壟斷，都是一個階級嘛，包括拿破崙戰爭，雖然已經是人民戰爭了，可是有的時候，還保留若干貴族戰爭的特點，再者，拿破崙本人也娶了其他一些國家的貴族小姐做老婆，大家都是親戚嘛。

中國在春秋晚期開始從貴族戰爭向人民戰爭過度。這個人民戰爭，也有幾個特點，一個是戰爭主體是人民，也就是廣大的百姓參與戰爭，戰爭不再被貴族壟斷；另外就是戰爭的方式，和軍事裝備也發生變化，就是戰車慢慢退出歷史舞台，而步兵成為主體。戰車的成本很高，而使用戰車的人，也是需要進行相當的和長時間的訓練才可以參戰，因此戰車的戰爭，都被貴族把持。但到了戰國時代，步兵已經取代了戰車，尤其是山地戰，戰車沒有用，在南方水網地帶，戰車也沒有用，因此步兵開始大規模的出現了，而步兵，是將那些原來的老百姓和農民，給一個矛或箭，稍加訓練就可以參戰的。因此，我們看，在戰國時代，戰爭的頻度下降了，沒有春秋時代那麼高，但是戰爭的規模非常的大了，動輒上百萬人參戰，這些大量的戰士，都是老百姓而不是貴族了，有些小國，人口有限，經常需要動員14歲到60歲的男人參戰，小國也可以有20萬人的軍隊，而大國，如楚國，齊國，秦國，經常有上百萬的軍隊。因此這的確是人民戰爭的時代，也就是一個國家，要動員全國的力量去打仗，前方後方，總體戰了。

再比如商鞅在秦國改革，就是講耕戰，後方的耕田，就是為了前方的打仗，因此後方的農夫，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戰士。秦國的前方戰士可以因軍功封爵位，後方的農夫，也可以靠好收成和上繳國家糧食獲得爵士的稱號。這就是人民戰爭。也因此，戰爭的目的和規則也變了，戰國時代的戰爭，都是以殺死對方，或摧毀一個國家為目的，因此戰爭非常的殘酷和血腥。宋襄公的貴族戰爭形式沒有了。因此，才會發生秦軍坑殺40萬趙軍的事情，因為，如果放這些降卒回去，那麼明天，這些人還可以重新出戰。

西方在中世紀後期，尤其是在英法百年戰爭的後期，開始從貴族戰爭向人民戰爭過度。英法百年戰爭，本來也是貴族之間的戰爭，而且他們之間本來也是親戚，因為英國在光榮革命以後，其實是法國的貴族占據了英國，後來兩國爭那個在法國的封地，也就是諾曼底地區，跑到英國的法國人認為那些地還是屬於他們的，而法國本土的貴族認為，你都跑英國去了，那這些法國範圍內的地當然是我們法國的，於是開打。一打就打了上百年。一開始還是貴族方式，也就是重裝騎兵為主，但到了後期，英國發明了重弩，也就是其射手可以發射弓箭穿透法國重裝騎兵的盔甲，因此，後來重裝騎兵在歐洲戰場就慢慢衰落了，再後來，火器出現在戰場，重裝騎兵的作用更有限了，步兵開始成為戰爭主體，而這些的步兵，主要由老百姓，也就是人民參與，西方的人民戰爭時代到了。

火槍火炮的出現，將人民戰爭推向高峰。因為使用火槍和火炮，比使用重裝騎兵簡單，稍加訓練，一般的老百姓就可以參戰。因此，後來歐洲的戰爭規模也是越來越大，戰爭的殘酷性也越來越強，中世紀的貴族戰爭模式和彬彬有禮沒有了，代之以殺死對方，摧毀一個國家為目的，與中國戰國時代的戰爭一樣了。

只是，由於西方的中世紀時間比較長，貴族戰爭模式的影響也大，因此儘管在人民戰爭時代，其上層的軍官大部分還是貴族或貴族後裔，如德國和俄國的軍官，基本都是貴族出身，因此他們還保留一定的貴族傳統，有的時候的戰爭，也是逼迫對方投降就可以了，要戰爭賠款就可以了，如拿破崙在意大利和奧地利。拿破崙是平民出身，但也要擠入貴族行列，娶了好幾個歐洲貴族小姐為老婆，因此彼此也是親戚。但是，法俄戰爭，就比較殘酷，拿破崙在莫斯科等着俄國貴族來投降，但俄國人沒有，而是用焦土政策，將戰爭打到底。

到了一次二次大戰，國家間的戰爭更是人民戰爭或總體戰，基本不分前方後方，前方後方的差異僅僅是分工的不同，各國將男人送上前線，而後方的婦女都在生產炮彈坦克，知識分子都在研製最先進的殺人武器，包括核武器。因此，我們看空戰的時候，都是前方後方一起轟炸，尤其是轟炸你的後方工業基地。這個時候，還有什麼前後方的分別嗎？所有的人，都是戰士。

而超限戰，在古代的時候，在戰爭開始的時候，就有。如荊軻刺秦王，就是超限戰的例子。一般來說，弱國或被侵略的一方，使用超限戰的比較多，因為在正規戰爭中，打不過入侵者，又不願意投降受辱，於是採取超限戰是可以理解的。而入侵方，有的時候也使用超限戰，如德國著名的第五縱隊，都是化裝成為敵人，深入敵後，進行收集情報，斬首，指揮空軍轟炸，破壞交通，打亂敵人的指揮系統，這都是超限戰的用法。現代戰爭的超限戰更是無所不在，如網絡攻擊，訓練海豚，機器人，還有太空戰爭。伊拉克和阿富汗人使用的超限戰還是低級階段的。

