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網絡作者閒話的一篇文章：《 新體制建立不能依靠民眾的普遍覺醒》。標題怪怪的，吸引我點擊進去。文中談到的一些基本論點，讓我產生疑問和思考，覺得有必要說出來引起討論。

閒話文章開宗明義地說：如果指望這個社會中大多數人信仰民主自由、堅守民主自由，然後才能實現民主自由社會，那麼這是永遠沒有指望的。這個論點的簡單理由是，一，大多數人沒有時間和能力；二，只有在新體制建立以後才能慢慢接受新觀念；三，無法把大多數人改造成真正的君子。其中第一個理由太武斷，第二個不是理由而是結論。現在簡單討論第三個理由。

在閒雲的潛台詞中，信仰和堅守民主自由的人，必須是精英或者君子。民主只是這些人的專利品或特供商品。如果不由他們先建立新體制，其餘的大多數人就不可能被改造成和他們一樣的君子。我覺得這更不可能。別人不說了，世界第一強大的民主國家美國，新體制建立二百多年了，大多數人成了君子了嗎？或者少數精英都是君子嗎？我看都沒有。羅姆尼說美國有百分之47的選民只想吃政府的福利，儘管直率得厲害，但基本是事實。美國的百萬高管階層里，按照君子條件來篩選，可能挑不出十位數。況且君子是什麼，也沒有標準。即便按照閒雲的理論去實行，已經建立新體制的國家，也無法把大多數人改造成真正的君子。“改造”一詞本身，就有極權主義之嫌。

更大的問題還在於，一方面，閒雲不指望民眾覺醒而主張先建立新體制，另一方面，沒有覺醒民眾的贊同，新體制建立在什麼民意基礎上呢？再建立一個無視民意的極權帝國嗎？現在這個不就是現成的？所以我認為，以閒云為代表的某種思潮，假如不說是什麼精英主義的話，至少在對什麼是民眾的“覺醒”這個基本觀念上，存在極大的盲區。

“喚醒民眾”，是近現代所有革命黨和革命家一句動人的口號。當然，革命已成為過去，前革命黨現“執政黨”反對的也正是民眾“覺醒”。可見裡面大有奧妙，潛藏深機。

覺醒的意思，應該說先前狀態是睡着了的，然後被一聲大喊喚醒，醒來後判若二人，從“睡獅”變成“猛虎”。其實，這些概念都是虛擬的意識形態表述，只出現在左翼文人的筆下，和現實相去甚遠。革命文人搞這些真真假假的把戲，無非一個目的，為革命軍招兵買馬，為打天下搜羅炮灰。

還是莫言筆下的中國農民比較真實。其實哪怕不是文學獎得主，任何一個真誠的作者，只要還原一家中國普通農民或市民祖孫三代的生活圖景，就可以清清楚楚知道，他們的吃喝拉睡，婚嫁養育，生老病死，才是原始狀態也是永久狀態的真實存在。這些與是不是睡着，要不要喚醒，八杆子打不着，一點邊都不沾。他們本來就是活着，也就是醒着，不需要被人無端污衊為“一盤散沙”，也不需要多餘地去喚醒。

正是這些原始和永久存在狀態，構成了民眾最基本的利益，天賦的利益：好好地活着，有尊嚴地活着。但是，由於中國的皇帝和幫閒文人們幾千年來的洗腦騙術，哄得民眾真以為自己什麼都沒有，包括這些生存權利。民眾從小被告知，所有一切都是當朝皇帝或“執政黨”恩賜的，因此要感恩戴德，“飲水不忘掘井人”，服服帖帖聽任擺布，隨時準備着把自己的利益割讓出去。而且被教導說，你們太落後，太自私，不能放權給你們，一放就要亂，你們自己會打起來，天下就不可收拾。一副悲天憫人的菩薩面孔。這是我認為的天下最無恥的卑鄙。所有精英主義，權威主義，天下主義，國家主義的文人學者，都在這卑鄙的一列。

不是一概地反對“民眾覺醒”，只要給“覺醒”換上另一個含義，我將踴躍地投票擁護覺醒。這裡的覺醒，指的是從上下幾千年的洗腦中擺脫出來，還原到真實和現實狀態，意識到自己的利益和權利。把中國傳統“治人”和“治於人”的觀念徹底顛覆，“水”和“舟”的關係徹底打破。從原本上意識到，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只有一種關係：利益互讓關係。我讓給你權力，你讓給我幸福。

