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許多中國人高度緊張的十八大，終於成為過去時。中國的權棒已經表面平穩地傳到新一代領導人手裡。此刻，人們最大的關心轉向未來如何改變。說到變，根據國際和國內時局勢，現在應該說是近百年來中國政治現代化和平轉型最有利的時機。

先說國際。一百年前，對中國威脅極大的列強，已經一個也不復存在。日本和俄國自顧不暇。歐盟亦同。世界第一超級大國美國，在過去的一個世紀，對中國表現最友善：庚子事變，對中國的利益要求最少的是美國，賠款都用來幫助中國的教育； 二戰對中國幫助最大的是美國，沒有美國參與，日本很可能完成對中國的瓜分。如果美國對中國有野心，二戰後，他不廢一槍一彈就可以輕取中國的利益。韓戰由美國發動是一個笑話。急於收縮戰線還來不及，不可能進攻他一年前主動放棄的中國。美國對中國有利益要求，但這用不着武力和敵對。美國通過支持中國發展經濟，同中國做生意，賣國債，已經賺到缽滿。當然有些不友好的地方，也可以看作考慮自身的安全。他不可能傻到想推翻共產黨，搞亂中國，然後血本無歸。

再說國內。就國內的條件而言，現在也是百年來和平政治轉型的最好時機。經過三十年國際資本和國內農民工的共同努力，中國已經完成了建設現代國家需要的資金積累。這裡當然有共產黨的功勞，最大的功勞是不作為：沒有下令禁止國際資本流入和農民工進城。今後，只要共產黨不要再下過多的禁令，經濟仍舊會照自己的規律發展，拉動之舉是多餘的。然而現今最大的積弊腐敗，卻很可能以浪費和資金轉移的形式，揮霍掉這些積累，讓改革成果付諸東流。腐敗只是表面看到的現象，腐敗的根子是這個國家的政治制度極端低效，已經接近停滯或失控。無數希望“穩定”的善良中國人，恐怕再也不會意識到，自己維護的是一個蛀空的低效政權。相對於子虛烏有的革命，政權空洞才是一個更現實的危機。這是另一個話題。

實現國家現代化需要現代化的政治法律體系。雖然希望建立這個體系的人士比比皆是，但真正有能量推動變化的人或力量，卻幾乎找不出來。過去的胡溫十年，有人稱為“不作為的十年”。換一個角度看，也許曾有過些想法，但在各種力量的掣肘中消失。比如說溫家寶的三番五次改革言論。十八屆新領導班子也沒有什麼特異功能。在基辛格眼裡，新領袖習近平權力不如奧巴馬。能做的最多是搞搞平衡。至於傳說中的江派、團派和太子黨，到目前為止來看，作用只限於自保。也就是說，幾乎所有派別的領軍人物，他們的最大作為，無論是人事安排或者施政舉措，都不超過保護自己利益，點到即止。尤其是在動作過大的薄熙來觸礁以後。

過去一般認為，“人民創造歷史”。我一向疑惑“人民”指的是什麼？如果指人數最多的一群，現在的社會條件下，這樣的“人民”已經不存在了。同樣是占人口比例最大的農民，經濟發達和邊遠貧困地區的農民，有着完全不同的表現和訴求。城市工人和農民工也有着不同利益。更不用說包羅萬象的城市中產階層。經濟的多元化，造成人群的多樣化。傳統的階級分析早已過時。人民只是政治家籠絡人心的空頭概念。其真實概念應該是包括每一個憲法保護下的有身份證的公民。這裡既包括人民的“敵人”也包括政治領袖自己。