就戰爭規則講，很多戰爭規則都是滯後的，比如使用毒氣，是在一戰的時候首次使用，而在使用的時候，根本沒有任何關於使用毒氣的規則，在使用了以後，發現殺傷性太強，太邪惡，於是才有了什麼公約出來。細菌戰，生物戰，都是在已經使用以後，才出現公約來約束使用。包括核武器，美國使用核武器的時候，有什麼限制使用核武器的公約嗎？沒有，關於核武器的使用限制，也是在使用過後，才制定的。

按孫子的定義，兵者，詭道也。戰爭，還要講什麼規則嗎？因為戰爭這種行為本身，就是非人道的，是沒有規則的，尤其是在人民戰爭的時代，征服和殺傷是唯一的目的，這個時候，戰爭是沒有規則的。

德國人進攻蘇聯的時候，講規則嗎？日本人進攻中國的時候，講規則嗎？美國人在日本進攻珍珠港的時候，一直講日本人沒有事先遞交宣戰書，這都是扯淡。中國與日本在太平洋戰爭發生以前，已經打了多年的仗，死傷百萬，可是，根本沒有互相宣戰。中國與聯合國軍在朝鮮開打，打了三年，死傷上百萬，互相也沒有宣戰。

很多人談毛的人民戰爭，其實人民戰爭並不是毛髮明的，也不是毛最先使用的。很多人講毛的軍隊，打仗不講規則，這有兩個誤區，一個是，毛所說的人民戰爭，其定義，基本上還是中國戰國以來的，也是西方中世紀以來的戰爭形式，沒有什麼創新，是前方後方的總體戰，是以殺死對方，摧毀對方為目的的。而共產黨的軍隊，也不是都混入老百姓中的，共產黨的軍隊，有四個層次，一個是主力部隊，如改編後的三個師，115師，120師，129師，都是正規部隊，打仗不可能化裝成老百姓打，包括連級，團級戰鬥，都很正規，我們看《亮劍》，可以看出，共產黨軍隊團級以上戰鬥，還是非常正規的。而主力之外，有縣大隊，區中隊區小隊，還有武工隊，這三個層次的地方軍隊，有點預備役性質的，本來是不用參戰的，但日本軍隊是入侵方，日本的軍隊可以深入到你的後方腹地，也就是深入到預備役的地方或老百姓生活區，這個時候，戰鬥一旦打響，如何區分兵民？而共產黨當時的後勤和裝備，都很差，很多人無法有軍服，尤其是縣大隊，區小隊，武工隊的人。反過來，我們也可以說，一旦美軍在日本本土登陸，那麼日本人的戰爭形態，也會變成與中國內地一樣的人民戰爭，就是老百姓可以直接參戰。因為你不想被征服嘛。

蘇聯和德國也一樣，蘇聯被德國占領的廣大地區，都有大量的游擊隊活動，因為在敵占區，你如何可以穿軍裝？波蘭，法國也是如此，都有大量的武裝老百姓參戰。因為這是人民戰爭，不是貴族戰爭，戰爭的目的是殺死和征服與摧毀，這個時候，戰爭本身就是不義的，是生存與否的戰爭，就是沒有規則的。

至於優待俘虜，這個也很複雜。日本在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非常遵守西方的戰爭規則，日本本土設立了很多德國戰俘營，日本人對德國戰俘非常的好，因為日本那個時候，要成為西方人，要脫亞入歐，因此學西方。但到了二次大戰的時候，日本在東南亞戰場俘虜了大量的英國和美國的戰俘，但是日本就開始不遵守所謂的規則了，大量虐待英美戰俘，很多英美戰俘營，存活率，不到30%，因為日本人這個時候，恢復到東方人的特點，就是鄙視戰俘和投降，認為這些人輕易投降，根本不是戰士，更不是武士作為。因此，指望日本人優待中國戰俘是非分的妄想。

日本的三光政策，是一種震懾的手段，學的是蒙古人和滿人在征服中國時期的作法。日本人認為，蒙古人和滿人的屠城政策，是征服中國人的成功方法，也是震懾手段，因此無論南京大屠殺也好，還是其他方面的焦土政策，三光政策，都是日本人經過深思熟慮過的，不是因為中國軍隊的兵民不分。日本人對中國的歷史非常熟悉，他們非常想效法蒙古和滿人，因為日本也是如同蒙古和滿人一樣，是用少數人征服多數人的中國人。

人民戰爭與游擊戰和超限戰，有區別的地方，但也有重合的地方。但，總的來說，老百姓直接參戰，一般都是被迫，大部分都是因為敵方入侵了己方。中國老百姓能穿老百姓的衣服直接去占領日本嗎？不可能，而日本人也不可能派老百姓，穿老百姓衣服到中國來入侵，因為戰爭本身，還有一個戰場識別問題。

軍服本身，主要是為了識別，比如我們看拿破崙時代的戰爭，西方各國軍隊的軍服都非常的鮮明，有的是白色，有的是紅色，有的是黑色，都不是保護色，反而是為了讓你看見。二次大戰以後，出現了迷彩，軍服本身除了識別，還有保護色的功能。軍裝也有作訓服和常服，還有禮服之分。

總之，我們談人民戰爭也好，談什麼別的也好，不要先有一個預設的立場，或一種觀念在前，那就僅僅是意氣之爭而已，沒有意思。戰爭是非常複雜的人類行為，不是那樣簡單的，用幾條規則就可以總結和指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