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謀維基——讀基辛格《論中國》

（十七）接班

讀着基辛格，有時候覺得他很可厭——他不但只會用一個劃定的框框來看中國，而且更不遺餘力地給這個框框樹碑立傳——他認為，中國人必定是古代文化的延續。具體的則有兩個源頭：一個是孔子，另一個就是秦始皇——一個把定中國的思想界，一個鑄定中國的政治界——現代的中國人，就像是孫悟空，一是很難跳出如來佛的掌心，二是萬變不離其宗。

我打從心眼裡反對和膩味西人已經批臭的prototype說，可是讀遍基辛格，還是無奈地嘆息一聲，難道我們就生來脫不出圈套？永遠跳不出怪圈？

也難怪基辛格——在他的眼裡，起碼，他所接觸的周與毛，就是地地道道的歷史性翻版......

我們的歷代皇帝們一生有幾件事？三件——登基，築陵，立嗣——周而復始，萬世不殆。毛說了幾件？兩件，分別是登基，立嗣——他省卻了築陵，大概知道他自己是不會選到更好的地點。

可惜了的是，兩件事都沒做好，可說是“一事無成”：第一，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卻留下中華民國並存，奠定“兩個中國”的歷史事實，（要不然連橫會更痛快一些）。從這點上說，從一開始就缺乏完整帝王象，比起秦始皇更是難望其肩項；第二，發動文化大革命，不為他事，僅為立嗣，鬧得是天昏地暗，殺氣騰騰，可最後還是“三缺一”——怎麼講？三個有希望的都“自行退出歷史舞台”，剩下一個虛位。基辛格把這稱為“Instead of choose a new successor, Mao attempted to institutionalize his own ambivalence"。

這一句不好確切翻譯，因為institutionalize一般來說，是把人送進監獄或者神經病院，由公共事務單位監護。這裡是說，毛不再刻意關注這個問題，任現存系統take care，自生自滅去吧。

我的問題是，他是怎樣一種心態，從為之“積慮而成心病”到了為之“哀莫大於心死”？準備徹底撒手人寰?

回顧五十年前，蒙哥馬利元帥訪華見毛，提出一個問題：“我認識世界各國的領導人，他們很不願意說明他們的繼承人是誰，主席現在是否已經明確，你的繼承人是誰？”毛當時說：“很清楚，是劉少奇，他是我們黨的第一副主席。我死後，就是他”。他後來還可以再追加說，第二個接班人更加清楚，還用黨章來保證他的堅實性；到第三個，已經是De facto，無可取代......

可是現在，他也到了“很不願意說明他的繼承人是誰”的地步。

為之動亂十年的那個“三缺一”，你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