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東方的時代（三）

　　在某些方面，武則天是不折不扣的原始女權主義者。她建立了一個研究機構來撰寫《列女傳》，並帶領一群女性前往泰山，進行中國最神聖的儀式——祭天，這使得保守派大為反感。但是姐妹之誼是有限度的——當她丈夫的妃子和寵妃成為武則天耍手腕攀向權力頂峰的威脅時，她（據稱，又一次）悶死了自己的親生骨肉，陷害對手，而對他們的懲罰是砍下其手腳，把他們浸入酒罈。

　　武則天的佛教信仰就和她的女權主義一樣充滿矛盾。她無疑是虔誠的，一度禁止肉店經營，甚至親自出了長安城，迎接一位從印度取經歸來的僧人。然而她又公然利用宗教為政治目的服務。685年，她的情人——另一個和尚——“發現”了一部《大雲經》，其中預言了一位女性的崛起，她功德無量，因此君臨全世界。武則天啟用了無雙彌勒佛（未來佛）這一封號，傳說龍門石窟優美的彌勒佛雕像的面貌就是仿照武則天雕刻的（圖7.3）。

圖7.3 武則天的容貌？約700年雕刻於龍門的這尊巨型彌勒佛雕像傳說是按照這位唯一一位以自己的名義統治中國的女皇的容貌製作的

　　武則天和行政工作人員的關係也同樣複雜。她提升了科舉制度，抑制了家族關係。然而，儘管她的這一行為保證了儒家文人們的優勢地位，文人們卻強烈憎恨這位女統治者。武則天也不客氣：她在文人中進行了大清洗，而文人們報復的方式是，在正史里把她描寫成女人主宰權力後天下大亂的典型。

　　但是，即使這些文人也無法掩蓋武則天統治時期的光輝。她號令百萬雄師和資源深入大草原。當時的唐朝更像羅馬，而不像漢代。唐主要在帝國內部招募軍隊，並從貴族階層中招收軍官。這樣可以恫嚇內部的對手，但是精巧的預防措施使得指揮官保持忠誠。未獲批準的時候，任何軍官即使只調遣了十個人，也要面臨一年的牢獄之災；如果調遣了一個軍團，可能會被絞死。

　　這支軍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進一步擴展了中國在東北、西北以及中亞地區的統治，甚至在648年干預了印度北部，而中國的“軟”實力影響的範圍則更廣。在公元二世紀到五世紀，作為文化中心的印度使得中國黯然失色，印度的傳教士和商人將佛教思想廣泛傳播，東南亞新出現的國家的上流人士接納了印度的服飾、文字和宗教。然而，到了七世紀，也可以感受到中國的影響力。東南亞形成了具有鮮明特色的印度支那文化，在印度中國的佛教學派反過來塑造了思想，而朝鮮、日本等新興國家的統治階級則完全從中國學習佛教。他們模仿中國人的衣着服飾、城鎮規劃、法典和文字，並且通過宣稱獲得了中國統治者的認可和出身來加強權力。

　　中國的文化吸引力部分來自於其自身對外來思想的開放性，以及融合這些外來思想從而創新的能力。武則天統治時期，許多權勢者的祖先都可以追溯到由大草原遷入中國的游牧民，而且他們與大草原——這條連接東西方的大草原通道——保持着聯繫。來自中亞的舞蹈家和樂師在長安風行一時，這裡趕時髦的人們穿着波斯風格的服飾：帶子扣得很緊的上衣、百褶裙和長面紗。在當時，真正領導新潮流的人們只選用東非的“鬼奴”作看門人。一位主人冷冰冰地說：“若不死，即可蓄。久蓄能曉人言，而自不能言”（朱彧《萍洲可談》）。

　　即使冒着摔斷骨頭的危險，中國大家族的子孫仍然熱衷於游牧民族的獨特遊戲——馬球；每個人都按照中亞的風俗坐在椅子上，而不再坐於席上；時髦的女性在異域宗教神壇遊蕩，例如鎖羅亞斯德教和基督教；這些事物經由成群結隊來到中國城市的中亞、伊朗、印度和阿拉伯商人傳播到東方。2007年的一項DNA測試顯示，有一個名為虞弘的人，在592年葬於中國北方城市太原，而他實際上是歐洲人（雖然仍不清楚這個人是從西方一直遷徙到了大草原的東部，還是他的祖先更緩慢地遷到了這裡）。

