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中國人，自稱孔孟信徒的，常常把“浩然正氣”等掛在嘴上，一幅儒家士大夫的模樣。他們對中國底層人民不公平的經濟社會地位不生氣，對中共政權日益瘋狂的文字獄不生氣，對法輪功人士、地下家庭教會的被迫害不生氣，對正在發生在西藏的宗教踐踏和鎮壓不生氣…… 但是，只要聽到對中國文化的批判，他們的“正氣”就竄上來了。

他們辯護的方式，通常就是先把批評者扣上“文化虛無主義”、“文化漢奸”的帽子，說人家是徹底否定中國文化的、把傳統文化說得一無是處的；而後找出諸子百家的精句，祭起四大發明的法寶等，證明中國文化的優秀；再“中庸”地總結說，世界上每一種文化都是有精華也有糟粕的，中國文化非常優秀，不應該妄自菲薄等等。

文化有精華有糟粕，這話怎麼說都是對的。何止文化如此？世界上的東西，大抵都是如此，極少極少的才會一無是處。一個輟學生會有強於優等生的地方，一個農民也會些大學教授不知道的，賽跑最後一名的跑姿可能比那個冠軍要優美……

文化平等互補的庸俗邏輯

現在流行的說法是：文化不分優劣，只有互補。還有人強調是“平等互補”。

為了突顯這種庸俗邏輯的自欺欺人，我就繼續用個極端的例子。太平洋島上食人族的食人文化一定不好，但食人族把人剝皮燒烤以後，或許也會照顧老弱婦孺優先享用，頗有我們儒家的長幼有序精神。豈能說食人族一無是處？豈能就嘲笑人家野蠻？也許他們對樹木非常崇拜，奉若神明。對照一下現代“文明”社會的濫砍濫伐，於是我們總結說：食人族文化與現代文化沒有優劣區別，而應該平等互補。如何？

我說過，文化間的優劣極少數是全方位的絕對優劣。過去一百多年，雖然中國一直在學習西方文化，中國文化里可能也有一些西方欠缺的元素。但是，因為可以互補就說不分優劣，那就混淆是非了。如果我們有80-90%的地方需要學習人家，而人家有10-20%的地方需要學習我們，這樣的互補，叫做不分優劣高低的平等互補嗎？簡單地說，老外願意扎針灸就能把中醫的地位價值提高到與西醫“平等互補”的境界？如果因為老外也喜歡吃中餐、扎針灸、欣賞一下喧囂的舞獅、學說中文，我們就說中西文化平等互補，未免太自娛娛人了吧！

有人說文化需要多元化，所以文化無分優劣。美國就是一個文化最多元的國家，但是，美國也是倡導民主、人權、自由、平等最賣力的國家。你能說專制文化和民主文化也應該來多元一下？或者女權文化與打老婆文化應該兼容並蓄？

或曰這些是帶有道德內涵的文化，我們就談談飲食、藝術等文化。那好，談文化無分優劣的朋友，請先把自己的話題限定到沒有道德內涵的文化範圍。只要不用地溝油之類的，不把骨頭往地上吐，我絕對贊成中西餐文化不分優劣，使用筷子的沒有必要改用刀叉；唐詩宋詞的藝術成就，與莎士比亞的詩歌，完全可以各有千秋；如果有人認為水墨山水畫跟西洋繪畫有同等豐富的表現力，我懶得掃他的興；但如果說中國的四大發明可以跟西方的科技文明等量齊觀，我只好罵他腦殘。

對於國人喜歡掛在嘴邊的四大發明，蘆笛早就給澆過一盆冷水：“中國有四大發明，西方有四千大、四萬大發明”。且不說羅盤儀和指南針是不同的，12世紀中國和歐洲的航海家都各自發現了：一塊天然磁石，一種自然界存在的磁性礦石，漂在水中木棒上時總是指向北極星方向。再把地理大發現、人類今日的所有現代文明都歸功於指南針，邏輯實在雷人。印度人也應該說，如果沒有我們的零的概念，人類的科技成果將蕩然無存；印第安人說，沒有我們的番茄，人類將營養不良，創造力大打折扣……

如果七種顏色和七種音符（中國傳統是五音，七音不全的）可以附會成人類各種不同的文化，那倒不如說世界上所有存在的東西和現象都是有益的，我們何必把三寸金蓮給丟掉呢？

蒙元入占中原而漢化，滿清入關而漢化，那都是漢文化對於游牧文化的優勢體現。今天，中國人剪了辮子、丟了裹腳布、棄了長衫、吃起了漢堡、開起了汽車、搞普及義務教育、建立社會福利制度、學習西方科技、接納國際組織的規則、還必需要朝司法獨立權力監督等方向努力…… 狹隘的人可以說這些是文化侵略，實際上這都是人性的選擇，也是人們對於進步文化的自然認同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文化中本身屬於糟粕的，自然被完全拋棄了；價值有限的，存留但萎縮；而中餐漢字這些有自身價值的，並不會由於外來文化的引進而消失，他們將長期存在，甚至更加豐富。

