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衰退與崩潰（九）

可怕的變革（二）

　　到了270年，羅馬帝國和220年的中國非常相像，也分裂成了三個帝國。不過，儘管有這些騷亂，羅馬帝國的境況實際上沒有中國那麼悲慘。由於260年代同波斯與日耳曼人的較量，巴爾米拉和高盧給帝國贏得了喘息之機，而且環地中海的城市——帝國的財政支柱——大體上仍是堅實的。只要商品繼續沿海路運輸、錢財持續流入帝國的金庫，占據了帝位的精明的新任軍人就能夠恢復並重建。他們在272和274年分別摧毀了巴爾米拉和高盧，到了282年則消滅了大部分的日耳曼武裝團伙。297年羅馬帝國俘獲了波斯的後宮，多少給瓦萊里安報了仇。

　　284至305年在位的皇帝戴克里先（Diocletian）通過行政、財政和防務改革利用了這種轉機，這些改革使得帝國適應新的世界。軍隊幾乎翻番。邊境從未完全平靜下來，然而羅馬現在贏多輸少，縱深防禦減弱了日耳曼人的劫掠，且通過圍困消耗了波斯人。為了處理這些事物，戴克里先把工作一分為四，一個統治者和副手負責西部省份，另一個統治者與其副手則負責東部。可以預料，帝國的多位統治者象和外敵作戰一樣頻繁地進行了兩方、三方或四方內戰。但是，和中國的晉在290年代的二十七方內戰相比，這的確可稱穩定。

　　一個新帝國正在形成。羅馬城不再是國都，因為西部省份的決策轉移到了接近邊境的前沿基地，東部則轉到了一座壯觀的新城君士坦丁堡。不過，最終無論多少重組也無法解決帝國的深層問題。許多個世紀以來建立的經濟一體化已經動搖。在四世紀，東部省份的穀物、酒類和橄欖油貿易再次在社會各階層分配了財富，東部省份復興；然而，西部省份逐漸脫離了這一迴路。西歐的大地主對第三世紀裡獲得的權力緊抓不放，將“他們”的農民固定在土地上，使其不得上繳國稅。當莊園越發自給自足之時，其周圍的城市則萎縮，貿易和工業下降尤甚，而最棘手的問題則完全不是任何一個皇帝能夠理解的。無論統治者說什麼做什麼，氣溫和降雨持續下降；流行病依然致人死命；同時大草原上的人口繼續遷徙。

圖6.7 上帝之鞭（Scourges of God）：匈奴的到來和西羅馬帝國的崩潰（公元376至476年）。

此圖顯示了三個主要的入侵者。亦有無數的小規模人口遷徙。

　　大約350年左右，一個叫做匈奴的部落向西越過了哈薩克斯坦，在四面八方都導致了連鎖效應（圖6.7）。他們為何引起了如此大的恐慌仍有爭議。古代的著者歸咎於匈奴人極度的可怕，現代的學者更多的強調匈奴人強勁的弓。我們只能再一次觀察這些後果。逃離匈奴的游牧民族闖入了印度和伊朗，或向西退入今匈牙利。那使得哥特人的生活很困難。自從第三世紀他們劫掠帝國以來，哥特人已經成為農民定居在今羅馬尼亞。經過內部激烈的爭論之後，哥特人請求在羅馬帝國內部避難。

　　這已是屢見不鮮。羅馬業已發展了與漢朝“以夷制夷”十分相似的政策，例行接納移民，將他們分成小股，然後使其從軍、安置在農場或賣了當奴隸。這同時釋放了邊境的壓力，增加了軍隊數量，提升了納稅人口。很自然地，移民經常有自己的打算，他們更願意在帝國內部作為一個部落定居下來，繼續他們之前的生活方式。為了防止這一情況，羅馬始終需要手頭上有足夠多的軍隊震懾這些移民。