很簡單，一點利益都沒有的人才要打。不管打輸與否，什麼都不損失。贏了就賺大了。有利益的人反而不打。假如每一個社會成員，都清楚意識到，我和另一個人的所有交往，只不過是利益交往，有來有往，禮尚往來，他們很難發展到咬起來或打起來的地步。最多是知道你不吃虧，少往來或不往來就是了。一打起來，誰都不利。要打，打的也是“道德敗壞”，為的是“義”，不是“利”。歷史發生的幾乎所有戰爭，儘管背後的潛在因素是利益，但是挑起戰爭的藉口一定不是“利”，而是“義”。也就是說，戰爭是被挑起來，不是自然發生的。兩個只想做交易的人一般不會打，一打起來，賠了夫人又折兵，不上算。但是如果為了正義，那一定要打，哪怕丟掉性命也在所不惜。文革的武鬥，為的是“真理”，不是錢。當未來的政治家們開始使用“為了每個人自身利益”這樣的語言，中國人就會變得更安全一點，當然也更幸福一點。

下面轉抄的一段文字，讀了讓我由衷地高興。作者是一個普通的二代農民工，文章發表在自己的博客里。他寫的內容，清楚說明了這一代人已經覺醒。根本不勞閒雲動一個小指頭。

“既然我們的命運隨時都有被選擇的可能，為什麼我們不能主動選擇呢？即使我們力量還很弱小，也應讓權貴集團知道我們不再是待宰的羔羊，涓涓細流必匯聚成時代巨潮。選擇還是被選擇，這是立場問題，歷史早就告知了我們被選擇的結果。主動選擇，應該是通往自由的最佳途徑。

“那麼我們是不是要因此否定集體主義價值呢？當然不是，因為任何個體力量都是渺小的，只有無數個個體組織在一起，才能形成集體力量，抗衡自然災難與人間災 難。其實，追求個體解放與集體主義並不矛盾。為了獲得個體更大利益，個體同樣應該結成集體。只是這裡的集體主義與傳統集體主義意義截然相反：即個人是主， 集體是仆。人們放棄部分個人自由權利而組成的集體，只能為成員提供服務，帶來更大收益，要不然人們寧可放棄集體而重新生活在自然狀態下。集體只能為個人而 存在，而個人卻不必為集體而生存；而傳統的集體主義，強調的是集體是絕對主子，個人只能毫無保留地供奉忠誠，甚至個人生命也是為集體而存在的。這就是偽集體主義。

“人民通過讓渡部分自由權利，讓少數精英去行使管理國家的政治權力。這種統治權不是某個集團或某個人的專利，而是通過公平競爭的方式（競選），讓某個能代表多數利益的集團或個人臨時行使管理國家的職權。但是這個社會有一個前提，任何個人或集團當政，國家權力都不能剝奪人類先於政治權利的自然權利。這些權利包 括：生命的尊嚴、言論自由、免於飢餓、免於恐懼、遷徙自由等。這些權利的確立，在於保護那些在投票中失敗的少數人基本權利不受損害。所以，民主制度是既尊 重多數人利益，也保護少數人基本利益的一種政治機制。 顯然民主既不是萬民之主（皇權），也不是代萬民作主（民主集中制），更不是萬民作集體之主（毛主義），而是每個人對國家能夠自由地行使政治權利，保護自己的合法利益。

“主張暴力革命的那代人顯然是誤解了民主含義，以為窮人當家作主就是民主。中共革命領導人大多數出身窮人，最終也翻身作了國家的主人，但是卻無法構建起一套 真正的民主制度。那千千萬萬為了追求人民當家作主的革命先烈，顯然並不知道民主的真正含義。民主並不是集體本位的人民當家作主，民主應該是源於追求個體自 由的人本思想。顯然中國當代的暴力革命之誤，並不僅僅是幾位偉人之過，而是因為絕大多數追求民主之士，壓根就沒有過追求個體自由權利的意識。沒有對集體主 義思想（專制）的解放，就不會有真正的民主到來。民主對中國人來說，不僅僅在於當家作主，更重要是對自由的信仰與對個體權利的追求。”