既然我們都承認文化有精華和糟粕之分，糟粕分量大的文化如何與糟粕分量小的等量齊觀、平等互補？理性成熟與不成熟的文化之間也難分高下？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文化都是“平等互補”？有人喜歡四處找洋人肯定中華文化價值的語句，不就想讓中華文化精華的比例顯得高一些，好證明它可以與西方文化平等？世界上一定有不少小文化，沒有得到過伏爾泰這種西方名哲的讚許，他們也可以與其它文化平等互補嗎？食人族的文化如何？顯然，文化無分優劣的說辭貌似公允平等，其實漏洞百出。

傳統中國文化當然有許多價值，它絕不是世界上最落後的文化。只是近代與兩希文化傳承下來的歐美相比，顯示出理性和創造力上的明顯缺陷。對於文化的優劣，本來並不需特地強調。在一個自由開放的環境下，人性自然會做出選擇的。如果有人當面講我們的文化落後，是傲慢無禮；我們自己這麼講，又是沒骨頭沒志氣之類的。但如果有人喜歡打着民族主義的大旗，來反對對於文化的理性反思，我還就揪一下這些人的耳朵大聲喊：“中國傳統文化相比於西方文化，當然是落後了，是處於劣勢的；不要再自欺欺人”。

中國文化是道德文化的迷思

19世紀中西方衝撞，滿清被打得落花流水。中國人在屈辱中不得不承認： 奇技淫巧的西方物質文明，不學不行。那時候就有“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說法，自我安慰中華文明是道學，是精神文化，具有道德文明的優勢。後來搞了洋務運動，甲午戰爭居然敗給了東方小國日本，才醒悟到光學堅船利炮不夠，還得學習西方的制度。這以後才有越來越多的中國人終於睜眼看西方了，認識到中國文化相對於西方幾乎是全面的落後，每一領域都得學都要進補。但是，許多中國人是心不甘情不願的，至今心裡還不能放下中華文化普世最光明的道德迷思。

有人總結了《中國文化的精華和對當代世界的影響》，我讀了都想哭。這都是精華呢，才總結了這麼點。

2500多年前孔夫子講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他對人類道德原理的智慧的直覺。但是，如此就證明了中國傳統文化最文明？

世界上提出過類似道德黃金律的可不僅僅孔夫子一人，比孔夫子更早的有波斯的瑣羅亞斯德（Zoroaster,630-550B.C.）的“唯本性為善，凡不善於己者，皆不施於他人（Dadisten-I-Dinik, 94.5），和印度的釋迦牟尼的“以己喻彼命，是故不害人”（法集要頌經，愛樂品第五）。比孔子晚點的有猶太教的希勒爾（Rabbi Hillel, 70 BC-10 AD），“你不欲他人對你做的事，亦勿施於他人”（塔木德經，安息篇31a）和耶穌的“你們願意人怎樣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路加福音6:31）。此外，穆罕默德和其他一些西方哲人也有類似的語錄。並不是只有在中國文化的土壤里，才獨一無二地產生了孔夫子對道德黃金律的揭示。

有人舉了班超出使西域，鄭和下西洋，來說明中國文化是仁愛的文化；中國強大的時候，對外政策是播仁義於四海，以德服人，不屑於武力征服。真的如此？漢朝當時獨自對抗匈奴很吃力，在長年戰爭中據說消耗了全國一半的人口。班超出使西域是去結交盟國共同對抗匈奴的，那時想吞併西域恐怕力所不及。當唐朝薛仁貴活埋13萬鐵勒降兵的時候，這些朋友口中的“文化征服”的偉大理念上哪去了？

鄭和下西洋的使命是什麼？有說是單純的弘揚天朝威儀，有說是追殺落跑的正統皇位繼承人，有說是為了收羅世外珍寶…… 由於檔案被銷毀了，說不清。涉嫌銷毀檔案的兵駕郎中劉大夏說“三保下西洋，費錢幾十萬，軍民死者萬計，就算取得珍寶有什麼益處？舊檔案雖在，也當銷毀，怎麼還來追問？”當時如果大費周章地去開發殖民地攫取財富，估計能力還是不夠，經濟成本也是不划算的。如果我們檢視一下歐洲人的出海，人家每次都是燒殺搶掠，從來不搞公平貿易的？

講白人對印第安人的屠殺，好像中國的落後是因為中國文化太仁厚了才吃的虧。為什麼中國南方的少數民族多是“高山族”？他們放着遼闊的平原不居住，喜歡在窮山僻嶺做神仙？他們喜歡山上的好風景好空氣？不是的，都是被漢族趕殺到山上去苟活的呀！如果中國人真有對弱小民族的悲憫，請多關注一下現今每天都在發生的中共對藏族人民的鎮壓和迫害。