　　對在君士坦丁堡統治東部省份的皇帝瓦林斯（Valens）而言，376年夏哥特人抵達多瑙河是個棘手的拜訪。一方面，哥特人多得令人不安。另一方面，接收如此之多的移民也有巨大的潛在收益，並且無論如何可能很難將他們拒之門外，尤其是瓦林斯最好的部隊正在遠方和波斯作戰。他決定接納哥特人。然而幾乎哥特人一渡過河，瓦林斯的指揮官就失控了，這些官員更熱衷於牟取暴利，而不是分散那些移民。半飢半飽的哥特人發作了，洗劫了今保加利亞，並要求在帝國內部獲得一個家園。瓦林斯採取了強硬方式，拒絕談判。他從波斯前線撤回了軍隊，急速返回巴爾幹——這又是一個錯誤決定：選擇進行戰鬥，而不是等待西部的皇帝同事提供援助。

　　378年八月大約一萬五千羅馬人（其中許多日耳曼移民）與約兩萬哥特人在阿德里安堡（Adrianople）進行了戰鬥。包括瓦林斯本人，三分之二的羅馬人在隨後的潰敗中陣亡。奧古斯都在位之時，損失一萬軍隊幾乎不會記錄在案；羅馬會徵召更多的軍團進行可怕的報復。然而，到了378年，帝國的攤子已鋪張得過於薄弱，因而無法替換這些士兵。哥特人進入了帝國內部，且已失去控制。

　　這時出現了一種奇特的僵持局面。哥特人不是盜取東西後又縱馬返回大草原的匈奴人，也不是來占領省份的波斯帝國主義者。哥特人想在帝國內部剜出屬於自己的飛地。但是，由於他們缺乏攻城器械以便攻擊城市，也沒有管理城市的行政機構，因此他們需要羅馬的合作。當這一切並非唾手可得時，他們在巴爾幹遊蕩，試圖脅迫君士坦丁堡准許他們建立自己的帝國。由於沒有軍隊驅逐哥特人，東部的皇帝用貧窮作理由，賄賂他們，並同他們有小衝突。到了401年，皇帝說服哥特人向西遷徙對他們更有利，於是哥特人成了西羅馬帝國的麻煩。

　　然而，當405年匈奴人重新西遷時，這種精明的外交手腕就沒啥意義了。更多的連鎖效應出現了，更多的日耳曼部落在壓迫羅馬帝國的邊境。此時的軍團主要有日耳曼移民組成，且由一半的日耳曼將軍統領。軍團在血腥的戰役中挫敗日耳曼部落，而外交官則編排了更多的圈套。但是，406年除夕數以千計的日耳曼人涌過了冰封的萊茵河，羅馬帝國最終喪失了控制。移民四處流竄，劫掠一空。

　　不列顛的軍隊反叛，自行負責其防衛，407年剩餘的萊茵河軍隊也加入了。至此一切都崩潰了。在如此多的災難中，哥特人為了吸引西羅馬帝國皇帝的注意，在408年入侵意大利，410年洗劫了羅馬城。哥特人最終在416年如願以償，皇帝同意如果哥特人助其驅逐日耳曼人並將篡位者趕出高盧和西班牙，哥特人可以保留部分領土。

　　和中國一樣，羅馬帝國的邊境也成了野蠻人（兩個帝國對外部的人均作如此稱呼）的定居之地，隨後接受帝國的報酬以保衛帝國防止更多的野蠻人推進。對於皇帝們而言，這是一個雙輸的局面。當日耳曼哥特人（為羅馬而戰）在429年戰勝日耳曼汪達爾人（對羅馬作戰）時，汪達爾人（Vandals, the）橫渡到了北非。現在看來難以置信，然而今日突尼斯的撒哈拉沙漠在當時卻是羅馬帝國的糧倉。那裡有一萬平方英里的灌溉土地，每年向意大利輸出五十萬噸穀物。沒有這些食物，羅馬城就會挨餓；沒有對此徵收的稅賦，帝國無法付錢給自己的日耳曼人去對付敵對的日耳曼人。