可以肯定地說，幾乎所有的利益階層和政治派別都期待中國的新變局，變得穩定而不是騷亂，變得和諧而不是敵對。哪怕一些自以為可以為所欲為的貪官們，在經歷了心驚膽戰的大起大落之後，從本能出發，也希望渡過安穩的後半生，不在政爭中家破人亡。這個人心所向，才是今後十年中國的主導方向。簡單概括，人民或者公民期望良動，懼怕惡動，痛恨過去一百年經歷的那些令人難忘的惡劫。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儘管有這麼良好的願望，卻沒有一種力量實際地推進她。各方都在僵持，等待。前面說過，中共把一切權力緊緊控制在自己手中，但表現得毫無作為。沒有權力的絕大部分人甚至連作為的念頭都沒有。權力現象很有趣，當權力高度集中在一個人手裡，其威力巨大無比，古往今來的帝國都是這樣。可是一旦失誤則具有毀滅性後果。現在的情況有所改變，自鄧小平以後，中共幾乎沒有做出全國統一的大動作。當中央政策與地方利益不符，就會暗暗被抵制掉，“政令不出中南海”。今後也將如此。不成體系的權力分配，導致權力抵消。有人期待的全國一致行動的改革，恐怕永遠不會出現。

不過，近年來的觀察讓我發現，中外媒體的爆料，尤其是重大爆料，往往推動着社會出現實實在在的變動，並且多數是良動。媒體這一“無冕的皇帝”，在現今和往後的中國，或許將成為混沌中的主要推手。尤其是有脊梁的獨立媒體和外媒。

上周，中國衛生部門宣布對三名涉案的中國科研人員撤職處分。被撤職的三人分別來自中國疾病預防和控制中心、該中心湖南辦事處、浙江醫學科學院。緣由是國際環保組織“綠色和平”通過媒體曝料：一項受到美國農業部支持的研究項目，用湖南一所小學24名6到8歲的兒童的人體測驗轉基因的“黃金大米”。中國衛生部發言人鄧海華說，“黃金大米”事件“暴露出少數科研人員法律意識淡薄，科學道德自律失范”，以及對科研項目監管不善的問題。有網民抨擊項目當事人拿農村窮人家的孩子做人體試驗。設想，假如沒有媒體曝光，以及繼續跟蹤，哪個政府主管部門有閒心去管這些“小事”？在我看卻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要是媒體爆料了一件大事，則對惰性體制的推動作用不可估量。從今年曝光的王立軍薄熙來事件，法拉利車禍，溫家寶家族財富等個案看，哪怕當局用盡所有手段封殺和刪除信息，還是在政界和人心中產生的動盪。只要動，哪怕微小動作，就有可能出現對今後長遠的影響，蝴蝶效應。現在，在這個沒有法治的國家，唯一可以依賴的，只剩幾億人心中的一杆良心天平稱。任何壞事，只要爆料曝光，就逃不過全民審判。這也是為什麼有人仇恨光明，專愛黑暗，恨不得人人都“不明真相”。

中國絕大多數媒體是在黨的各級宣傳部門領導下的喉舌。今後修改憲法或設立新聞法，應該禁止某一黨派濫用納稅人的金錢，為自己化妝，囚禁真相。真正有媒體性質的，只是一些海外獨立經營的中文新聞出版機構如《明鏡》集團和國內少數幾家有風骨的獨立報刊如《炎黃春秋》。當然還包括世界各國有影響力的主要傳媒。

作為無傾向的第三方，獨立媒體會發現自己身價日增。你的讀者擁眾不是極端少數，而是中間的大多數。在大眾眼裡，你不僅僅是一個出版物，而成為具有左右大局，干預每個人前途命運的社會力量。由於不參與權力角逐，獨立媒體可以獲得極高的信任。說到無傾向，僅僅是一種表述方式。誰都不可能完全中立。只要傾向於讀者的利益，傾向於自己的最終事業目的，就夠了。

寫到這裡，心中不由一陣悲涼。偌大一個國家民族，選擇今後的前途命運竟然誰都指望不上。不是大權在握卻無所作為的執政黨，不是沒有權力但被邊緣化的反對派，更不是大而空捉摸不定的“人民”，卻只是極少數幾個憑着良心在苦苦支撐的獨立媒體。

2012-12-12