中國人對自己又如何仁愛厚道？可不是被白人教壞的。長平之戰，秦把趙國降卒40多萬給活埋了；共產黨謳歌的黃巢起義軍把老百姓和俘虜大規模地磨成肉糜充當軍糧；明朝最著名的酷刑莫過於“剝皮揎草”，將一個活人的皮剝下來，再塞上草，朱元璋為此在各州縣設立剝皮庭；朱棣把方孝孺滅十族，還把他的妻女讓士兵大規模輪姦；張獻宗和清兵的先後屠川，讓四川人口銳減90%; 中國歷史上的每一次改朝換代和大規模的農民起義，動輒就是人口減少過半…… 所謂的仁義之邦，怎麼是建立在飽蘸血水的黑土壤上？伏爾泰眼中充滿理性和道德秩序的中國，不過是距離產生美的結果。馬可波羅回到歐洲還到處說中國遍地是黃金和珠寶呢！假如伏爾泰生在“世界上最公正最仁愛”的中國，用它批判天主教和貴族的語言來諷刺一下皇權，能殺掉戴名世的滿清會饒過他的腦袋？所謂“理性和道德秩序的國度”，靠的才不是仁政禮教，而是最兇殘暴戾的殺戮來立威。中國人的精神為何特平庸？我看一大原因就是：每一代敢思考敢反抗的，都被無情殺光了。

經典不等同於文化

文化是一個民族精神的表現。比文化，不是比該民族的精典。湯因比推崇墨子的“兼愛”，有人就以為中國的墨家才能救人類。墨子早就被孟子定為異端邪說，被嘲諷是“無父”。幾千年下來，中國有幾個墨家的信徒？我們可以說中國文化產生過墨子的思想，但墨子的思想哺育了中國人的精神嗎？我沒有看出“兼愛”如何就比耶穌的“愛仇敵”有更高的境界。我也實在看不出：假如沒有墨子，人類的命運如何就走入了死胡同。

哲人的經典語錄，如果沒有被這民族普遍吸收實踐於生活中，這些哲人如何代表民族的精神？把他們拉出來比文化的優越性，不就等同於比賽哪個民族曾經把道德的話說得最動聽？我批評8000萬黨員的偽信仰可恥，我的標準可是很符合儒家價值的。儒家講“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君子不黨”…… 怎能為了一個體制內的飯碗、職稱甚至蠅頭小利就入黨做假誓呢? 這些共產黨員，就是儒家瞧不起的“巧言令色”。 結果呢？捍衛傳統文化優越性的朋友，卻指責我的標準不合人性，還把我打成“原教旨主義者”。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到，儒家的豪言壯語，到了生活中，如何庸俗化了，如何虛偽得一塌糊塗。既然“原教旨主義”這麼不正確，幹嗎還把孔孟語錄曬出來顯擺？

有人講，中國文化講天人感應，講對自然的敬畏。可我就不明白：今天的中國為何是世界上環境污染最嚴重的一個國家？大煉鋼鐵的時候，中國人滿山滿山的樹木都砍下燒木炭，可也沒見他們犯猶豫呀？而中國森林覆蓋率的低下，也不是從共產黨才開始的，而是過去幾千年一直砍伐破壞下來的。到今天，中國人還在四處瞎蓋水電站，這就是他們“天人合一”的偉大文明成果。

西方的一神教，信仰上帝創造了萬物又交給人類管理，那麼人類就有義務珍惜管理好上帝的託付，而不是索取無度。他們的文化一樣可以衍生出愛惜自然的思想，甚至更清晰。我們不能因為中國的老祖宗講過一些有道理的話，就以為人家沒講過沒想到，以為人家要來拜我們的文化才有前途了。對老祖宗的很多話，我們自個都沒認過真呀。

即使我們的經典真地影響了歐洲的資產階級革命、啟蒙運動、大航海時代等等，人家能從我們的經典中汲取思想的養分、利用我們的科技再開拓出革命性的社會變革，不正說明了中國人自身的平庸？我們把祖宗的財富掩埋在地下上千年，卻被人家挖走了；我們只會炫耀老祖宗，卻不會運用他們豐富的精神財富再創造財富。

還有一種特雷人的邏輯：“文化沒有優劣，但文化作用的結果卻有差別”。豈不聞“種什麼樹，結什麼果”。文化應該是整個民族的精神表現，不是停留在2500年前的幾個先哲的思想那裡。反思中國文化的人，針對的是中華民族整體的精神面貌；而一些“捍衛”中國文化的人，天天曬的都是經書上的道德語錄，因為他們認為：道德文章就等同於我們民族的文化。

這些人，喜歡把祖宗說過的漂亮話當做文化的代表，早不記得王陽明講的知性合一。 我們批評中國文化的歷史表現，他們就把老祖宗的話搬出來: 我們祖上闊多了！老祖宗若要知道子孫的不肖，該痛哭於地下。就因為老子著了《道德經》，孔子講了仁，墨子講了兼愛非攻，中國文化就萬世優秀下去了？文化應該是一個民族整體精神的在歷史過程中的展現。就算諸子說的話舉世最高明，幾千年下來都沒落實，這個民族文化的問題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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