　　在其後的十年間，才能出眾的羅馬將軍和外交家們（常常就是日耳曼人）設法遏制了汪達爾人，並保持了高盧和西班牙部分地區的忠誠。但是，在439年一切都垮了。汪達爾人蹂躪了迦太基的腹地，羅馬帝國最壞的情況陡然成了現實。

　　君士坦丁堡的統治者通常很樂於看到羅馬的潛在競爭者苦苦掙扎。然而，帝國西部確實要分崩離析的景象讓東部皇帝狄奧多西二世（Theodosius）大為震驚，遂集合了一支大軍以協助解救今突尼斯所在的地方。然而，當441年他的軍隊集結之時，又一次打擊發生了。一個新匈奴王阿提拉——“上帝之鞭”（意為“天罰”），羅馬的著者如是稱呼——突進了巴爾幹。阿提拉不僅率領了殘暴的騎兵，還帶來了新式攻城設備（可能是君士坦丁堡的難民給阿提拉帶去了這一技術）。

　　當狄奧多西的城市坍塌在攻城槌之下時，他取消了對汪達爾人的攻擊。他僅僅拯救了君士坦丁堡，然而對於羅馬，那時卻是苦難的歲月。公元400年前後該城仍有大約八十萬居民，到了450年四分之三的人口已經離開了。賦稅枯竭，軍隊也消失了。而情況越糟糕，就有越多的篡位者覬覦帝位。阿提拉抓住了這個時機，他認為已經榨幹了巴爾幹的油水，因而轉向了西方。羅馬西部軍隊的半哥特指揮官設法使哥特人相信阿提拉也是他們的敵人，因此他統領了一支幾乎完全由日耳曼人組成的軍隊，使阿提拉經受了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失敗。阿提拉沒來得及復仇就死去了。

　　沒有了阿提拉，鬆散的匈奴帝國解體了，這使得君士坦丁堡的皇帝們再次得以騰出手來恢復西部帝國。然而只有到了467年所有的必要條件才就位——金錢、船隻以及一個值得支持的羅馬強人。東部皇帝傾其所有，派遣了瓦西里斯科斯（Basiliskos）將軍率領一千艘船隻去重新奪回北非，並恢復西部省份的財政支柱。

　　最終，帝國的命運和大風緊密相關。468年夏，當瓦西里斯科斯包圍迦太基之時，沿北非海岸吹着的微風將他的船沿着海岸推進。然而，在關鍵時刻，風向變了，將他們的船隻困在了岸邊。汪達爾人把火船開到了擠成一團的羅馬船隻里，這正是1588年英國人對付西班牙無敵艦隊的戰術。羅馬人亂成一團。一切都結束了。

　　第五章談到了歷史的偉人論，即歷史事件由獨特的天才（例如亞述的提格拉特帕拉沙爾）塑造，而非由巨大的自然力（例如舊世界交換）。與此對立的則是傻瓜理論：如果瓦西里斯科斯有能力不讓自己被困在岸邊，可能會發生什麼？他很可能奪回迦太基，但是那是否足以恢復意大利－北非財政中樞？也許可以。汪達爾人在北非還不到四十年，羅馬帝國也許能夠儘快重建經濟體系。或者還可以說，也許不行。西歐首屈一指的強人高盧王奧多埃塞（Odoacer）已在盯着意大利。476年他致信君士坦丁堡的皇帝芝諾（Zeno），認為世界無需兩個皇帝。奧多埃塞說，芝諾的榮耀對於大家已然足夠，因此他有個提議：他將——當然，忠誠地——代表芝諾掌管意大利。奧多埃塞實際上宣布自己接管意大利，芝諾對此瞭然於胸，同時也清楚已然不值得為此爭執。

　　羅馬就這樣黯然走到了終點。如果瓦西里斯科斯恢復了迦太基，芝諾能否處於更有利的地位以保衛意大利？這是不可能的。此時保存一個泛地中海帝國，無論何人均已力有不逮。公元五世紀瘋狂的策略、政治活動以及殺戮幾乎沒有改變經濟衰退、政治崩潰和人口遷徙的現實。古典世界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