　　武則天的世界是589年中國重新統一的結果，這次統一將一個強大的國家施加到了南方，且為南方的經濟發展開拓了廣闊的領域。這解釋了為什麼東方的社會發展提升地如此迅速，但是對於為什麼東西方的社會發展約在541年出現交錯，這隻回答了一半。要想得到全面的解答，我們還需要了解西方社會發展持續下降的原因。

最後的後裔

　　從表面上來看，西方的復甦至少在六世紀的時候和東方是同樣可能的。在這兩個核心地區，一個龐大的古國分崩離析，留下了一個較小的帝國和許多個“野蠻”王國。該帝國聲稱對整個地區具有合法的管轄權，而這些“野蠻”國家對此毫不理會（圖7.4）。在公元五世紀一系列的災難性事件之後，拜占庭帝國加強了邊界，享有了相對的和平。到了527年，當一位名叫查士丁尼的君主即位時，一切跡象都是積極的。

　　圖7.4 最後的後裔？首先是拜占庭帝國的查士丁尼（533至565年），然後是波斯帝國的庫斯魯（603至627年），兩者都試圖重新統一西方核心；拜占庭帝國的赫拉克利烏斯反擊庫斯魯（624至628年）

　　史學家經常把查士丁尼（Justinian）稱為最後的羅馬人。他全力以赴地進行統治，徹底整頓行政機構，加強稅收，並重建了君士坦丁堡（宏偉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就是他留下的部分遺產）。他像魔鬼一樣工作。一些批評家堅持認為他其實就是魔鬼——他們宣稱，就像好萊塢電影裡的吸血鬼一樣，查士丁尼從不吃飯、喝水或睡覺，儘管他確實有強烈的性慾。一些人甚至說他們曾經看見查士丁尼的腦袋從身體分開，當夜間他的身體在走廊徘徊時，腦袋自行飛來飛去。

　　傳言說的是查士丁尼的主要驅動力來自他的妻子狄奧多拉（Theodora，圖7.5），她甚至比武則天還要聲名狼藉。狄奧多拉在和查士丁尼結婚前曾經是一位演員（在古代，這通常是對妓女的委婉語）。傳聞說狄奧多拉的性慾比查士丁尼還要旺盛，說她曾經和晚宴上所有的賓客上床，之後當他們都精疲力竭時，又解決了賓客的三十個僕人；她曾經抱怨上帝只給她長了三個陰道。不過即使如此，狄奧多拉很像一位真正的皇后。例如，為了反對查士丁尼的稅收政策，532年貴族試圖利用體育騷亂將其推翻，正是狄奧多拉阻止了查士丁尼逃跑。她指出：“每個人都必須面對死亡，但是我不願活着見到人們不再稱我為‘偉大的君主’的那一天。我的夫啊，如果你要尋求安全，那很容易……但是我更願意重複一句古話——紫色（皇帝的顏色）是最好的保護罩。”查士丁尼保持了鎮定，調遣了軍隊，而且以後未再重蹈覆轍。

　　圖7.5 比武則天更糟糕（還是更好，取決於你的角度）？547年製作的意大利拉文納（或譯臘萬納）的一幅鑲嵌圖描繪了皇后狄奧多拉

　　就在之後的那一年，查士丁尼派遣將軍貝利薩留從汪達爾人手中奪取了北非。六十五年前，汪達爾人的火船使拜占庭帝國奪回迦太基的企圖灰飛煙滅，不過現在輪到汪達爾人失敗了。貝利薩留橫掃北非，之後橫渡到了西西里，在那裡哥特人也崩潰了。查士丁尼的這位將軍在羅馬歡慶了536年的聖誕節。一切進展都很完美。然而，到了565年查士丁尼去世之時，再征服停止了，帝國破產，西方的社會發展已然落後於東方。哪裡出了錯？

　　據貝利薩留的秘書普羅科匹厄斯所說（其人留下一本名為《秘史》的記述），這一切都是女人們的錯。普羅科匹厄斯提供了可以與武則天統治時期儒家官吏相當的錯綜複雜的陰謀論。普羅科匹厄斯說，貝利薩留的妻子安東尼娜是皇后狄奧多拉的摯友以及性狂歡的夥伴。為了分散查士丁尼對關於安東尼娜（以及她本人）的實在很真實的傳言的注意力，狄奧多拉故意在查士丁尼面前削弱貝利薩留。她使查士丁尼確信貝利薩留正在密謀反對他，於是查士丁尼將貝利薩留召回，結果只是拜占庭的軍隊由於失去主帥而不知所措，最終被打敗。查士丁尼又將貝利薩留派回去轉危為安；然後再一次過分猜疑，重複了愚蠢的循環（而且好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