這就是真正的覺醒！假如我們的後代都認同上述的原理，中國不是大有希望嗎？（全文完）

附：閒話   新體制建立不能依靠民眾的普遍覺醒 2012-10-20 07:46:59 

或者換句更直白的話：如果指望這個社會中大多數人信仰民主自由、堅守民主自由，然後才能實現民主自由社會，那麼這是永遠沒有指望的。

為什麼？因為大多數人，只能在現存的體制下謀他們的利益，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甚至沒有興趣關心那些理念性的問題。他們最主要的行為原則是趨利避害。大多數民眾是服從這個體制的潛規則。因為潛規則是附合他們個人趨利避害的追求的。所以他們會送紅包，也會收紅包。

民眾觀念的普遍改變，只能在新體制確立之後。在新體制確立前，他們不是推動新體制建立的力量。在舊體制中，他們中會有少部分人反對舊體制的壓迫，但大多數人肯定順着舊體制所規劃的道路，儘可能謀自己的利益。只有當新的體制確立後，他們根據趨利避害的原則，慢慢接受新觀念。

只 有少數真正的君子，才能特立獨行。而要把所有人改造成君子，那真是痴心枉想。試想，當年毛選四卷如此大的發行量，老百姓有幾人通讀過。當局最後只能讓老百 姓背老三篇，但又有幾個改造成了“毫不利已”的人了。這說明要通過思想教育，普遍地灌輸一種思想讓民眾接受，是必然會失敗的。

所以不能把新體制建立的希望，放在民眾的思想覺醒上。

但精英是可以思想啟蒙、也應該進行思想啟蒙。任何一個社會轉型，都需要精神的啟蒙。法國大革命前有幾十年的啟蒙運動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後發社會也許不必如原發社會那樣自然的演化，可以引進觀念，但也是要有一個精神啟蒙與精英觀念轉化的階段的。

把 魯迅的思想概括為改造國民性，我認為是錯誤的，魯迅的思想是“樹人”，這個“人”是與“奴才”相對的概念，即有現代人格的人。這些“人”當然是精英，而不是民眾。民眾大都是文盲，怎麼可能明白他說什麼呢？魯迅也不是從思想文化入手的“素質”先決論者，魯迅作為一個文人，他當然只能進行思想文化上研究。但他 要確實的是現代社會的基本精神，讓人們認識中國傳統精神與現代精神的矛盾與衝突，認識傳統精神各種各樣抵禦現代精神的新變種。這樣的精神啟蒙，是任何一個 古老文明邁向新體制所必須的。

韓寒的三篇論“革命”“民主”“自由”的文章，很多人歸結為“素質論”，我不這樣看。雖然我不完全贊同他的看法，但我認為他敏銳地認識到中國當今建立民主自由體制的核心力量城市中產階級的精神氣質，與現代精神的差距，他們的革命意願未必有那麼迫切。

中國民眾中的反體制力量，其理想激情未必來自對民主自由體制社會的追求，而是一種極左的烏托邦幻想。這種激情所掀起的運動，未必會導致中國社會良性的轉型，相反很可能是舊式體制的回潮。

中 國未來要走向民主自由社會，城市中資階級肯定是主力，但他們也是舊體制的最大既得利益者。中國這幾十年，社會大多數階層在社會發展中都分到一杯羹，城市中 產階層獲利尤其豐厚。網上無數人在痛罵政府，其實其中的絕大多數人是既得利益階層。舊體制的最大問題，是在各個階層都造成壓迫性威脅，所以很多人在現實生活中有不如意的一面，但他們對這個體制給他們帶來特權的一面可能認識不足。比如一個城市人，可能對其他城市人開後門入學強烈不滿，但他未必贊同打破城鄉與 地域分割的高考取錄製度。

城市中產階級在目前階段是否已經到了普遍忍無可忍的程度？只要看看世界奢侈品在中國城市的熱銷，就可以知道，城市中資日子過得還很滋潤。他們的革命意願未必有多強烈。這並不說明革命就不可能爆發，因為革命是有很多偶然因素的。但至少說明革命也未必這麼容易爆發。只 有當舊體制使這個階層的利益普遍受損時，革命更容易爆發。（獨評）

2012-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